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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曆史慰藉
初冬的運河,像一條褪了色的灰白綢帶,在江淮平原上蜿蜒南去。
兩岸蘆花早已開敗,隻剩下枯黃的杆子挺立在寒風中,杆頭殘留的絮絨被風吹散,漫天飄飛如雪。水色蒼茫,映著鉛灰色的天空,偶爾有幾隻寒鴉掠過,叫聲淒厲,很快又被北風扯碎。
一艘快船破水而行。
這是伏虎門特製的“鐵甲舟”,船身窄長,兩側包著薄鐵皮,船頭尖銳如刀。雖是快船,此刻卻行得不快——船帆隻張了半幅,隨著風向緩緩調整,像一隻受傷的水鳥,在河道上艱難滑行。
船艙裡,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陸驚瀾蜷縮在厚厚的棉被裡,渾身劇烈顫抖。他小臉蒼白如紙,嘴唇泛著青紫色,牙齒磕碰發出“咯咯”的響聲。九歲的孩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被子下的身軀不住地抽搐,像風中殘燭。
“冷……好冷……”他喃喃著,聲音微弱得像蚊蚋。
燕橫江盤膝坐在他身邊,雙手抵住孩子後背。五行真氣緩緩渡入,木行生機如春雨般滋潤著那些被寒毒侵蝕的經脈,水行柔勁則如堤壩般包裹住四處流竄的毒素。
但這一次,效果甚微。
“腐骨毒”發作得越來越頻繁,毒性也越來越烈。燕橫江能感覺到,那股陰寒之氣已經侵入陸驚瀾的骨髓,像無數冰針在骨縫裡鑽刺。他的真氣一進入,就被寒毒瘋狂吞噬、抵消。
半刻鐘後,燕橫江撤掌,額頭滲出細密汗珠。他胸口隱隱作痛——那是雲龍山下受的鉤傷,雖然用了“虎骨再造丸”,但離痊癒還遠。每次運功療傷,都會牽動傷勢。
陸驚瀾的顫抖稍微緩和了些,但呼吸依然微弱,眼睛緊閉,長長的睫毛上結了一層白霜。
“燕叔叔……”張雨嬋跪坐在一旁,小手握著陸驚瀾冰涼的手,眼圈通紅,“驚瀾哥哥會死嗎?”
“不會。”燕橫江說得斬釘截鐵,但心中卻沉甸甸的。
他知道自已在騙孩子,也在騙自已。照這個趨勢,陸驚瀾撐不過三天。
船艙另一頭,張雲翼正在整理行裝。十二歲的少年,臉上已經冇了孩童的稚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他將乾糧、水囊、藥物分門彆類裝好,又將嶽震山留下的玉佩貼身藏好。
做完這些,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麵蒼茫的運河。船正經過一處古渡口,岸邊有幾間破敗的房屋,屋頂茅草在風中飄搖。
“燕叔叔,前麵是什麼地方?”他問。
燕橫江抬眼望去:“那是下邳故地。”
“下邳……”張雲翼想了想,“是三國時劉備駐兵的地方?”
“是。”燕橫江點頭,“建安元年,劉備被呂布所敗,無處可去,隻能寄居下邳,依附曹操。那是他一生中最落魄的時候。”
他頓了頓,看向懷中顫抖的陸驚瀾,聲音放緩:
“但劉備冇有放棄。他在下邳廣施仁政,收攬人心,暗中積蓄力量。後來終於東山再起,建立蜀漢,三分天下。”
這話是說給陸驚瀾聽的,也是說給所有人聽的。
陸驚瀾眼皮動了動,艱難地睜開一條縫。他眼神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在燕橫江臉上。
“燕……燕叔叔……”他聲音嘶啞,“劉備……後來……真的當了皇帝嗎?”
“當了。”燕橫江握緊他的手,“所以驚瀾,一時的困厄,不代表一生的困厄。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陸驚瀾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微弱的笑容:“那……那我……也要撐到江南……去見吳神醫……”
“一定會的。”燕橫江將他摟緊些,“等到了江南,解了毒,燕叔叔帶你去西湖看荷花,去靈隱寺聽鐘聲。江南很美,你會喜歡的。”
陸驚瀾點點頭,又疲憊地閉上眼。
船艙裡陷入沉默。隻有炭火盆裡木炭爆裂的“劈啪”聲,和船底水流拍打船板的“嘩嘩”聲。
張雨嬋忽然小聲說:“燕叔叔,你給我們講個故事吧。講個……英雄的故事。”
燕橫江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睛紅紅的,但眼神很亮。他知道,這孩子也在害怕,也在強撐著。
“好。”他想了想,“那就講……韓信的故事。”
船繼續前行。
燕橫江的聲音在船艙裡緩緩流淌:
“韓信是淮陰人,就是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他少年時家貧,常常餓肚子,隻能去河邊釣魚充饑。有一次,他釣了一整天,一條魚也冇釣到,餓得暈倒在河邊。有個洗衣的老婦人看他可憐,把自已的飯分給他吃。韓信很感激,說日後富貴了,一定報答。老婦人卻說:‘大丈夫不能自食其力,我不過是可憐你罷了,哪裡圖你報答?’”
張雲翼聽得入神:“後來呢?”
“後來韓信去從軍,先投項羽,不受重用;又投劉邦,還是個小官。他心灰意冷,半夜逃走。是蕭何月下追韓信,把他勸回來,向劉邦力薦。劉邦這才拜他為大將軍。”
燕橫江頓了頓,看向懷中的陸驚瀾:
“韓信當了大將軍後,率領漢軍暗度陳倉,平定三秦;背水一戰,大破趙軍;十麵埋伏,逼死項羽。他一生戰無不勝,被後人稱為‘兵仙’。”
“那他……報答那個老婦人了嗎?”張雨嬋問。
“報答了。”燕橫江點頭,“韓信富貴後,回到淮陰,找到那位洗衣老婦,贈她千金。又找到當年侮辱他的惡少年,不但冇有報仇,反而封他做官。彆人不解,韓信說:‘當年他侮辱我時,我難道不能殺他嗎?但殺了他,我就成了殺人犯,哪有今天的功業?他激勵了我,所以我要謝他。’”
船艙裡安靜下來。
張雲翼若有所思。張雨嬋眨著大眼睛。陸驚瀾雖然閉著眼,但睫毛在微微顫動。
“古來成大事者,皆曾受辱負重、隱忍待時。”燕橫江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一時的困厄,不代表一生的困厄。關鍵在於……你心裡有冇有那團火,那團不甘心、不服輸、不認命的火。”
他看向三個孩子:
“你們記住了——隻要心裡的火不滅,就冇有絕路。”
話落,船身忽然一震。
船頭傳來船老大的聲音:“客官,前麵就是淮陰碼頭了!”
二、韓侯釣台
淮陰碼頭,比徐州更顯破敗蕭條。
運河在這裡拐了個彎,水麵變寬,但停泊的船隻卻少得可憐。幾艘破舊的漁船歪在岸邊,船篷漏風,船板腐朽。碼頭上的青石板碎裂大半,縫隙裡長滿枯草。挑夫們三五成群蹲在角落裡,臉色麻木,眼神空洞。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水腥氣、柴火氣、還有隱約的焦糊味。北風從河麵刮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燕橫江站在船頭,望著這座古城。
淮陰,古稱淮陰,因在淮河之南而得名。這裡是韓信的故鄉,也是南北要衝,兵家必爭之地。靖康之後,宋金在此反覆拉鋸,城池幾度易手。如今雖在宋軍控製下,但金兵時常渡河南下劫掠,百姓惶惶不可終日。
“燕叔叔,我去買些藥材。”張雲翼背上一個小布囊,“驚瀾的藥快用完了。”
“小心些。”燕橫江叮囑,“買完就回,莫要耽擱。”
“我陪哥哥去。”張雨嬋說。
“不,你留在船上。”燕橫江搖頭,“雲翼一個人目標小,快去快回。你照顧好驚瀾。”
張雨嬋懂事地點頭,回船艙去了。
張雲翼跳下船,快步走向碼頭西側的市集。燕橫江目送他遠去,心中隱隱不安。這一路南下,每到一處都是危機四伏。淮陰……恐怕也不會太平。
他回身進了船艙。陸驚瀾還在昏睡,但眉頭緊蹙,顯然在忍受痛苦。張雨嬋坐在床邊,用濕布給他擦額頭。
“燕叔叔,驚瀾哥哥在發燒。”小姑娘聲音發顫。
燕橫江伸手探了探陸驚瀾的額頭,果然燙手。這不是好兆頭——寒毒侵體,本應渾身發冷,如今卻發熱,說明毒性已經引發體內陰陽失調,正在全麵爆發。
必須儘快找到解藥。
但吳問天遠在江南,千裡之遙。陸驚瀾……還能撐到嗎?
半個時辰後,張雲翼回來了。
他臉色蒼白,腳步匆匆,一進船艙就關緊艙門,壓低聲音:“燕叔叔,出事了!”
“怎麼了?”
“碼頭上……在傳一個訊息。”張雲翼喘息著,“三日前,北方七大武林門派——華山、泰山、崆峒、嵩山、恒山、衡山,還有丐幫徐州分舵——聯合發出‘誅燕令’,說……說要殺您!”
燕橫江瞳孔微縮:“理由?”
“說您殺害八字軍統製嶽震山,搶奪國寶,與金國暗通款曲,欲獻寶求榮。”張雲翼聲音發顫,“他們還說,今日午時,要在韓侯釣台召開‘誅燕大會’,七大派掌門齊聚,誓要……誓要取您性命!”
船艙裡死寂。
隻有陸驚瀾微弱的呼吸聲,和炭火盆裡木炭爆裂的輕響。
張雨嬋嚇得捂住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張雲翼握緊拳頭,指節發白。
燕橫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有寒光一閃而逝。
謠言,果然傳到這裡了。
而且比預想的更惡毒,更致命。
七大派聯手,這是要將他徹底釘死在“叛國賊子”的恥辱柱上,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燕叔叔……”張雨嬋小聲問,“我們……我們怎麼辦?”
燕橫江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望向碼頭方向。那裡,幾個江湖客模樣的漢子正聚在茶棚裡,指手畫腳地說著什麼,不時朝這邊指指點點。
顯然,他們的行蹤已經暴露。
“船老大。”燕橫江喚道。
船老大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船工,姓孫,是伏虎門安排的人。他推門進來,臉色凝重:“燕大俠,碼頭上的風聲……您聽到了?”
“聽到了。”燕橫江點頭,“孫老大,若我們現在開船南下,最快多久能到下一個碼頭?”
“這……”孫老大遲疑,“現在是逆風,船行不快。到下一個碼頭寶應,至少要一天一夜。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七大派既然在此設伏,恐怕水路也安排了人。”孫老大壓低聲音,“老朽剛纔打聽,聽說運河下遊十裡處的‘清江浦’,已經被丐幫的人封了。所有南下的船,都要接受盤查。”
水路也封了。
燕橫江心中冷笑。金國這次,真是佈下了天羅地網。
“燕叔叔,我們繞路吧。”張雲翼急道,“走陸路,避開他們。”
“繞路?”燕橫江搖頭,“驚瀾撐不過兩天了。繞路至少要多走三五日,他等不起。”
“那……那怎麼辦?”
燕橫江沉默。他看向床上的陸驚瀾——孩子還在昏睡,但身體不時抽搐,顯然在忍受劇痛。蒼白的臉頰上,那枚血色印記時隱時現,像鬼火般詭異。
“每七日發作一次,一次重過一次。這孩子……已發作三次了吧?”
今天是第八天。第四次發作,隨時會來。
若再不拿到解藥,陸驚瀾必死無疑。
而解藥在哪裡?吳問天在江南,千裡之外。眼前的唯一希望,就是……
燕橫江忽然轉身,對孫老大道:“孫老大,麻煩你準備些東西——厚棉被、布帶、乾糧、清水。我要帶驚瀾上岸。”
“上岸?”孫老大一愣,“燕大俠,您要去哪?”
“韓侯釣台。”
四個字,說得平靜,卻如驚雷炸響。
“什麼?!”張雲翼失聲,“燕叔叔,您……您要去赴會?那是陷阱啊!七大派幾百號人,您一個人,還帶著驚瀾……”
“正因為是陷阱,纔要去。”燕橫江打斷他,“謠言不破,前路永無寧日。今日躲過去了,明日還有彆的埋伏。隻有當麵戳穿謊言,纔能有一線生機。”
“可……可太危險了!”張雨嬋哭道,“他們會殺了您的!”
“他們殺不了我。”燕橫江的聲音很淡,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至少,七大派裡,還有明白人。”
他走到床邊,小心地抱起陸驚瀾。孩子輕得像片羽毛,在他懷裡微微顫抖。
“雲翼,雨嬋,你們留在船上。”燕橫江看著兩個孩子,“若我午時未歸,或有人來襲,你們就隨孫老大南下,不要回頭。”
“不!”張雲翼抓住他的衣袖,“燕叔叔,我要跟您去!”
“我也去!”張雨嬋也撲過來。
“聽話。”燕橫江蹲下身,看著兩個孩子,“你們去了,我還要分心保護你們。留在船上,就是對燕叔叔最大的幫助。”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
“記住,無論發生什麼,活下去。這是嶽大哥的遺願,也是我的要求。”
張雲翼嘴唇顫抖,眼淚終於掉下來。他重重點頭:“我……我知道了。”
張雨嬋撲進燕橫江懷裡,放聲大哭:“燕叔叔……您一定要回來……一定要……”
“我會的。”燕橫江拍拍她的背,然後站起身,將陸驚瀾用厚棉被裹緊,再用布帶背在背上。
孩子很輕,但此刻,這份重量卻沉甸甸的,壓在他的肩上,也壓在他的心上。
“孫老大,東西備好了嗎?”
“備……備好了。”孫老大遞過一個包袱,裡麵是乾糧和水囊。他看著燕橫江,欲言又止,最終隻說了句:“燕大俠……保重。”
燕橫江點頭,背好包袱,提起長槍。
他最後看了一眼船艙——張雲翼紅著眼眶,張雨嬋捂著嘴哭,孫老大深深鞠躬。
然後,他轉身,推開艙門。
寒風撲麵而來。
初冬的淮陰,鉛雲低垂,天色陰沉。運河水麵泛起細密的波紋,像無數雙眼睛在窺視。
燕橫江揹著陸驚瀾,踏上了碼頭。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迴盪,清脆,孤獨,決絕。
有些路,避無可避。
那就,闖過去。
韓侯釣台在淮陰城西五裡,廢黃河北岸。
這裡原是韓信少年時垂釣之處。傳說韓信家貧,常在此釣魚充饑。後人為了紀念這位“兵仙”,在河邊建了一座亭子,取名“釣台”。亭後還有一座小小的淮陰侯廟,香火稀疏,廟牆斑駁。
時值初冬午後,天色陰沉如鉛。北風呼嘯,捲起河灘上的枯草和沙塵,打在臉上生疼。廢黃河早已乾涸大半,隻剩一條窄窄的水道,在寒風中泛著鐵青色的波光。
釣台四周,卻黑壓壓站滿了人。
七大派,三百餘名弟子,將釣台圍得水泄不通。
華山派弟子白衣如雪,腰懸長劍,站在東側。掌門嶽擎天立於最前,五十餘歲,麵容清臒,三縷長髯在風中飄拂。他手按劍柄,眼神銳利如鷹。
泰山派弟子褐色勁裝,手持齊眉棍,列於西側。掌門蘇岱雲身高八尺,魁梧如鐵塔,赤膊雙臂筋肉虯結,手中一根熟銅棍杵在地上,入土三寸。
崆峒派弟子著灰色道袍,站位散亂卻暗合陣法。長老玉虛子年過七旬,道袍樸素,麵容清瘦,正閉目養神,彷彿周圍一切都與他無關。
嵩山、恒山、衡山三派分列南北,弟子服飾各異,但神色皆肅穆。丐幫徐州分舵的弟子則衣衫襤褸,手持竹杖,聚在西南角,眼神凶狠。
更外圍,還有聞訊而來的江湖客、附近百姓,足有上千人,黑壓壓一片,將這片河灘圍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南邊那條小路。
等著那個人來。
午時將近。
寒風更烈,吹得釣台上的楹聯“嘩嘩”作響。
那亭子已經很舊了。木柱漆色斑駁,瓦頂長滿枯草。亭額上“韓侯釣台”四個大字,金粉早已剝落,隻留下深深的刻痕。兩側亭柱上鐫刻著楹聯:
“枵腹待機,反秦猛士能藏誌;急流垂釣,命世雄才隻賺龍。”
字跡蒼勁,透著一股不甘蟄伏的豪氣。
臨水的那麵,還有一副楹聯:
“千秋共釣,懷瑾握瑜雙國士;異代同逢,扶周興漢兩魚竿。”
這副聯更顯滄桑。木柱被風雨侵蝕得開裂,字跡也有些模糊,但“懷瑾握瑜”四字依然清晰——那是說,人雖處逆境,內心仍懷抱美玉般的品德。
嶽擎天抬頭看了看天色,沉聲道:“午時將至,燕橫江莫非不敢來了?”
蘇岱雲冷笑:“叛國賊子,哪有膽量赴會?怕是早就聞風而逃了。”
丐幫分舵舵主是個獨眼大漢,姓趙,此刻嘿嘿笑道:“逃?水路陸路都被我們封死了,他能往哪逃?今日這釣台,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話音未落,南邊小路上,出現了一個身影。
青衫,長槍,背上揹著用厚被裹緊的一團。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穩。寒風吹起他的衣襬和散亂的髮絲,露出蒼白卻堅毅的臉。胸前的繃帶滲出血跡,在青衫上暈開暗紅的斑塊。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明亮,銳利,像淬過火的刀鋒,掃過之處,竟讓人不敢直視。
“燕橫江……他真的來了!”人群中響起低呼。
“還揹著個孩子?”
“那是誰?”
“聽說就是他搶走的‘國寶’之一……”
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
燕橫江充耳不聞。他揹著陸驚瀾,一步步走向釣台。三百多名七大派弟子,上千雙眼睛盯著他,殺氣如實質般壓來。
但他麵不改色。
走到釣台前二十丈處,他停下腳步。
先是將背上的陸驚瀾小心解下,抱在懷裡。孩子還在昏睡,小臉蒼白,呼吸微弱。燕橫江將他安置在背風處的楹聯下,用棉被仔細裹好,掖緊被角。
然後,他俯身,在孩子耳邊輕聲說:
“驚瀾,你看這楹聯——‘懷瑾握瑜’,是說人雖處逆境,內心仍懷抱美玉。今日叔叔讓你看看,什麼是真正的‘握瑜’。”
話音落,他直起身,單手持槍,轉身麵向七大派。
寒風呼嘯,捲起沙塵。他青衫獵獵,背脊挺直如槍。
“梁山燕橫江——”他朗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河灘,“前來赴會!”
全場死寂。
隻有風聲,和楹聯木牌被風吹動的“嘎吱”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道青衫染血、揹負孩童、單手持槍的身影,在蒼茫的河灘上,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壯。
嶽擎天眉頭微皺。他冇想到,燕橫江重傷至此,還敢來赴會。更冇想到,他竟揹著個孩子來——那孩子看起來,病得不輕。
這……真是傳言中那個殺人奪寶、窮凶極惡的叛國賊子?
蘇岱雲也眯起了眼。他盯著燕橫江胸前的血跡,又看看楹聯下那個裹在棉被裡的孩子,心中疑竇叢生。
“燕橫江!”丐幫趙舵主率先打破沉默,厲聲道,“你殺害嶽震山,搶奪國寶,與金狗勾結,今日還有臉來此?!”
燕橫江目光轉向他,淡淡道:“趙舵主說燕某殺人奪寶,可有證據?”
“證據?江湖上都傳遍了!”
“江湖傳言,也能當真?”燕橫江反問,“若有人傳言趙舵主昨夜偷了丐幫的乞討碗,趙舵主可要自證清白?”
“你——!”趙舵主勃然大怒。
嶽擎天抬手製止了他。這位華山掌門上前一步,盯著燕橫江:“燕大俠,今日七大派齊聚,不是來跟你鬥嘴的。你既然來了,就該給天下英雄一個交代——嶽震山是不是你殺的?國寶是不是在你身上?”
“嶽震山是燕某的兄弟,是為護三個孩子力戰而死。”燕橫江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鐵,“殺他的是金兵,是完顏朔的‘腐骨毒’。至於國寶……燕某不知何為國寶。”
“巧言令色!”蘇岱雲喝道,“那三個孩子呢?不是被你擄走了嗎?”
“他們就在淮陰碼頭。”燕橫江坦然道,“燕某受人之托,護送他們南下尋醫。若諸位不信,可派人去碼頭檢視。隻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隻是燕某有一事不明——七大派是中原武林正道,為何隻聽信幾句謠言,就興師動眾要殺燕某?這謠言從何而來?是何人散佈?諸位可曾查證?”
這話問得犀利。
嶽擎天和蘇岱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遲疑。
他們接到“誅燕令”時,確實隻看了那封密信和嶽震山的腰牌,就信了七八分。加上江湖傳言愈演愈烈,便認定燕橫江是叛國賊子。
但此刻親眼見到此人——重傷在身,卻敢單槍赴會;揹負病童,眼神坦蕩——這哪裡像奸惡之徒?
“燕橫江。”一直閉目養神的玉虛子忽然睜開眼,緩緩開口,“你說嶽震山是金兵所殺,可有證據?”
“有。”燕橫江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嶽震山的遺物,一麵八字軍令牌,一個染血的箭頭,“這是嶽震山的令牌和身上中的箭頭,上麵塗的是金國薩滿教秘毒‘屍腐毒’。諸位若有人識得此毒,可來查驗。”
玉虛子眼中精光一閃。他緩步走出,接過箭頭,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臉色微變。
“確是‘屍腐毒’。”他沉聲道,“此毒隻有金國薩滿教高層纔有。江湖中……無人能得。”
這話一出,場上嘩然。
“那……那嶽震山真是金兵殺的?”
“可密信上說……”
“密信也可能是假的啊!”
議論聲四起。
趙舵主見勢不妙,厲聲道:“玉虛道長!就算嶽震山是金兵所殺,也不能證明燕橫江清白!說不定……是他與金兵勾結,事後滅口呢?”
“趙舵主。”燕橫江看向他,眼神冰冷,“你口口聲聲說燕某與金兵勾結,可曾親眼見過?可曾拿到證據?”
“我……”
“若冇有證據,就請閉嘴。”燕橫江打斷他,“燕某今日來,不是來聽你汙衊的。”
他轉身,麵向嶽擎天和蘇岱雲:
“嶽掌門,蘇掌門。二位是武林名宿,行事向來光明磊落。今日之事,若隻是聽信謠言,燕某可以理解。但若二位執意要殺燕某……”
他長槍一頓,槍尾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就請出手吧。燕某——接著。”
三、正名之戰
寒風更緊了。
河灘上的枯草被吹得伏倒又彈起,沙塵瀰漫,打在臉上生疼。鉛雲低垂,天色陰沉得彷彿要壓到頭頂。
釣台前,燕橫江單手持槍,立於風中。
對麵,嶽擎天緩緩拔劍。
劍出鞘時,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劍身三尺,寬兩指,在陰沉的冬日裡,竟泛著一層淡淡的金紅色光澤,像朝陽初升時天邊的霞光。
華山“朝陽劍”,名不虛傳。
“燕大俠。”嶽擎天持劍而立,聲音沉凝,“今日之戰,無關私仇,隻為公義。若你真是清白的,就請拿出真本事,讓嶽某心服口服。”
“請。”燕橫江隻說了一個字。
話音落,嶽擎天動了。
他不是直衝,而是斜踏三步,身形如遊龍般劃出一道弧線,劍隨身走,直刺燕橫江左肩!這一劍看似簡單,卻封死了所有退路——無論燕橫江向左、向右、還是後退,都會被後續的劍招籠罩。
燕橫江不退。
他右腕一抖,長槍如靈蛇出洞,槍尖精準點向劍身側麵——不是硬碰,是“點”。槍尖與劍身相觸的刹那,輕輕一撥。
“叮!”
一聲輕響,劍勢偏轉。嶽擎天隻覺劍上傳來一股柔韌的力道,竟將他的劍引向一側。他心中一驚,急忙撤劍回防,但燕橫江的槍已經如影隨形,直刺他胸口!
好快!
嶽擎天暴退三步,劍隨身轉,劃出一道圓弧,格開長槍。但槍尖剛被格開,又陡然下沉,點向他膝蓋!
這一下變招毫無征兆,快如閃電。嶽擎天勉強側身避開,劍鋒橫掃,削向燕橫江握槍的手腕。
燕橫江手腕一翻,槍桿豎起,“鐺”的一聲擋住劍鋒。同時左腳前踏,槍尾如鞭,掃向嶽擎天下盤!
兩人在河灘上戰成一團。
嶽擎天的“朝陽劍法”,取朝陽初升、光耀萬物之意。劍招由慢而快,由暗而明,氣勢逐漸累積至頂峰。初時如黎明前的黑暗,劍光隱晦難測;漸漸如旭日東昇,劍勢越來越快,越來越亮;到最後如日中天,劍氣縱橫,光芒萬丈。
但燕橫江的槍法,卻如流水般綿密,又如清風般無孔不入。
他隻用單手使槍,另一手虛按在腰間,隨時準備護住身後的陸驚瀾。槍法也因此簡化了許多——冇有大開大合的劈掃,隻有精準的點、撥、刺。配合“燕返”身法,在方寸之間閃轉騰挪,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致命一劍。
更妙的是,他的槍總能在嶽擎天劍招轉換的間隙刺入——那是“朝陽劍法”唯一的破綻:朝陽升起前最黑暗的那一瞬,光明與黑暗交接時的那一絲滯澀。
“叮叮叮……”
金鐵交鳴聲密集如雨。火星在劍槍相交處不斷迸濺,在陰沉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圍觀的人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場對決。
嶽擎天越打越心驚。他發現自已完全被壓製了——不是力量上的壓製,是節奏上的壓製。燕橫江總能預判他的劍路,總能在最不該出現的地方刺出一槍,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更可怕的是,燕橫江明顯留有餘力。好幾次,槍尖已經觸及他的要害,卻隻是輕輕一點即收,冇有真正下殺手。
第三十七招。
嶽擎天劍勢攀至頂峰,使出了“朝陽劍法”的絕招“旭日東昇”——劍光如朝陽噴薄,化作數十道金紅色劍影,籠罩燕橫江周身大穴!
這是必殺之招,也是搏命之招。一旦使出,不留退路。
燕橫江眼神一凝。
他不退反進,迎著劍影衝去!人在劍光中如鬼魅般閃爍,長槍化作一道銀線,精準地穿過劍影的縫隙,點向嶽擎天握劍的手腕!
“噗。”
一聲輕響。
不是刺穿皮肉的聲音,是點中穴道的聲音。
嶽擎天隻覺右手腕“神門穴”一麻,整條手臂瞬間失去力氣。長劍脫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全場死寂。
嶽擎天呆呆地看著地上的劍,又看看自已麻木的右手,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敗了。
敗在一個重傷之人手下,敗在對方隻用單手的情況下。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剛纔那一槍,若是槍尖,他的手腕就廢了。若是用力再重三分,整條手臂都可能癱瘓。
可燕橫江隻是輕輕一點,讓他暫時失去戰力。
這份控製力,這份留有餘地……
“嶽掌門,承讓。”燕橫江收槍,抱拳。
嶽擎天緩緩彎腰,撿起地上的劍。他盯著燕橫江,良久,長歎一聲:
“閣下槍法精妙,更難得的是——若你真要殺我,剛纔至少有五次機會。這一戰,華山派認輸。”
他頓了頓,鄭重抱拳:
“嶽某……錯怪燕大俠了。”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華山掌門,當著七大派和上千江湖客的麵,認錯了!
蘇岱雲臉色鐵青。他大步走出,手中熟銅棍重重一頓:“嶽掌門,勝負乃兵家常事,何必認錯?待蘇某來會會他!”
嶽擎天搖頭:“蘇掌門,燕大俠槍法已臻化境,更兼武德高尚。你我……未必是對手。”
“未戰先怯,豈是男兒所為?”蘇岱雲冷哼,轉向燕橫江,“燕橫江,你可敢接蘇某十八盤棍?”
“請。”燕橫江依然隻說一個字。
蘇岱雲不再廢話,雙臂一振,熟銅棍舞開!
這棍長八尺,粗如兒臂,純銅打造,重達六十四斤。在蘇岱雲手中,卻輕如草芥,舞得虎虎生風。棍法取泰山山路“十八盤”之意,一棍重過一棍,層層疊加,到第十八棍時,力道足以開碑裂石。
“呼呼呼……”
棍風呼嘯,捲起漫天沙塵。蘇岱雲如一頭猛虎,撲向燕橫江!
燕橫江眼神一凝。他感受到這一棍的威力,知道不能硬接。
五行真氣在體內流轉,從“水行”轉為“土行”。
槍法也隨之變化。
不再是輕靈的點擊,而是厚重的格擋。槍身如古鬆般沉穩,每一槍都恰到好處地格開銅棍,將那股開山裂石的力量引向地麵。
“鐺!鐺!鐺!”
每一次碰撞,都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燕橫江腳下的青石板碎裂,但他身形穩如磐石,一步不退。
蘇岱雲越打越心驚。他發現自已的棍力就像打在棉花上,被燕橫江巧妙地卸去大半。更可怕的是,燕橫江的槍總能在最刁鑽的角度刺出,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轉眼間,十七棍已過。
蘇岱雲氣勢攀至頂峰,雙臂肌肉虯結如鐵,青筋暴起。他暴喝一聲,使出第十八棍“南天門”!
這一棍,集前十七棍之力於一點,力道足以開山裂石!
銅棍如泰山壓頂,當頭砸下!
燕橫江眼中精光一閃。
他不格,不擋,不退。
在銅棍即將臨頭的刹那,他身形如柳絮般向左飄開——燕返身法施展到極致,險之又險避開這一棍。同時長槍如毒蛇吐信,穿過棍影的縫隙,直刺蘇岱雲胸口!
槍尖停在“膻中穴”前一寸。
不動了。
蘇岱雲僵在原地。銅棍砸在地上,碎石飛濺。他低頭看著胸前的槍尖,臉色煞白。
剛纔那一瞬,他以為自已死定了。
可燕橫江……收手了。
“蘇掌門,承讓。”燕橫江收槍。
蘇岱雲呆呆地看著他,良久,澀聲道:“你……你不殺我?”
“無冤無仇,何必殺人。”燕橫江淡淡道。
這話說得平靜,卻如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無冤無仇,何必殺人。
可他們今日來,是要殺燕橫江的。
蘇岱雲臉色青白交加。他想起剛纔那一槍——若是槍尖再進一寸,他就死了。若是燕橫江有心,至少有三次機會可以取他性命。
可對方冇有。
“我……”蘇岱雲嘴唇顫抖,最終抱拳,“泰山派……認輸。”
兩大掌門,接連認輸。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燕橫江——那道青衫染血、單手持槍的身影,在寒風中挺立如鬆。
他連敗兩大高手,卻未傷一人。
這樣的人,真是叛國賊子?
謠言……是不是該重新思量了?
四、七傷換丹
寒風依舊呼嘯。
河灘上的沙塵被捲起,打在臉上生疼。鉛雲低垂,天色陰沉得彷彿要滴下水來。
燕橫江持槍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連戰兩大高手,雖未受傷,但耗費了大量真氣。更嚴重的是,胸前的鉤傷被牽動,又開始滲血。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的目光,落在楹聯下的陸驚瀾身上。
孩子還在昏睡,但身體開始劇烈顫抖——第四次毒發,就要來了。
“燕大俠。”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玉虛子緩步走出。這位崆峒長老年過七旬,道袍樸素,麵容清瘦,但雙目如電,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睿智。
他冇有看燕橫江,而是徑直走向楹聯下的陸驚瀾。
“玉虛道長。”燕橫江橫槍攔住,“你要做什麼?”
“看看這孩子。”玉虛子淡淡道,“若老道所料不差,他中的不是尋常寒毒。”
燕橫江心中一凜,緩緩收槍。
玉虛子俯身,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陸驚瀾腕脈上。片刻後,他又翻開孩子的眼皮,仔細看了看瞳孔。
臉色驟變。
“這是……寒髓掌?!”他失聲驚呼。
“寒髓掌?”燕橫江皺眉,“不是‘腐骨毒’嗎?”
“腐骨毒蝕肉,寒髓掌凍血。”玉虛子沉聲道,“這是塞外薩滿教的兩種秘毒,一陰一陽,相輔相成。中‘腐骨毒’者,血肉潰爛;中‘寒髓掌’者,血脈凝結如冰。這孩子……兩種都中了!”
他抬頭看向燕橫江,眼中滿是驚疑:
“燕大俠,你說嶽震山死於
‘腐骨毒’,這孩子又中‘寒髓掌’……你到底惹上了薩滿教裡的什麼人?”
燕橫江沉默片刻,緩緩道:“金國國師,完顏朔。”
玉虛子倒吸一口涼氣。
完顏朔,薩滿教大薩滿,金國國師。此人武功詭異,用毒更是防不勝防。江湖中曾有幾個高手想刺殺他,結果都莫名其妙地中毒身亡。
“難怪……”玉虛子喃喃,“難怪七大派會接到‘誅燕令’……這是要借刀殺人啊。”
他站起身,盯著燕橫江:“燕大俠,老道問你一句——你與金國,到底有冇有勾結?”
“冇有。”燕橫江斬釘截鐵,“燕某此生,隻恨不能殺儘金狗,收複河山。”
玉虛子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傷痛,有擔憂,但唯獨冇有心虛和狡詐。
“好。”玉虛子點頭,“老道信你。”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紫檀木盒,打開。裡麵鋪著紅色絲綢,絲綢上躺著一枚赤紅色的丹藥,約有龍眼大小,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此乃我崆峒派‘九陽還魂丹’。”玉虛子緩緩道,“以九種至陽藥材煉製,專克陰寒劇毒。雖不能根治‘寒髓掌’,但可護住心脈三個月,爭取救命時間。”
燕橫江眼睛一亮:“道長……”
“但是。”玉虛子話鋒一轉,“丹藥珍貴,不能白給。”
“道長要什麼?銀錢?寶物?燕某……”
“老道不要那些。”玉虛子打斷他,盯著燕橫江,“你接我三拳‘七傷拳’,若不死,丹藥歸你。”
七傷拳!
全場嘩然。
崆峒派“七傷拳”,名震江湖。拳勁分七重——損心、傷肺、摧肝、斷腸、裂脾、破膽、碎魂。每一重都陰毒無比,中者輕則內腑受損,重則當場斃命。
玉虛子雖年過七旬,但“七傷拳”的修為已臻化境。他若全力出手,就算燕橫江全盛時期,也未必能接下三拳。
更何況,燕橫江現在重傷在身。
“玉虛道長!”嶽擎天忍不住開口,“燕大俠重傷未愈,你讓他接三拳七傷拳,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蘇岱雲也皺眉:“道長,此事不妥。”
玉虛子卻不為所動,隻看著燕橫江:“如何?接,還是不接?”
燕橫江冇有猶豫。
他看了一眼楹聯下顫抖的陸驚瀾,又看看手中的長槍。
然後,將槍插在地上。
“請。”他隻說了一個字。
玉虛子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冇想到,燕橫江答應得如此乾脆。
“七傷拳第一重——損心。”
話音落,玉虛子右拳緩緩提起。拳頭上泛起淡淡的青色,那是真氣凝聚的征兆。
他踏步,出拳。
拳風無聲,卻帶著一股陰柔的勁力,直取燕橫江心口。
燕橫江不閃不避,挺胸受拳。
“砰!”
一聲悶響。
拳勁透體而入。燕橫江渾身劇震,臉色瞬間蒼白。他咬緊牙關,將湧到喉嚨的鮮血硬生生嚥下去,但嘴角還是溢位一縷血絲。
腳步,紋絲未動。
玉虛子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收回拳頭,緩緩道:
“第二重——傷肺。”
這一次,拳頭上青色更濃。玉虛子身形如鬼魅般滑近,一拳擊出,直取燕橫江肺腑!
拳風所過,空氣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毒蛇吐信。
燕橫江依舊不避。
他撤去所有護體真氣,將五行真氣全部收斂於丹田,護住心脈——這是唯一的生路。
“噗!”
拳勁入體。
這一次,燕橫江再也忍不住,“哇”地噴出一口鮮血。鮮血在空中化作一片血霧,在陰沉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他踉蹌後退三步,才勉強站穩。胸前的衣襟已被鮮血染紅,但背脊依然挺直。
玉虛子盯著他,眼中敬意更濃。
“第三重——摧肝。”
他深吸一口氣,拳頭上青色轉為暗紅。這一拳,他用上了七成力。
踏步,出拳。
拳風如刀,颳得人臉生疼。
燕橫江看著這一拳,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知道,這一拳若是硬接,自已不死也廢。
但他冇有退。
因為身後,是陸驚瀾。
拳至胸前。
燕橫江猛地吸氣,胸腔凹陷三分,用肌肉和骨骼的韌性硬抗這一拳!
“轟——!”
一聲巨響。
燕橫江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在空中噴出一大口鮮血,血花如雨般灑落。他重重摔在三丈外的地上,又翻滾了幾圈,才勉強撐起身體。
但他冇有倒下。
他拄著長槍,搖搖晃晃地站起。胸前的衣襟已經完全被鮮血浸透,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在不斷溢血。
可他站起來了。
“三拳……已過。”他喘息著,聲音嘶啞,“丹藥……給我。”
玉虛子深深地看著他。
良久,他緩緩點頭,將紫檀木盒遞過去。
“丹藥拿去。”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另外……‘誅燕大會’的召集令,是從金國‘河朔司’流出的。老道查過,那封密信用的紙,是金國官府專用的‘雪浪箋’。你好自為之。”
燕橫江接過木盒,手在顫抖。
但他顧不上道謝,也顧不上玉虛子的話。他踉蹌走到楹聯下,跪在陸驚瀾身邊,打開木盒,取出那枚赤紅色的丹藥。
丹藥入手溫熱,散發著濃烈的藥香。
“驚瀾……驚瀾……”他輕聲呼喚,將丹藥塞進孩子嘴裡。
陸驚瀾還在昏迷,牙關緊咬。燕橫江小心翼翼捏開他的嘴,將丹藥塞進去,又餵了些清水。
丹藥入腹。
片刻後,陸驚瀾的身體不再顫抖。蒼白的臉上,漸漸泛起一絲血色。呼吸也變得平穩了許多。
“驚瀾哥哥……”張雨嬋在人群中捂著嘴,眼淚直流。
張雲翼握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燕橫江跪在孩子身邊,久久不動。
直到確認陸驚瀾呼吸平穩,他才緩緩站起。
轉身,麵向七大派。
“諸位。”他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今日之事,到此為止。燕某還要帶孩子南下求醫,就此彆過。”
他彎腰,背起陸驚瀾,用布帶固定好。然後提起長槍,轉身,一步步離開釣台。
冇有人攔他。
嶽擎天沉默。蘇岱雲沉默。玉虛子沉默。
嵩山、恒山、衡山三派掌門對視一眼,也都冇有動作。
隻有丐幫趙舵主不甘心,想要上前,卻被玉虛子一個眼神逼退。
“趙舵主。”玉虛子淡淡道,“莫被金人當刀使。”
趙舵主臉色鐵青,卻不敢再動。
燕橫江揹著陸驚瀾,踏著滿地枯草,一步步遠去。
寒風呼嘯,捲起他的衣襬和散亂的髮絲。那道青衫染血、揹負孩童的背影,在蒼茫的河灘上,顯得格外孤獨,卻也格外高大。
釣台上,“千秋共釣,懷瑾握瑜”的楹聯在風中微微震顫。
像在送彆,也像在見證。
見證這一日,有一人,為救孩童,獨闖釣台,單槍敗雙雄,硬接七傷拳。
他的名字,叫燕橫江。
而江湖,從此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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