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井
井是苦的。
蕭烈把木桶拽上來,舔了舔嘴唇,嚐到一股鐵鏽混著堿土的味道。這是金蒲城掘的第三口井,從城中心那口枯井,到北城牆根這口淺井,水越來越鹹,最後這一桶,已經不能叫水——那是泥漿,泛著青黑色的泡沫,像一鍋煮過頭的草藥。
他把木桶擱在井沿上,冇有急著喝。
井沿是青石鑿的,被無數隻手磨出了凹痕,凹痕裡嵌著黑色的泥,泥裡混著血痂和草屑。蕭烈的手掌按在井沿上,感覺到石頭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燙得像是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炭。他的手指粗糲,指節處裂著口子,口子裡嵌著洗不淨的沙土,那是常年握鋤頭和刀柄磨出來的。
他直起腰,往城裡看了一眼。
金蒲城不大,橫豎兩條街,加起來不到三百戶人家。現在城裡擠滿了人,除了原本的兩百多守軍,還有從城外撤進來的屯田兵、商隊夥計、逃難的邊民。街上搭滿了窩棚,窩棚用破布和蘆葦搭的,風一吹就晃,像一排排站不穩的醉漢。
空氣裡有一股複雜的味道。汗酸味、屎尿味、傷口潰爛的膿臭味、煮皮革的腥甜味,混在一起,被日頭一蒸,變成了一種黏糊糊的、扒在人皮膚上的氣息。蕭烈聞慣了。他在邊地流浪那幾年,從涼州到敦煌,從敦煌到西域,聞的都是這種味道。有人的地方,就有這種味道。人多到擠不下的時候,味道就更重。
北城牆根下,幾個傷兵靠在牆根上曬太陽。其中一個冇了左腿,斷口用燒紅的匕首燙過,焦黑的一圈,像一根被火燎過的木樁。他閉著眼睛,嘴唇在動,不知道是在唸經還是在罵人。另一個 younger 些,胸口纏著布,布上滲著黃綠色的膿,他在用一根草莖剔牙,草莖上沾著血絲。他們都不說話。圍城一個月,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剩下的隻有沉默。
遠處,城中心的空地上,幾個女人正在煮東西。鍋裡煮的不是糧食,是皮革——從廢棄的鎧甲和馬鞍上割下來的皮革,還有斷了的弩弦。皮革在沸水裡翻滾,散發出一股腥甜的臭味,像煮爛了的肉,但又不是肉。一個小孩站在鍋邊,盯著鍋裡看,喉嚨在動,他在嚥唾沫。他的母親——或者不是他的母親,隻是帶著他逃難的女人——把他拉開了,動作很粗暴,像拉開一條想偷吃的狗。
蕭烈移開目光。
他轉頭看向城外。
城外是戈壁,一望無際的灰黃色,像一塊被太陽烤焦的餅。戈壁灘上,散佈著匈奴人的營帳,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像一群趴在地麵上的蘑菇。營帳之間,有騎兵在巡邏,馬蹄揚起細細的塵土,塵土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像一層薄紗。更遠的地方,有幾棵胡楊,三天前被匈奴人的騎兵踏平了,現在隻剩幾根斷樁,像從地裡長出來的骨頭。
匈奴人冇有攻城。他們在等。
蕭烈知道他們在等什麼。等城裡的人把最後一點麩皮吃完,等戰馬被殺光,等人開始吃人。呼衍屠——匈奴左賢王,單於的堂弟——是個有耐心的人。他讀過漢書,會說漢話,懂得攻心為上。他在城下放漢家的樂曲,射進來勸降書,甚至把漢軍俘虜的屍體擺在箭程之外,讓城裡的人看著同胞腐爛。
蕭烈不看。他不看城下的屍體,不聽城下的樂曲,不撿城下的勸降書。他隻是每天來井邊汲水,然後上城頭,修城牆,補垛口,等天黑,等天亮。
但今天不一樣。
城牆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