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小孩子比試的事情很快便傳進了裡頭,說寧遠伯李家的千金射箭贏了陽武侯顧家的公子。
李承命知道他妹妹是個什麼性子,聽了也隻是跟一旁同僚得意笑上幾句,見陽武侯本人麵色不悅也不曾收斂,隻說遼東多戰家風使然,根本冇打算給陽武侯留什麼麵子。
而另一邊,聞聽此事的孟矜顧卻大為驚詫,可想了想又覺得李隨雲乾這事兒倒是也說得通,她一向橫衝直撞慣了,真不愧是李承命的親妹妹。
陽武侯夫人也坐在花廳裡,見她有些驚奇,孟矜顧連忙起身朝她行了一禮。
“隨雲在遼東便是這般莽撞性子,讓大家見笑了。”
見狀,陽武侯夫人也連忙起身。
“妹妹這說的什麼話,快請坐下。”
旁人見陽武侯夫人如此說,便忙笑著扶孟矜顧坐下,陽武侯夫人原也冇覺得多丟人,孟矜顧又這般肯給她台階下,她自然是順著話說的。
“早先我們家先祖也是隨太祖皇帝征戰得以封侯,如今已是這麼些年,兒郎們的騎射工夫竟也生疏了,都比不上寧遠伯家的小女郎,回去是該好生收拾一下了。”
陽武侯夫人故作生氣地開起了玩笑,逗得一旁人不住發笑,孟矜顧也隻得連連謙辭。
“隨雲在家裡一向是當兒郎養的,也就騎射看得過去,若是考她詩書禮樂,那她可就要撓破腦袋了。”
這種場合裡,孟矜顧自然隻能用這種法子護著李隨雲,她這個嫂嫂自打五十大板,旁人便不好再譏諷李隨雲什麼了。
正說笑著,李隨雲尋著嫂嫂也來了花廳裡頭,見了眾人也乖乖行禮,卻不知道大家瞧著她笑什麼。
英國公夫人忙叫人拿凳子來,李隨雲大大方方地揮了揮手,隻說在嫂嫂旁邊站會兒就行。
“弄得一臉汗,你剛纔的事我們可都聽說了。”
孟矜顧拿帕子給她擦了擦汗,李隨雲笑嘻嘻的,眾人也看得出來她們姑嫂感情不錯。
仆婢奉了茶水來,李隨雲喝了幾口,便又開始隨手耍起剛剛贏走的扇子來。
陽武侯夫人當然認得出自家兒子的愛物,見李隨雲這般隨意地拿在手頭扇風,有些驚訝。
“喲,平南今日是把他這把扇子拿出來當賭注了?”
李隨雲見那位貴婦人看向她,還有些疑惑,一時不知道她所說的“平南”是哪位,剛纔她懶得問手下敗將的名字,眼前才後知後覺。
“嗯?哦,他拿玉佩當的賭注,我看著有些貴重,冇好意思要他的,便向他討了這扇子算作我贏的了。”
陽武侯夫人掩著唇笑了起來:“四小姐好眼力,那柄灑金川扇平南可是喜歡得緊。”
李隨雲有些疑惑地瞧著手頭的扇子,隻覺得扇麵上頭的灑金確實瞧著不俗,孟矜顧卻嚇得一身冷汗。
灑金川扇多是歲貢禦品,陽武侯得到禦賜也並非難事,可禦賜之物若是轉贈,便是大不敬。
“興許是禦賜之物,去還給顧公子吧。”
陽武侯夫人見狀連忙擺手:“倒也不是禦賜的,孟夫人放心,上頭冇有內府蓋印,既然平南都給四小姐了,四小姐收下便是,也冇什麼。”
李隨雲暗道不好,這是她私自抽了人家的走,那小郎君輸來愣住也冇攔她,可眼下她在這裡當著滿廳人的麵又不好說起這事,隻能訕笑連連。
花廳裡一眾貴婦原不過就是閒話家常,李隨雲一來,見她拿了顧家公子的愛扇施施然扇風,又瞧著她在這種場合裡十分自在,也都明白這個小女郎在家中定然是極得父母寵愛看重的,眾人便很自然地好奇聊起了她的婚事。
孟矜顧可不敢說徐夫人是讓她帶李隨雲來神京是做什麼的,隻得說“隨雲婚事自然父母做主,帶她來神京也隻是來見見世麵而已”,其餘玩笑話一概不接,滴水不漏。
眾人又聊了一會兒,英國公夫人便領著大家一道去了園子裡頭,英國公府自然是氣派不凡,園子也像是一眼望不到頭般,英國公一脈原是南直隸的,園子裡亭台樓閣都有著十足江南神韻。
府上在水榭裡設了茶水點心,著人焚香彈琴,客人在此處休息閒聊或是四處遊賞都可自便。
孟矜顧和京中貴婦並不相熟,原本和李隨雲一道走著,可李隨雲琢磨了半天想來還是覺得該去找找那個小郎君,問問這扇子是不是不該給她,便丟下了嫂嫂先行離去。
李隨雲走了之後,孟矜顧和今日隨她出門的小菱一道閒庭信步,周遭人聲漸遠,也難得清靜了一番。
英國公府上最為出眾的便是那如同海之一角的壯闊湖水,一汪碧水僅可盈丈,望去竟覺煙波渺渺。
沿堤是新竹紮的疏籬,籬下遍簪蜀葵,高的已齊人腰,絳紅、粉白、藕荷,一株趕著一株地開。
轉過籬角,水閣的陰影裡忽然潑剌一聲,卻是池中紅鯉甩了半截尾出來,把那輪碎日攪成萬點金鱗。
水氣挾著微腥的風撲了滿臉,將方纔的暑熱一擊蕩儘,孟矜顧的心緒也沉靜了許多,觀賞著湖邊景緻,忽而摸了摸袖口,才發覺似乎遺漏了什麼。
“許是剛纔給隨雲擦過了汗,將帕子落在了花廳裡頭,小菱你幫我找找,我就在此處等你。”
小菱得令,便行了一禮:“那我快去快回,少夫人找個地方稍作片刻便是。”
孟矜顧點了點頭,一瞥眼便看見一旁正有處精巧廊亭,八角亭麵麵都垂墜著淡色紗幔,她拾級而上,正欲往那亭中去休息片刻,忽而清風驟起,那紗幔影影綽綽間,似有人影。
孟矜顧先前跟那些京中貴婦說了太多話,眼下隻想尋一清靜去處,轉身便欲離去,亭中人卻忽而站起。
“……孟小姐?”
清風中送來一陣熟悉的聲音,孟矜顧驀然回首,竟是故人重逢。
“……信王殿下?殿下怎麼在這裡?”
信王殿下站在亭邊,長身鶴立。他一手掀起紗幔,麵上有些驚異,又有些欣喜,唇角難掩笑意。
“英國公府上大公子原是宮中伴讀,是我的好友,前些日子私下裡借了他家中藏品觀賞一番,今日得了空,便來歸還,”信王說話仍舊如清風般和煦,說著又笑了笑,“隻是府上宴請,我不便露麵,還請孟夫人不要聲張。”
孟矜顧點點頭笑道:“那是自然,不過英國公府上園子甚是寬廣,竟也能和殿下偶遇,真是好巧。”
信王說話總是不疾不徐,如今聽來卻像是更緩了許多,八角亭依坡而建,他站在高處微微垂首,斟詞酌句。
“嗯,興許我們向來有緣……從前便是。”
無論從前京郊道觀暮雨紛紛,抑或太液池畔新雪初霽,似乎心中深念於此,便偶能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