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議達成,石殿內的氣氛由之前的劍拔弩張,轉變為一種肅穆而微妙的期待。
老巫公揮了揮手,將那兩件蘊含著“金煞真意”與“乙木靈機”的根器靈引暫且收起,待稍後佈置妥當再交予厄研究。
他的目光在李靖和厄之間逡巡片刻,最終緩緩閉上,整個人彷彿與身下古老的石台、與殿中流轉的巫力融為一體,進入了某種深沉的守護與冥想狀態。
厄深吸一口氣,收斂了所有外放的氣機。
他先走到自己那小徒弟倫的身邊,低聲交代了幾句。
男孩鄭倫點點頭,老老實實地走到殿角一處石墩坐下!
厄這才轉向李靖,神色變得專注而平和。
“既已拜師,當有授業。”
“我觀你雖年幼,卻神完氣足,根基比尋常孩童紮實太多,更難得心性沉穩。巫公為你打下了一副極好的身骨。”
他示意李靖在自己麵前盤膝坐下,說道:
“我之一脈,源自上古練氣士遺澤,講究感悟天地,吐納靈氣,淬煉己身,凝聚一點真性不滅的‘神’,蓄養一口生生不息的‘氣’。”
“今日,我便傳你最初的‘養神煉氣’法門。”
“是!”李靖連忙點頭,洗耳恭聽!
他孃的!
這可是成仙之術啊!
而且度厄真人雖不如十二真仙那麽有名,但也是妥妥的大能啊!
厄大人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殿中回蕩,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與空氣中某種無形的能量共振。
“首先,是‘觀想’。閉目,內視,並非用眼,而是以‘神’感應。想象你身處廣袤虛空,或是紮根大地,感受自身的存在,感受呼吸之間,天地間有微不可察的‘靈機’隨氣息出入……”
他講述的是最基礎,卻也最根本的“神與氣合,引氣入體”的法門。
核心在於以意念為引導,通過特定的呼吸節奏,嚐試捕捉、引入並最終在體內留住那一絲天地靈氣,將其沉入下腹,也就是所謂的“丹田”之中,溫養壯大。
“這裏,乃人身藏精納氣之本,氣海之所。”
厄伸出右手,虛按在自己小腹位置,“靈氣入體,如溪流歸海,最終皆匯聚於此,此為‘氣根’。”
“初時縹緲難尋,需以神意時時存想、感應、固守,日久則氣感自生,方能談得上煉化、運轉。”
他講得很細致,從呼吸的深淺緩急,到心唸的收放鬆緊,再到感應到“氣感”時可能出現的種種征兆,一一闡明。
這套法門樸實無華,卻直指“煉氣”的本質:積累。
李靖聽得極其認真。
厄所講的,與他後世一知半解所知道的道家導引、內丹基礎理論,在覈心理念上驚人地相似,都是“煉精化氣”的初始階段。
然而,他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同,或者說……缺失。
厄大人的傳授,始終圍繞著“丹田”這個核心概念,甚至連名稱都還沒有,隻有一個地點!
他強調“氣”的“匯聚”、“儲存”與“溫養”,對於“氣”在體內如何更精細地執行、疏通、連線全身,卻語焉不詳。
彷彿在他的體係中,人體除了一個作為“倉庫”和“火爐”的丹田外,其他部分更像是被動承受靈氣滋養的“土地”,而非有著精密路網的“河道”與“樞紐”。
當厄反複強調“神意沉於丹田,如雞孵卵,勿忘勿助”時,李靖心中忽然一動,想到了後世道家修行中極為重要的一個概念。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舉起了小手,像在課堂上提問般恭敬道:“師父。”
“嗯?”
厄停下講解,看向他。
“師父,您說神意沉於丹田,溫養壯大。那……這壯大之後的‘神’,除了用來引導‘氣’,它自己是不是也能……出去看看?”
“出去看看?”厄微微一怔,一時沒理解李靖的意思。
李靖努力組織著孩童般的語言,小心地試探:“就是……像做夢一樣,但又不是做夢。師父您讓我用‘神’去感應天地,如果我的‘神’足夠強了,能不能讓它……暫時離開身體,飛到天上去看看雲,或者去看看遠處山上的花開了沒有?”
石殿內,空氣彷彿瞬間凝滯了。
厄臉上的平和表情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罕見的驚愕,甚至……是一絲震撼。
他猛地抬眼,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刺向李靖,那目光中混雜著審視、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被觸及了某種深藏奧秘的震動。
就連角落裏的老巫公,也霍然睜開了雙眼,渾濁的眼眸中精光爆射,死死盯住了李靖,枯槁的手指在石台上無意識地敲擊了一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精神出竅!?”厄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彷彿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幾個字,帶著難以置信的意味。
“你一個稚童,如何知道此道?!”
李靖心中一跳,知道自己可能觸及到了這個時代煉氣士尚未完全明悟,或隻是處於隱秘傳聞階段的關鍵領域。
他連忙裝出懵懂又帶著好奇的樣子:“陰神出竅?那是什麽?弟子隻是瞎想的……因為師父說‘神’可以感應,那它應該也能‘動’吧?就像……就像巫公爺爺有時候給我的感覺,明明人在這裏,又好像有一雙眼睛在別處看著……”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老巫公那神秘莫測的巫祝感知能力,以此掩飾自己“奇思妙想”的真正來源。
厄沒有立刻說話,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內心極不平靜。
他緩緩站起身,在石殿中踱了幾步,每一步都似乎沉重無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停下,轉頭看向李靖,眼神複雜無比。
“你可知,你方纔所言,觸及了何等關隘?”厄的聲音帶著一種肅穆,“我曾聽一位隱世的古老存在模糊提及,煉氣之道,若隻重‘氣’,不過強健體魄,延年益壽,終是‘守屍鬼’。”
“唯有‘神’脫樊籠,方可窺見真正長生逍遙之秘。”
“此謂之‘陰神’、‘陽神’之道。然而,此法凶險萬分,稍有不慎,神消魄散,比走火入魔更為酷烈。”
“且如何溫養神魂至足以出竅而不滅,如何護持出遊之神,如何返回軀殼……皆是難題,流傳的隻言片語亦真亦假,無人敢輕易嚐試。”
厄看著李靖的眼神變得無比熾熱,這個新收的徒弟,反應居然這麽快!
長生啊!
這才現在這些煉氣士的至高追求!
若‘神’真能獨立出遊,觀照大千,那麽對天地的感悟,對靈機的捕捉,將遠遠超過固守肉身……這與巫祝通靈感應天地有相似之處,卻又更為主動、更為超脫!
或許,這纔是真正擺脫巫法窠臼,直指大道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