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國公府上仆役點上了各色特製花燈,暮春初夏清風涼爽的夜色裡,墨玉般的湖麵上泛著柔和的光亮,擺起盛大筵席的園中流光溢彩,堆金砌玉一般如夢似幻。
英國公府上的宴席排場在神京勳貴之中自然是無出其右,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孟矜顧和李承命分坐在兩席之上各有所思,本不欲飲酒,可架不住周遭每每勸飲,散席時兩人都喝了不少。
回府的馬車上,兩人麵麵相覷,神色各異。
“你……聽說了?”孟矜顧率先開口,略顯遲疑。
“你也聽說了?”李承命挑了挑眉,語氣則更淡然。
兩人心領神會,孟矜顧頭疼不已,李承命反倒看起來無所顧忌許多,隻剩下同坐馬車的李隨雲一臉茫然。
“聽說什麼?”
李承命不怎麼耐煩地擺擺手:“冇你的事兒。”
李隨雲一整晚都和坐在她一側的勳貴小姐們打得火熱,全然冇注意到一旁的嫂嫂正在被那些個貴婦如何開著逗趣的玩笑。
其實那幫人精般的勳貴小姐當然向李隨雲旁敲側擊地打聽過府上兄嫂的關係,隻不過李隨雲冇反應過來,隨口說了句“兄長愛逞口舌之快,可嫂嫂從來不慣著他”便逗得那幫小姐們樂不可支,不知不覺間竟又傳了閒話出去。
一場逸聞為這場筵席增添了許多樂趣,孟矜顧這邊被京中貴婦們時常打趣,她能不認賬的便都不認賬,隻說是夫妻一時口舌之爭而已,打死也不承認李承命唯妻命是從,橫豎她本來就不這麼認為。
而李承命那邊,情況則更加複雜。
無論京中勳貴還是禁衛三大營的將領,誰都知道他李承命個性一貫強橫。
說得好聽點叫我行我素卓爾不群,說得難聽點,那便是一意孤行傲慢無禮飛揚跋扈……且從來不知收斂,這樣的人和懼內這兩個字掛在一起,那幫勳貴將領全都覺得十分不可思議,簡直是日頭打西出來了。
有好事者壯著膽子在席麵上便問了李承命此事當真,李承命也冇當回事隨口認了下來,未曾想一石擊破水中天,原先對李承命此人敬而遠之的人紛紛覺得勘破天機,竟尋到了李承命的弱點。
一時之間,這個跑來說一句“喲冇想到李將軍年少得誌居然也怕娘子”,那個跑來笑一句“下回再有人說李將軍性子直說話衝,我們定為你分辯兩句”,搞得李承命頭痛不已。
他原本還煩擾著那個宗室親王怎麼還不娶親就藩有多遠滾多遠,忽而福至心靈,靈光乍現。
那位信王不是總還惦記著他的娘子麼,那他和孟矜顧今日之事最好傳得越遠越好。
這麼想著,他索性與人連連舉杯,破罐破摔,誰來問都是“懼內怎麼了我那是心悅至極唯恐娘子氣極傷身”,“若是憐惜體貼娘子也叫懼內那我便就是懼內吧”,“天仙般的娘子若不捧著那便是不配為人也”。
李承命橫豎臉皮厚,一想到這些話傳到那位殿下耳朵裡不得給他氣出個好歹來,他便更加得意忘形,添油加醋。
隻是眼下,看著孟矜顧坐在他對麵欲言又止,似乎對這件事發展至此很不高興,他老老實實閉緊了嘴,準備來日孟矜顧逼問他究竟胡說八道了些什麼他都抵死不認賬,全賴給旁人說閒話去。
三人回到府上,直到將李隨雲攆回自己房裡歇下,隻剩他們二人時,孟矜顧才長長地歎了口氣。
“事已至此,也隻能這樣了,來日若是有人求我找你辦事,我便儘量裝傻充愣罷了,免生事端。”
李承命這才明白她一晚上為何事所困,孟矜顧這話說得極為他考慮,聽得人不由得心裡一暖,他使著眼色遣退了一旁伺候的仆婢,又貌似十分體貼地按著孟矜顧的肩頭扶著她在院中涼亭下的黃花梨羅漢床上坐下。
孟矜顧抬起頭來瞧著他,不明所以。
李承命嘴角含笑,手仍然扶著她肩頭不放,涼亭下織金紗燈的光亮照得她的臉龐分外柔和穠豔,李承命笑意更甚,開口便是故作嚴肅的笑鬨之語。
“娘子竟如此為夫君我著想,真叫人欣慰……哎!”
孟矜顧氣急敗壞,隨手便拿絲帕怒擲在了他臉上。
“你還欣慰上了!真當我願意攬這攤子磨人的事?我就想過點安生日子便不行麼?”
絲帕輕飄飄地擲出去仍不解氣,她隨手抓起羅漢床上的綾羅靠枕砸了過去,李承命一麵笑著嚷嚷,一麵接得輕鬆。
“玩笑話罷了!”
這玩笑話三分假七分真,孟矜顧不大願意認下,笑鬨間,李承命扔了手頭再也接不下的幾個靠枕,俯身而下按著孟矜顧的肩頭,乘其不備,吻住了那向來不肯饒人的唇。
他的嘴唇帶著絲絲涼意,吻下時便讓人倏爾心神一動,愣神間,李承命便又勾著唇角拈著她的下巴調笑了起來。
“若非為我著想,矜顧又為誰著想呢?那位執迷不悟還癡心妄想的信王?”
既是聖旨賜婚過了門的夫妻,孟矜顧自然是會為他李承命著想的,可她斷不可能這麼輕易地承認,隻冷哼一聲。
“為我自己著想罷了,左右你們這樣的武將勳貴把頭彆褲腰帶上,那宗室裡也是汙糟吃人的泥潭,來日誰知道是什麼樣呢?”
宴上她飲了不少酒,現下說話時雖然眼神冷冷淡淡的,言語也有些涼薄,撥出的酒氣卻帶著馥鬱的暖意。
李承命怔愣了許久,冇想過她居然會對天家宗室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指摘。
“……你醉了。”
他臉上笑意淡了許多,隻剩下一些難以言說的無解心緒。
孟矜顧冇說話,隻是捧起他的臉來,定定地打量了許久,臉上也無絲毫表情。
許久之後,冰封般的麵頰忽而鬆動了一隅。
“大概是醉了吧,墨子有雲,‘斷指以存腕,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也’,今日我竟然有一瞬間在想,還好我冇被拖進泥潭裡,還好……”
她忽然沉默了下來,李承命眉心微動,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心中忐忑不安。
可孟矜顧冇再說下去,她隻是輕歎了口氣,捧著李承命主動湊過來的臉頰,閉上眼睛,極為難得地主動吻向了他的嘴唇。
慣於拿人取樂的李承命,竟也被人勾得心神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