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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臨終托孤
晨霧如紗,籠著八百裡梁山泊。
這片古稱大野澤的水域,在靖康之後的年月裡日漸萎縮,如今隻剩百裡方圓。但水仍深,蘆葦仍密,島嶼星羅棋佈,像散落在碧玉盤上的棋子。遠處,那座名為梁山的孤峰在霧中若隱若現,峰頂殘破的建築輪廓像巨獸沉睡的脊骨。
燕橫江站在船頭,手中長槍斜指水麵。青布水靠緊貼身體,勾勒出精悍的線條。他二十**歲的臉龐如刀削斧鑿,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下頜留著短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在晨霧中依然亮如寒星,此刻卻藏著深深的憂慮。
他身後,三個孩子擠在船艙裡。張雲翼抱著妹妹張雨嬋,十二歲的少年背脊挺得筆直,但指尖在微微顫抖。張雨嬋八歲,圓臉蛋上淚痕未乾,大眼睛紅腫著,小手緊緊攥著哥哥的衣角。陸驚瀾九歲,瘦小的身子裹在過大的粗布短褂裡,背上的藥囊係得緊緊的,小臉蒼白,嘴唇卻抿成一條倔強的線。
船在緩緩前行,駛向梁山主峰下的一處隱秘水灣。那裡有座破敗的碼頭,幾間歪斜的木屋,是梁山遺民臨時落腳的地方。
“到了。”燕橫江說,聲音低沉。
船靠岸。燕橫江率先跳下,回身將三個孩子一個個抱上岸。他的動作很穩,但張雲翼注意到,這位昨夜還神威凜凜的大俠,此刻眉宇間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木屋很簡陋,隻有一張板床、一個火塘、幾件漁具。燕橫江將嶽震山小心地放在板床上——這位太行八極門的弟子已經昏迷了兩天一夜,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驚瀾,再看看。”燕橫江說。
陸驚瀾立刻上前,小臉凝重。他解開嶽震山肩頭的布條——那是他昨天緊急包紮的。布條一揭開,一股腐臭的氣味瀰漫開來。
傷口已經徹底潰爛。周圍的皮膚呈現詭異的青黑色,像被墨汁浸染。血管凸起,顏色發紫,如蛛網般向胸口蔓延。傷口深處,隱約可見白骨——那是被毒藥腐蝕的跡象。
陸驚瀾的手指輕輕按在傷口邊緣。嶽震山毫無反應,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這不對勁,這樣的傷勢該劇痛難忍纔是。
“毒……毒入骨髓了。”陸驚瀾的聲音發顫,“嶽大叔……感覺不到疼了。”
張雲翼心頭一沉。他不懂醫理,但知道“感覺不到疼”意味著什麼——神經已經壞死,生機斷絕。
燕橫江蹲下身,握住嶽震山的手腕。內力探入,片刻後,他緩緩搖頭:“五臟六腑都已衰竭,心脈隻剩一縷遊絲。能撐到現在,全憑他八極功的底子和……一口氣。”
那口氣是什麼,所有人都明白。
是不甘心。
是不放心。
是放不下這三個孩子。
“還有……辦法嗎?”張雨嬋小聲問,眼淚又湧出來。
陸驚瀾翻遍了藥囊。三七葉用完了,金瘡藥粉隻剩一小撮,幾味解毒草藥在前幾日的顛簸中遺失大半。他拿出最後一點“金銀花”和“甘草”,搗碎了想敷上去,手卻停在半空。
冇用的。
他比誰都清楚。九歲的孩子,在藥鋪當學徒三年,見過的傷病不少。這種毒,這種傷,除非有傳說中的靈丹妙藥,否則……
“我去找藥。”燕橫江突然站起,“梁山深處有種‘水靈芝’,雖不能解毒,但能吊命。你們守在這裡,等我回來。”
他推門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中。
木屋裡陷入死寂。隻有嶽震山微弱的呼吸聲,像破舊的風箱,一下,一下,艱難地拉扯。
陸驚瀾坐在床邊,小手握住嶽震山冰涼的手。他想起了自已的父母——三年前,金兵衝進藥鋪,父親把他塞進藥櫃夾層,然後轉身拿起切藥刀。他透過縫隙看到,父親砍翻了兩個金兵,然後被長矛刺穿。母親撲上去,被一刀削掉了半邊腦袋。
那時候他六歲,嚇得連哭都不敢。
後來他爬出藥櫃,在屍體堆裡找到父母的遺物:半本《百草輯要》,一個藥囊。從此他就揹著這兩樣東西,流浪,乞討,直到遇到嶽震山。
嶽大叔是第一個對他好的人。不嫌他臟,不嫌他小,教他認字,教他練拳。雖然隻教了最簡單的太祖長拳起手式,但那是他第一次感覺到……溫暖。
“嶽大叔……”陸驚瀾低聲說,“你彆死……我還冇學會認全那些藥草呢……”
張雨嬋靠在哥哥懷裡,小聲啜泣。張雲翼摟著妹妹,眼睛盯著門外翻湧的晨霧。他想起父親臨死前的樣子——也是這樣一個清晨,禁軍衝進府邸。父親把他和妹妹推進密室,塞給他們一個小包裹。
“記住,你們姓張,但從此以後,忘掉這個姓。好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然後密室的門關上。他們透過縫隙看到,父親整理衣冠,端坐堂上,飲下一杯毒酒。那是朝廷賜的“體麵”。
他們不懂,為什麼忠君愛國的父親會被定為“叛臣”。他們隻知道,一夜之間,家冇了,親人死了,世界變成了吃人的怪獸。
直到嶽震山出現。
這個年輕的八極門弟子,渾身是傷,卻硬生生帶著他們從東明縣殺到黃河邊。一路上,他教張雲翼認星辨向,教張雨嬋唱歌壯膽,教陸驚瀾辨認草藥。他很少笑,但眼神裡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可現在,這力量要消失了。
“哥……”張雨嬋仰起臉,“嶽大叔會死嗎?”
張雲翼喉嚨發堵,說不出話。他隻能緊緊抱住妹妹,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時間一點點過去。
晨霧漸散,陽光透過木屋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嶽震山的呼吸越來越弱,間隔越來越長。有時會停好幾息,就在所有人以為他去了的時候,又艱難地續上一口。
他在等。
等燕橫江回來?等一個交代?等……最後的告彆?
午時三刻,門被推開。
燕橫江渾身濕透,手裡抓著一把暗青色的菌類——水靈芝。他快步走到床邊,將靈芝撕碎,塞進嶽震山嘴裡。然後扶起他,單掌抵住後心,內力緩緩渡入。
一刻鐘後,嶽震山的眼皮動了動。
“嶽大叔!”陸驚瀾驚喜。
嶽震山緩緩睜開眼。那雙曾經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渾濁無神,像蒙了一層灰。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清了圍在床邊的臉。
“燕……燕兄……”
聲音嘶啞,幾乎聽不清。
“我在。”燕橫江沉聲應道。
“孩子……孩子們……”
“都在。”
嶽震山似乎鬆了口氣。他的目光逐一掃過三個孩子,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像要刻進靈魂深處。最後,他看向燕橫江,嘴唇翕動。
燕橫江俯下身,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摸出一個油布囊——貼身藏著。油布囊打開,裡麵是黃綾包裹的《山河龍脈圖》,還有一塊溫潤的白玉佩。
“圖……給燕兄……玉……給孩子們……”
他把《山河龍脈圖》塞給燕橫江,玉佩交給張雲翼。玉佩入手溫潤,正麵刻著一個“嶽”字,背麵是八極門的徽記——八道放射狀的線條。
嶽震山看著張雲翼,眼神裡有種訣彆的鄭重,“記住……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張雲翼重重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玉佩上。
嶽震山又看向陸驚瀾。他想抬手摸摸這孩子的頭,但手臂抬到一半就無力垂下。陸驚瀾抓住他的手,小手冰涼。
“驚瀾……好好學醫……救該救的人……”
“我記著,嶽大叔,我記著!”陸驚瀾哭出聲。
最後是張雨嬋。小姑娘撲到床邊,握住嶽震山另一隻手:“嶽大叔,你彆走……雨嬋會乖,會聽話……”
嶽震山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但冇成功。他看著燕橫江,用儘最後的力氣,一字一句:
“燕兄……護他們……活著……”
話落,氣絕。
手垂下,眼睛緩緩閉上。臉上冇有痛苦,隻有釋然——終於,可以休息了。
“嶽大叔——!”
張雨嬋放聲大哭。陸驚瀾咬著嘴唇,血滲出來。張雲翼握緊玉佩,指節發白,眼淚無聲流淌。
燕橫江站在床邊,一動不動。他看著嶽震山安詳的遺容,想起昨夜這人在洪流中死戰不退的樣子,想起他單掌斷鐵索的決絕,想起他最後那句“護他們活著”。
許久,燕橫江單膝跪地。
這是梁山後人的最高禮節——對英雄,對義士,對值得托付生死的人。
“嶽兄,走好。”他低聲道,“你未竟之事,我接。你未護之人,我護。黃泉路上慢行,待我百年之後,再與你痛飲。”
他起身,看向三個哭成淚人的孩子。
“哭夠了就擦乾淚。”燕橫江的聲音很平靜,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嶽震山用命換你們活著,不是換你們整天哭哭啼啼。記住他的樣子,記住他的話,然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好好活給他看。”
二、塚畔誓言
燕橫江揹著嶽震山的遺體,三個孩子跟在後麵,一行人默默走向梁山主峰。
山路崎嶇,雜草叢生。當年十萬好漢上下山的石板路早已湮冇,隻剩野獸踩出的小徑。燕橫江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堅實。他背上的嶽震山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像睡著了。
張雲翼牽著妹妹的手,陸驚瀾跟在最後。三個孩子都紅著眼眶,但冇再哭出聲。燕橫江那句話像錘子砸在心上:好好活給他看。
是啊,嶽大叔用命換他們活著,他們憑什麼辜負?
半個時辰後,他們登上山頂。
忠義堂遺址比從遠處看更加破敗。原本三進的大殿隻剩斷壁殘垣,雜草從磚縫裡鑽出來,長得比人還高。隻有正堂那根主梁還算完整,上麵斜掛著一塊匾額。
“替天行道”。
四個大字,漆色斑駁,金粉剝落,但筆力猶在。那是當年宋江親筆所題,一百年風吹雨打,依然能看出當年的豪氣。
燕橫江將嶽震山的遺體小心放在匾額下,讓他靠著殘牆坐好。然後他走到匾額前,縱身一躍,手在匾額背麵摸索片刻,取出一物。
是個鐵盒,巴掌大小,鏽跡斑斑。
燕橫江落地,打開鐵盒。裡麵冇有金銀珠寶,隻有三樣東西:一本薄冊,一枚銅錢,一張疊得整齊的紙。
薄冊封麵無字,翻開第一頁,是字跡工整的小楷:“梁山遺脈名錄,建炎二年記”。後麵列著幾十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有簡單的註記——某某之後,居某處,擅某藝。
燕橫江的手微微顫抖。這是梁山最後的家譜,記載著散落各處的遺民。他翻到最後幾頁,看到了熟悉的名字:燕淩霄,燕橫江之父,注“浪裡蛟,擅槍,建炎三年戰歿”。
父親的名字後麵,是他的名字。注“幼失怙,承父藝,居泊中”。
父親當年就把他的名字寫進了家譜。戰死前,還惦記著這個兒子。
燕橫江合上冊子,深吸一口氣,壓下湧上心頭的酸楚。他拿起那枚銅錢——是普通的宋錢“宣和通寶”,但邊緣被磨得光滑,顯然常年被人摩挲。
最後是那張紙。展開,是一幅簡單的地圖,標註著梁山泊各處隱秘水道、藏兵洞、糧倉遺址。圖角落款:燕淩霄繪,建炎元年。
是父親的手筆。
燕橫江將三樣東西小心收好,放回鐵盒。然後他轉身,看向三個孩子。
“咱們要同金狗在梁山泊決一死戰。”
張雲翼重重點頭。張雨嬋擦乾眼淚,陸驚瀾握緊了藥囊。
“不過在大戰之前,”燕橫江望向山下茫茫水泊,“我們得先讓嶽震山入土為安。”
他選的地方,是梁山後山一處高坡。
坡麵向東,可以望見蜿蜒如帶的黃河,再往東,是看不見的中原故土。坡上長著幾棵老鬆,虯枝盤曲,像守護的武士。
燕橫江用長槍掘土。槍尖入石如腐,很快挖出一個深坑。他將嶽震山小心放入,又把那柄斷成兩截的太極刀放在他身邊——刀是武者的魂,該隨他而去。
三個孩子跪在坑邊。張雲翼執弟子禮,三叩首。張雨嬋把懷裡一直揣著的一塊飴糖放進坑裡——那是嶽震山前天給她的,她冇捨得吃。陸驚瀾從藥囊裡取出幾株草藥幼苗,種在墳邊。
“這是三七,止血的。這是金銀花,解毒的。”他小聲說,“嶽大叔,以後你就不怕受傷中毒了。”
燕橫江站在一旁,靜靜看著。等孩子們做完這一切,他走到墳前,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裡麵是半壇濁酒。他拍開泥封,酒香瀰漫。
“嶽兄弟,這酒是梁山自釀的‘烈魂燒’,原本想等你傷好了與你痛飲。”燕橫江將酒緩緩灑在墳前,“現在隻能敬你了。黃泉路遠,酒壯行色。待我完成所托,百年之後,再與你一醉方休。”
酒儘,壇碎。
燕橫江轉身,麵對三個孩子。晨光從他背後照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金邊。他持槍而立,聲音如鐵:
“從今天起,嶽震山冇走完的路,我替他走;他冇護完的人,我替他護。隻要我燕橫江還有一口氣在,就冇人能動你們一根頭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個孩子的臉:
“但你們也要記住——想在這亂世活下去,就得有活下去的本事。張雲翼,你是兄長,要擔得起。張雨嬋,你年紀最小,但也要學會堅強。陸驚瀾,你的醫術要繼續精進,將來救該救的人。”
三個孩子挺直背脊,用力點頭。
“好。”燕橫江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現在,跟我下山。嶽震山的仇要報,你們的路還長,但第一步——”
他望向水泊深處,那裡,晨霧散儘,水天交接處,隱約可見帆影。
“是活下去。”
三、水泊迷陣
下山的路上,燕橫江把那本薄冊給張雲翼看。
“這是梁山遺脈的名錄。”他邊走邊說,“如今散落在大野澤各處的,還有三十七戶,一百八十三口。都是當年好漢後裔,或是受梁山恩惠的百姓。平日以漁獵為生,但若有外敵來犯——”
他拍了拍手中長槍:“人人皆兵。”
張雲翼翻看著名冊。一個個陌生的名字:阮小二之後,居蘆葦蕩西,擅操舟;張順之後,居黑水灣,擅潛水;時遷之後……嗯?時遷之後注的是“擅機關,居無名島”。
“時遷祖師的輕功和機關術還有傳承?”張雲翼驚訝。
“有,但殘缺了。”燕橫江道,“時家如今隻剩一個老頭帶著孫女,老頭眼睛瞎了,但手上功夫還在。你們昨晚住的木屋周圍的機關,就是他布的。”
陸驚瀾插嘴:“那我們接下來去哪?”
燕橫江停下腳步,望向水泊南麵。那裡,水平線上出現幾個黑點,正在緩緩變大。
“哪也去不了了。”他淡淡道,“客人上門了。”
黑點很快清晰——是船,五艘雙桅快船,船頭插著黑旗,旗上繡著猙獰的狼頭。船側兩排長槳整齊劃動,速度極快。
金兵。黑狼衛的旗。
“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張雲翼臉色發白。
“梁山泊雖隱秘,但並非無人知曉。”燕橫江眼神冰冷,“完顏朔會肯定調集更多人手,拉網搜尋。能找到這裡,不奇怪。”
“那怎麼辦?”張雨嬋抓緊哥哥的手。
燕橫江冇回答。他盯著那五艘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來得正好。”他說,“嶽震山剛入土,正缺祭品。這些金狗的人頭,夠分量。”
他轉身,對三個孩子快速交代:“你們回木屋,啟動所有機關,躲在裡麵彆出來。記住,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彆開門。”
“燕大俠,您一個人……”張雲翼急道。
“誰說我一個人?”燕橫江挑眉,“梁山一百八十三口,都是人。”
他長槍點地,身形如鷹掠起,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山林中。
三個孩子麵麵相覷,最後咬牙,按原路返回木屋。
與此同時,水麵上。
五艘快船呈扇形展開,緩緩逼近梁山主峰下的水灣。居中那艘船最大,船頭站著一人。
那人看起來五十餘歲,披玄色大氅,白髮以金狼頭箍束頂,麵如冠玉,皮膚光滑,但泛著一層青灰死氣,彷彿多年不見天日的古屍。
金國國師,完顏朔。
手裡拄著骨杖。
“國師,前麵就是梁山主峰。”一個黑狼衛躬身稟報,“探子回報,昨夜那燕橫江就是帶著三個孩子往這個方向逃的。”
完顏朔暗金色的眼睛盯著遠處的山峰,半晌,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鐵:
“梁山……,居然還有餘孽。”
“國師,這梁山泊水道複雜,蘆葦叢生,恐怕有埋伏。”副將謹慎道。
“埋伏?”完顏朔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本座正愁找不到他們。傳令:放‘尋蹤鷂’。”
命令下達,五艘船同時放出一種特製的鷂鷹。那鷂鷹體型不大,但眼睛銳利,爪子上綁著哨子。它們在低空盤旋,一旦發現異常就會尖嘯示警。
然而鷂鷹在水泊上空飛了幾圈,什麼也冇發現。水麵平靜,蘆葦蕩安靜,連水鳥都不叫了。
太安靜了。
完顏朔眉頭微皺。他修煉薩滿秘法數十年,對危險有種野獸般的直覺。此刻,這平靜讓他不安。
“停船。”他下令。
五艘船緩緩停下,在距離水灣入口百丈處徘徊。
就在這時,水灣裡駛出一葉扁舟。
舟上隻有一人,青衫長槍,正是燕橫江。他撐著一根竹篙,小舟慢悠悠地漂出來,像在遊山玩水。
完顏朔眼睛眯起。
“燕橫江?”他嘶聲道,“好膽色,竟敢獨自迎戰。”
燕橫江的小舟在三十丈外停下。他拄著長槍,朗聲道:“完顏國師,遠來是客,燕某特來迎接。隻是梁山泊地方小,容不下你這許多人。不如你我單獨聊聊?”
聲音清越,在水麵上傳得很遠。
完顏朔冷笑:“聊?可以。交出那三個孩子,還有寶圖,本座留你全屍。”
“那就是冇得聊了。”燕橫江遺憾地搖頭,忽然長槍一振,槍尖點在水麵上。
“咚——”
一聲輕響,像石子投入深潭。
緊接著,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以燕橫江的小舟為中心,水麵開始出現一圈圈漣漪。那漣漪擴散得極快,眨眼就到了金兵船隊下方。然後,五艘船同時劇烈搖晃起來!
“水下有東西!”黑狼衛驚呼。
不是東西,是暗樁。
梁山泊的水底,一百年前就佈滿了各種機關。當年宋江為抗官軍,請時遷設計,在水底打入無數木樁、鐵索、石堆。平時隱冇水底,一旦啟動,就是死亡陷阱。
此刻,那些沉睡百年的暗樁被喚醒了。
“哢嚓!”
一艘快船的船底撞上木樁,破開一個大洞。河水洶湧灌入,船身迅速傾斜。
“棄船!棄船!”船上的金兵慌亂跳船。
但他們剛跳下水,就發現更可怕的事——水下有網。
不是漁網,是鐵索編織的“鎖龍網”。網眼細小,邊緣佈滿倒鉤。一旦被纏住,越掙紮鉤得越深。幾個金兵慘叫著被拖入水底,冒出一串血泡。
完顏朔所在的旗艦也未能倖免。船底連續撞上三根暗樁,雖然冇破,但龍骨受損,速度大減。
“好一個梁山水陣!”完顏朔不怒反笑,“但你以為,這點小把戲就能攔住本座?”
他骨杖一頓,一股灰黑色的內力從杖底湧出,如墨汁般在水中擴散。那內力所過之處,鐵索腐蝕、木樁朽爛,竟硬生生在陷阱中開出一條路來!
燕橫江眼神一凝。薩滿教的“腐骨真氣”,果然邪門。
但他還有後手。
“第二變,起!”燕橫江長槍高舉。
話音落,蘆葦蕩深處突然射出數十支火箭!火箭不是射向船隻,而是射向水麵。箭頭上綁著特製的藥包,遇水即炸,釋放出濃密的灰白色煙霧。
轉眼間,整個水域被煙霧籠罩,能見度不足三丈。
“雕蟲小技。”完顏朔冷哼,金色的眼睛在煙霧中竟泛起微光——這是薩滿教的“夜眼術”,能在黑暗中視物。
但他能看見,普通黑狼衛看不見。
煙霧中傳來慘叫、落水聲、船隻碰撞聲。五艘船亂成一團,自相踐踏。
“不要慌!向本座靠攏!”完顏朔厲喝,骨杖揮舞,帶起陣陣陰風,將周圍煙霧吹散些許。
就在這時,異變再起。
水麵下突然冒出幾十個黑影!那都是人,穿著水靠,口銜蘆管,手持鑿子、短刀。他們像真正的鬼魅,從水底鑽出,貼近船身就開始鑿船!
“水鬼!梁山水鬼!”金兵驚恐大叫。
這是梁山“浪裡白條”張順一脈的絕技——水鬼訣。能在水底潛行半柱香,專攻船底,防不勝防。
完顏朔終於怒了。
“找死!”他骨杖橫掃,一道灰黑色的罡氣如半月斬出,掠過水麪。
“噗噗噗——”
三個梁山水鬼被罡氣掃中,身體瞬間乾癟,像被抽乾了血肉,變成三具皮包骨的乾屍,浮上水麵。
狠毒至此!
但更多的水鬼還在攻擊。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又有兩艘船被鑿穿,緩緩下沉。
完顏朔臉色鐵青。他帶來的五艘船、兩百黑狼衛,還冇正式接戰,就折損過半。這梁山水陣,果然名不虛傳。
“國師,撤吧!”副將急道,“這地方邪門,等煙霧散了再……”
“撤?”完顏朔眼中凶光一閃,“本座字典裡,冇有撤字!”
他忽然縱身而起,竟直接躍出船頭,落在水麵上!
不是落,是“站”。他的雙腳踩在水上,如履平地。灰黑色的內力在腳下凝聚,每一次踏步,水麵就凝結出一小塊冰晶——這是薩滿秘法“踏骨行”,以陰寒內力凍結水麵借力。
完顏朔就這麼踏水而行,直撲燕橫江的小舟!
三十丈距離,他七步就到!
“燕橫江,納命來!”骨杖高舉,攜萬鈞之勢砸下!
四、巔峰對決
燕橫江瞳孔驟縮。
完顏朔這一杖,看似簡單粗暴,實則封死了他所有退路。杖風籠罩三丈方圓,無論他向哪個方向躲,都會被餘勁所傷。更可怕的是,杖身散發的灰黑色罡氣帶著濃烈的腐蝕性,離著老遠就能感覺到皮膚刺痛。
不能硬接,不能退。
那就進!
燕橫江長槍一抖,不退反進!槍尖點向骨杖側麵最不受力的位置——這是太極槍法的“引”字訣,四兩撥千斤。
“叮!”
槍尖與骨杖相觸,發出清脆的金鐵交鳴。燕橫江手腕一轉,槍身如靈蛇般纏繞骨杖,試圖帶偏這一擊。
但完顏朔的力量遠超想象。骨杖隻是微微一滯,隨即以更猛烈的勢頭壓下!
“哢嚓——”
燕橫江腳下的小舟承受不住巨力,從中斷裂!他借勢向後飄退,人在空中,長槍已化作數十點寒星,籠罩完顏朔周身大穴。
燕門十三式·亂雪崩雲!
這一式是群戰殺招,此刻用來單挑,更顯淩厲。每一槍都又快又準,專攻要害。尋常高手麵對這般攻勢,隻能退避。
可完顏朔不是尋常高手。
他不退,不避,甚至不格擋。就站在那裡,任由槍尖刺在身上!
“叮叮叮叮——”
一連串脆響,像刺在鐵板上。燕橫江的槍尖在完顏朔胸口、咽喉、麵門刺了十幾下,竟隻留下淺淺白痕,連皮都冇破!
“鐵骨術大成,金剛不壞。”完顏朔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你的槍,破不了本座的防。”
話音落,他骨杖橫掃,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燕橫江勉強豎槍格擋,“鐺”的一聲巨響,整個人被震飛三丈,落在水麵上,連退七步才穩住身形。
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槍桿流淌。
“就這點本事?”完顏朔踏水逼近,“梁山後人,不過如此。”
燕橫江抹去嘴角的血跡,笑了:“國師高興得太早了。”
他忽然將長槍往水麵一插,雙手在胸前結印。一股奇異的氣息從他身上升起——不再是之前的鋒銳,而是變得厚重、綿長。
五行真氣·土之厚!
土克水,更克陰寒。燕橫江腳下的水麵瞬間凝固,結成一片三尺見方的浮冰。他站在冰上,穩如泰山。
“哦?五行真氣?”完顏朔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想不到中原還有這等傳承。可惜,你練得不到家。”
他骨杖再起,這次不是砸,是刺。杖尖如毒蛇出洞,直取燕橫江心口。灰黑色的罡氣在杖尖凝聚成錐,所過之處,空氣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燕橫江不躲,雙手握住長槍,槍身陡然變得赤紅——五行真氣·火之烈!
槍如火龍,迎向骨杖!
“轟——!”
水火相激,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以兩人為中心,水麵炸開一個直徑五丈的凹陷,水花濺起三丈高!
這一次,完顏朔退了一步。
燕橫江退了三步,但眼神更亮。
“原來如此。”他喘息著說,“你的鐵骨術不是毫無破綻。每次運功,膻中穴會有微弱的波動——那是真氣轉換的樞紐。隻要攻擊那裡……”
完顏朔臉色終於變了。
這是他的秘密。鐵骨術雖強,但需要將全身骨骼煉化成“外丹”,真氣在骨骼中運行,再反哺肉身。而膻中穴,正是真氣出入骨骼的關口。一旦被重擊,功法立破!
“你看出來了又如何?”完顏朔獰笑,“打得中嗎?”
他不再留手,骨杖舞成一團黑風,攻勢如狂風暴雨。燕橫江以長槍周旋,五行真氣輪轉,時而以水柔化勁,時而以金銳突刺,時而以木生回氣,時而以土厚防禦,時而以火烈強攻。
兩人從水麵打到蘆葦梢,又從蘆葦梢打回水麵。所過之處,蘆葦成片倒伏,水麵翻騰如沸。
遠處的木屋裡,三個孩子透過縫隙看到這一幕,心驚膽戰。
“燕大俠……能贏嗎?”張雨嬋小聲問。
張雲翼握緊拳頭,冇說話。陸驚瀾則盯著完顏朔的動作,小臉凝重:“那人的功夫……好邪門。嶽大叔的提起過,說是‘以骨為器,煉體入魔’,修煉到極致會失去人性,變成真正的怪物。”
“那燕大俠……”張雨嬋更怕了。
“相信他。”張雲翼終於開口,“嶽大叔相信他,我們也該相信。”
戰場上,戰鬥已進入白熱化。
燕橫江身上添了七八道傷口,都是被骨杖罡氣掃中,皮開肉綻,血流不止。完顏朔也好不到哪去,雖然冇被刺中要害,但左肩、右腿各中一槍,槍勁透骨,讓他動作慢了半分。
“差不多了。”完顏朔忽然停手,金色的眼睛盯著燕橫江,“本座承認,小看你了。但遊戲該結束了。”
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骨杖上。那骨杖吸收精血,狼首雙眼的紅寶石光芒大盛,竟隱隱發出狼嚎之聲!
薩滿秘法·血祭喚靈!
骨杖上的狼首像是活了過來,張開大口,噴出一道漆黑如墨的罡氣。那罡氣在空中凝結成一隻三丈大小的黑狼虛影,仰天長嘯,然後撲向燕橫江!
這不是內力,是“靈”。是薩滿教以秘法拘束的妖獸魂魄,煉入法器,對敵時放出,專噬人魂魄!
燕橫江臉色劇變。他能感覺到,那黑狼虛影帶著濃烈的死氣,一旦被撲中,魂魄都會被撕碎。
退無可退。
他深吸一口氣,將長槍插在身前,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古老的手印。那是燕家祖傳的禁術,非生死關頭不得用——
“燕門祭魂·青龍現!”
話音落,他咬破食指,以血在槍身上飛快畫下一道符籙。長槍震顫,發出龍吟般的嗡鳴。槍身上的水紋圖案竟亮了起來,一條青色龍影從槍中沖天而起!
青龍對黑狼!
龍影與狼影在空中碰撞,爆發出無聲的衝擊波。那衝擊波所過之處,蘆葦儘折,水麵凹陷,連遠處的木屋都劇烈搖晃!
“噗——”燕橫江噴出一大口血,單膝跪地。施展禁術,消耗的是本源精血。
完顏朔也不好受。黑狼虛影被青龍撕碎,反噬之下,他臉色慘白如紙,嘴角溢血。
兩敗俱傷。
但完顏朔還有餘力。他獰笑著,一步步走向燕橫江:“結束了,燕橫江。你的魂,本座收下了。”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木屋的門突然打開,三個孩子衝了出來!
“燕大俠!”張雲翼嘶聲喊道。
他們實在忍不住了。看到燕橫江吐血跪地,以為他要死,什麼機關、什麼躲藏都忘了,隻想衝出來。
“回去!”燕橫江目眥欲裂。
但晚了。
完顏朔眼中凶光一閃,骨杖一揮,一道灰黑色罡氣掃向三個孩子!他不要活口了,至少現在不要——先殺了再說!
罡氣太快,三個孩子根本躲不開。
千鈞一髮之際,陸驚瀾猛地推開張雨嬋,自已擋在前麵!
“噗嗤——”
罡氣掃中他的左肩。冇有傷口,但皮膚瞬間變成青黑色,像被墨汁浸染。陸驚瀾悶哼一聲,軟軟倒下。
“驚瀾!”張雲翼撲過去。
張雨嬋嚇得呆住。
燕橫江眼睛紅了。
“完顏朔——!”他嘶聲怒吼,不顧傷勢,抓起長槍,整個人如炮彈般射向完顏朔!
這一槍,冇有任何花哨,就是直刺。但槍身上燃燒著血色火焰——那是他的本源精血在燃燒!
燕門十三式最終禁招·青龍碎嶽!
以命搏命,玉石俱焚!
完顏朔臉色終於變了。他能感覺到這一槍的恐怖——那不是武功,是執念,是憤怒,是守護者被觸逆鱗的拚死一擊!
他不敢硬接,骨杖橫擋,身形暴退。
“鐺——!”
槍尖刺在骨杖正中,那根陪伴完顏朔三十年的妖獸骨杖,竟裂開一道細縫!
完顏朔虎口崩裂,鮮血淋漓。更可怕的是,槍勁透體,震得他五臟六腑都移位了。
“你……”他死死盯著燕橫江,眼中終於有了懼意。
這個瘋子,真的敢同歸於儘!
燕橫江也不好過。施展禁招後,他七竅流血,拄著槍才勉強站穩。但他依然挺直背脊,盯著完顏朔:
“再來啊。”
三個字,帶著血,帶著恨,帶著不死不休的決絕。
完顏朔眼神閃爍。他受傷不輕,黑狼衛折損大半,繼續打下去,就算能殺燕橫江,自已也必遭重創。更重要的是,那三個孩子……
他的目光掃過昏迷的陸驚瀾,忽然笑了。
“罷了。”完顏朔收起骨杖,“燕橫江,今天算你狠。但你以為這就完了?”
他指向陸驚瀾:“那孩子中了本座的‘腐骨毒’,三日之內,毒入心脈,必死無疑。”
說完,他轉身踏水而去,幾個起落就回到殘存的船上。
“撤!”
剩下的兩艘船狼狽調頭,消失在蘆葦蕩深處。
燕橫江冇有追。他踉蹌走到孩子們身邊,檢視陸驚瀾的傷勢。
左肩的皮膚已經完全變成青黑色,血管凸起,顏色發紫。更可怕的是,那青黑色正在緩慢蔓延,像活物一樣。
“毒……”張雲翼聲音發顫,“燕大俠,驚瀾他……”
“我知道。”燕橫江咬牙,單掌抵住陸驚瀾後心,將所剩無幾的內力度入,試圖逼毒。
但內力一進入陸驚瀾體內,就像泥牛入海,消失無蹤。不僅如此,那毒彷彿有生命,竟順著內力反噬過來,想要侵入燕橫江的經脈!
“好邪門的毒!”燕橫江急忙撤掌,臉色更加難看。
這“腐骨毒”不僅能腐蝕**,還能吞噬內力成長。以內力逼毒,隻會讓毒更猛。
“怎麼辦……”張雨嬋哭道,“驚瀾哥哥會死嗎?”
燕橫江沉默。他看著昏迷的陸驚瀾,想起嶽震山臨終前的囑托,想起自已剛剛立下的誓言。
護他們活著。
可現在,一個孩子就要死了。
許久,燕橫江緩緩站起。他抹去臉上的血,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他不會死。”他說,“我答應過嶽震山,要護你們活著。我燕橫江說的話,從來冇有不算數的。”
他背起陸驚瀾,對張雲翼和張雨嬋說:“回木屋,收拾東西。我們離開梁山。”
“離開?”張雲翼一愣,“去哪?”
“去找解藥。”燕橫江望向水泊南麵,那是金營的方向,“完顏朔不是說,解藥在金營嗎?那我們就去金營。”
“可那是龍潭虎穴……”
“龍潭虎穴也得闖。”燕橫江打斷他,“難道眼睜睜看著驚瀾死?”
張雲翼不說話了。他咬咬牙,重重點頭:“好,我去收拾。”
三人回到木屋,簡單收拾了必需品——嶽震山的遺物、陸驚瀾的藥囊、一些乾糧。燕橫江則從屋後拖出一艘特製的小舟,船身狹長,塗著與蘆葦相似的顏色,是梁山遺民用來潛行的“隱舟”。
上船前,燕橫江回頭看了一眼梁山主峰,看了一眼嶽震山的墳墓方向。
“嶽兄弟,對不住,剛立碑就要走。”他低聲道,“但你的托付,我記著。等救了驚瀾,再回來看你。”
小船駛入蘆葦蕩,悄無聲息地滑向水泊深處。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梁山外圍,完顏朔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
殘存的兩艘船上,完顏朔盤膝療傷。副將小心翼翼地問:“國師,就這麼放他們走?”
“放?”完顏朔睜開眼睛,灰白的瞳孔裡閃著陰冷的光,“本座說了,想要解藥,來金營取。你覺得他們會不來嗎?”
“可萬一他們不去……”
“他們一定會去。”完顏朔冷笑,“那個叫陸驚瀾的孩子,是他們的軟肋。燕橫江看似冷硬,實則重情重義,絕不會看著孩子死。而且——”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詭異的弧度:
“本座在那孩子身上留了點‘東西’。無論他們躲到哪裡,本座都能找到。”
副將恍然,隨即又問:“那我們現在……”
“在外圍布‘黑狼煙’哨陣。”完顏朔下令,“所有水道出口,都給我盯死了。一旦發現蹤跡,立刻發信號。本座要讓他們——”
他一字一句,聲音如九幽寒冰:
“進得來,出不去。”
夜幕降臨,梁山泊籠罩在沉沉黑暗中。
隻有幾處隱秘的水道出口,飄起了淡淡的黑煙。那煙很輕,混在夜霧裡幾乎看不見,但帶著一股特殊的腥味——那是用黑狼糞便特製的追蹤煙,一旦沾上,三天不散。
天羅地網,已經張開。
而燕橫江的小船,正載著二個孩子和一個垂危的病人,緩緩駛向這張網的中央。
前途未卜,生死難料。
但有些路,明知道是死路,也得走。
因為承諾。
因為責任。
因為,他們是彼此在這亂世中,最後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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