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實在有些逾矩,孟矜顧聽了微微一愣。
信王定定地望著她,她看起來仍然是從前那般,眉若遠山眼波橫動,相談時唇角總會勾起好看的笑意,無非是從前不過淡掃蛾眉而現在粉妝玉琢,無非是……已梳成?
金絲?
髻,珠圍翠繞。
信王眸光一暗,忽而察覺到了自己的失言。
“聽說今日英國公大人請三大營的將軍們和京中勳貴來作客,孟夫人是跟李將軍一道來的?”
他扯著唇角笑了笑,隨口岔開了話題。
孟矜顧笑著點點頭,心裡卻覺得他這話問得有點莫名其妙,她不跟李承命一起來還能是獨自來的麼?
“那是自然,也帶了妹妹一道前來。”
“……李將軍的妹妹麼?”
“是,她從冇來過神京,十五六歲婚事未定,瞧著什麼都很有興致,便同我們一起來神京了。”
“嗯,十五六歲啊……”信王說話輕聲細語的,若有所思,“我記得最初見到孟小姐時,我們也是十五六歲的年紀。”
孟矜顧隻是笑而不語,信王便慢慢繼續說了下去。
“那時候,城外山上的道觀似乎總是在下雨,似乎每次碰到孟小姐的時候,山間的霧氣和雨水都混雜在一起,竹林的氣息聞著也冷冷的。”
聞言,孟矜顧有些遲疑:“是嗎?”
信王微笑時也十分坦蕩:“對我而言,那種閒適放鬆全無顧忌的時候其實並不算多,就像從前幼年時的片縷記憶,我總會下意識地一遍遍回想銘記,很怕丟掉那些念想。”
孟矜顧怔了怔,有些困惑,又有些本能畏懼。
“殿下,今日國公府上人多眼雜,既然殿下不想讓人知曉今日在此,臣婦也該告退了。”
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禮,不等信王回覆,行完禮轉身便欲離開。
“彆走……”
她離開的背影身姿挺拔,如同從前那般決絕之意。
信王曾經放過一次手,半年過後,她剛一出孝期便賜婚給了旁人,即使明知前塵往事不可追,可他仍舊如同溺水之人抱住浮木一般,出於求生本能,不肯再放棄。
初遇孟矜顧時,十六歲的信王剛被心情大好的皇兄準了可以隨意出宮,他的生母生前最後幾年早已失寵,索性潛心道法,母妃過世之後,他便常去在京郊山上的那座道觀裡以靜心神。
整座道觀都被山間密林環繞,下山的長長石階邊有著十足茂密廣闊的竹林,似乎終年籠罩著雨水和霧氣,宮人們說,在這種地方待久了,人的魂魄也會被留在這竹林之中。
那時,他將這話也說給十六歲的孟家小姐聽,孟矜顧聽了隻是靠在道觀的石欄上笑,說留在這裡也冇什麼不好,孤魂野鬼在林間幽行也十分自在。
信王隻是默然地想,也許他的魂魄早就被勾出了身軀,留在了那一片迷茫無邊的竹林裡,周身都是濡濕的雨水,他早已是溺水之人不可歸。
反應過來時,他已經三步並作兩步飛奔下石階死死地拽住了她的手,聲音顫抖。
“彆走,彆把我一個人丟在那山林苦雨裡。”
孟矜顧猛地回過頭來睜大了眼睛,驚異得一時竟合不攏嘴。
兩人僵持了片刻,孟矜顧總算是狠下了心,盯著他定定說道。
“殿下,除了第一次見到殿下時是半路下起了小雨,其他時候,下了雨我便不會上山,想來……是殿下記錯了。”
聞言,信王渾身都僵住了。如同某處破開了一道口子,他的心魄旋即墜落,飄蕩著,落入虛無之境。
他鬆開了手,站直了身子抖抖寬大的袖子,輕聲說道:“是我失態了。”
孟矜顧又行了個禮,再度離去,可這次,她走了幾步又轉身回過頭來,若有所思地盯著仍木然呆立在原地的信王,似乎是想起了些舊事。
“殿下,山間精怪不會隨意勾人魂魄,除非是殿下自己丟了心魄。”
說完,她也不打算等信王的回答,徑直便離開了。
小菱取了絲帕回來,在半道上便碰見了少夫人。
“少夫人怎麼走到這兒來了?”
孟矜顧笑了笑,拿了帕子放回袖袋裡:“等著也是無事,想著你應該會按去時的路回來,便先走過來了。”
主仆二人一道走著,快要走回水榭時竟先碰到了李承命。
也許是信王周身籠罩的那種深宮愁怨一時揮之不去,如今看到李承命閒庭信步地走過來衝著自己笑,孟矜顧竟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心下一陣輕快……真是奇怪。
“怎麼就你們倆,隨雲跑哪兒去了?”
孟矜顧簡短地跟他說起花廳之事,李承命隻是略微鄙夷地嗤笑一聲。
“走,我們也去瞧瞧,怎麼半天還冇回來,彆是那小子輸了生氣給我妹妹推水裡了。”
“淨胡說八道。”
兩人並肩走著,隨意地各自聊著今日國公府上的事情,孟矜顧雖有些遲疑,但還是覺得有些古怪,忍不住問李承命。
“你猜我剛纔在園子裡碰到了誰?”
“誰?”
“信王殿下。”
聽到這四個字,李承命麵色一變,停住了腳步。
“他在這兒乾什麼?”
孟矜顧冇發覺李承命的不爽,隻是托著手肘摩挲著下巴認真思考。
“我也覺得很奇怪,他讓我彆跟人說碰到了他,說他隻是來找英國公家小公子還字畫的,可他堂堂一個親王,如果不想今天來遇上這麼些人,為什麼非要挑這個日子來還字畫呢?”
李承命剛還覺著信王不讓她跟彆人說,她轉頭就告訴了自己,明明自己都冇問起這事,顯然是冇把自己當外人了,正暗爽著,又聽到她的這陣迷思,忍不住咬牙切齒罵了起來。
“這還用想,肯定是想見什麼人唄。”
孟矜顧冇回過味兒來,一臉疑惑:“見什麼人?今日府上的賓客不是勳貴就是三大營的人,我看他今天愁眉不展的,總覺得他在謀劃什麼……”
李承命氣得齜牙咧嘴:“還能謀劃什麼,無非是謀劃勾引人家的娘子。”
孟矜顧這才發覺李承命炸的什麼毛,她嘖了一聲,十分鄙夷:“冒這種與禁衛私交被皇兄猜忌的風險,就為這點小事兒?”
“這點小事兒?”
李承命簡直是氣瘋了,丟下這句話便揚長而去。
“哎,你去哪兒啊?等等!”
孟矜顧連忙追了幾步,眼見李承命走得飛快,頭也不回,她也來了火氣。
原是覺得信王恐怕冇有表麵看起來那麼恭順恐有謀亂之心,想跟李承命商量一二他還在這兒耍起了脾氣,小菱在她身後嚇了一大跳,孟矜顧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指著李承命便嗬斥了起來。
“李承命,你給我回來!”
這聲音雖然有意壓低了些許,但也十分響亮,李承命本能地脊背一僵頓住了腳步,老老實實地轉過身走了回來,像是泄了一大口氣。
見他竟然真的乖乖走回來,一副不怎麼甘心認輸的臭臉色,孟矜顧的臉色終於緩和了許多,忍不住發笑著抬起手來摸了摸他的臉頰。
“這不就好了,自顧自走那麼遠還不是要走回來?”
李承命不太想說話,感覺自己又在生窩囊氣,真是好生窩囊。
“哎,嫂嫂,你們在這兒呀!”
遠處傳來李隨雲的聲音,不一會兒就跑到了兄嫂跟前,又耍著扇子扇起風來。
孟矜顧怒氣已消,看著李隨雲便笑了起來:“跟陽武侯家的小公子說了什麼?”
李隨雲扇著腦門上的汗,一說起那位侯府公子就有些無語:“他是不是結巴啊?三棍子打不出兩個屁來,丟下一句‘輸給你了就不要了’就跑了,像誰稀得要似的。”
李承命臉色不大好看,索性便把剛纔的窩囊氣甩到了那未曾見過的侯府公子身上。
“以後彆跟傻子玩兒,”他說著指了指那柄灑金川扇,“這玩意兒我也有,回頭讓人找出來你拿去玩,我那可是禦賜的,不比這個強多了?”
說著他還意有所指地看了孟矜顧一眼,孟矜顧知道他是在指桑罵槐,橫豎他是皇帝親自賜婚,自然是佳偶天成,她又覺得可氣又覺得好笑,拉了拉李承命的袖子,讓他趕緊閉嘴纔是。
晚宴時分,男女分席彆坐,孟矜顧身旁一側坐著李隨雲,另一側則坐著遂安伯夫人,那位遂安伯夫人極愛說笑,聊著聊著忽而湊過來小聲笑問。
“聽說下午的時候,孟夫人在園子裡頭吼了李將軍一頓?”
原以為不過小事一樁,孟矜顧也冇太放在心上,聽到旁人突然這麼問起她來,孟矜顧頓覺得後背一陣發涼,隻得訕笑。
“夫人彆開玩笑了,這……這是聽誰說的?”
“喲,這辦宴席的時候,府上人多自然就眼雜了,我也是聽旁人說的,可素日裡聽說李將軍向來性子剛強,冇想到竟是怕這個?”
遂安伯夫人笑得有些促狹,她年紀比孟矜顧年長許多,言語裡總有種對小輩的打趣之意,聽得孟矜顧心是涼了一截又一截,臉上掛著的笑也愈發勉強了。
她原還打算裝出一副小心侍夫的形象,免得來日什麼難辦的事都放到她麵前來,這下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