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闕謠 第二十九章：朝堂·瘋語

太和殿的金磚地麵光可鑒人，倒映著殿外陰沉欲雨的天色。

今日的大朝會，氣氛詭異得令人窒息。百官分列兩旁，卻無人敢大聲喘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飄向殿門，等待著那個“瘋子”的出現。

“宣，前兵部侍郎，李嚴覲見——”

司禮監太監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殿門緩緩開啟，陽光斜斜地切入昏暗的大殿，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李嚴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破舊的緋紅官袍，隻是此刻已漿洗得發白，上麵還沾著些許乾草屑。他的頭髮花白淩亂，用一根枯樹枝隨意挽著，臉上掛著癡傻的笑容，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晶亮的涎水。

他走得很慢，步履蹣跚，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又像是在尋找什麼丟失的珍寶。

“李嚴，見到太後和皇上，還不下跪？”劉瑾站在丹陛旁，厲聲嗬斥。

李嚴似乎被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然後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是對著龍椅上的小皇帝，也不是對著鳳座旁的溫姚，而是對著大殿中央那根盤龍金柱。

他對著柱子重重磕頭，額頭撞擊金磚，發出“咚咚”的悶響。

“柔兒乖，柔兒不哭，爹爹在這兒……爹爹給你買糖葫蘆吃……”

他一邊磕頭，一邊喃喃自語，聲音含混不清，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酸的慈愛。

滿朝文武，不少人眼眶微紅，低下了頭。

溫姚坐在鳳座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但轉瞬即逝，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神情。

“李愛卿，”溫姚的聲音溫和而威嚴，迴盪在大殿之上，“你在詔獄受委屈了。哀家知道你忠心體國，隻是一時受了驚嚇。今日哀家特準你官複原職，回家好生休養。”

這是一招絕殺。

當眾釋放，官複原職。這既是向天下展示太後的“仁慈”，也是為了堵死蕭珩借題發揮的嘴。一個被太後寬恕並重用的臣子，還有什麼理由去怨恨朝廷？

然而，李嚴似乎根本冇聽見。

他停止了磕頭，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瞳孔渙散，卻在看到溫姚的那一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

“嘿嘿……嘿嘿……”

他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尖銳刺耳，像是指甲劃過玻璃。

“糖葫蘆……不是糖葫蘆……是血……紅色的血……”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無視了旁邊想要攙扶他的太監，跌跌撞撞地朝著丹陛走去。

“李嚴！你要乾什麼！退下！”王顯大驚失色，厲聲喝道。

侍衛們剛要上前，溫姚卻抬手製止了。她看著李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讓他過來。哀家倒要看看，李愛卿有什麼話要對哀家說。”

李嚴走到了丹陛下，離溫姚隻有幾步之遙。

他仰著頭，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臉上的癡傻笑容突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驚恐和扭曲的憎恨。

“妖……妖後……”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大殿中炸響。

百官駭然，紛紛跪倒。

溫姚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但依舊保持著儀態：“李嚴，你瘋了。哀家恕你無罪。”

“妖後！你是妖後！”

李嚴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他指著溫姚，手指顫抖，指甲裡全是黑泥，“你殺了柔兒！你把柔兒賣到了那種地方！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啊！”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把東西，朝著溫姚撒去。

那不是暗器，也不是毒藥，而是一把枯黃的紙錢，混著幾顆黑乎乎的藥丸。

“還我女兒！還我女兒！”

紙錢漫天飛舞，落在溫姚華麗的鳳袍上，顯得觸目驚心。

“放肆！”

王顯嚇得魂飛魄散，大吼一聲：“來人！李嚴瘋病發作，意圖行刺太後！拿下！”

幾名侍衛一擁而上，將李嚴按倒在地。

李嚴拚命掙紮，臉貼在地麵上，眼睛卻死死盯著溫姚，嘴裡噴著血沫子吼道：“蕭將軍……北疆……蕭將軍會回來的！他會帶著三十萬鐵騎，踏平這未央宮！殺了你這個妖婦！殺了你！！”

“住口！”

溫姚猛地站起身，鳳冠上的珠簾劇烈晃動。她再也維持不住那副慈悲的麵具，眼中殺意畢露。

“李嚴勾結逆黨，辱罵朝廷，瘋癲無狀，實乃朝廷之恥！”溫姚的聲音冰冷刺骨，“傳哀家懿旨，李嚴喪心病狂，衝撞鳳駕，罪不容誅！即刻杖斃！杖斃！”

“太後！不可啊！”

禦史中丞再次站了出來，痛哭流涕，“李嚴乃是瘋病發作，並非本意！且他剛被釋放，太後若此時殺他，天下人會如何議論？還請太後開恩，將其送入瘋人院醫治！”

“醫治？”溫姚冷笑一聲，指著地上的李嚴，“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他滿口胡言，汙衊哀家，還要引北疆蠻兵入關！這樣的人，留著他過年嗎？”

“太後！李大人隻是瘋了！他冇有……”

“有冇有，哀家說了算！”溫姚猛地一揮衣袖，“王顯！行刑！”

王顯不敢怠慢，一揮手，兩名力大無窮的禁軍手持紅漆大棍，走到李嚴身邊。

“砰！”

第一棍重重砸在李嚴的大腿上。

李嚴發出一聲悶哼，身體劇烈抽搐，但他冇有求饒，反而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打得好！打得好！溫姚！你殺了我！你殺了我啊！蕭珩……蕭珩在看著你！他在看著你！！”

“砰！”

第二棍砸在腰間。

李嚴的慘叫聲戛然而止，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金磚。

“妖後……咳咳……大胤的江山……遲早……遲早要斷送在你手裡……”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眼神開始渙散，但他依舊死死盯著溫姚，彷彿要用最後的眼神將這個女人的模樣刻進地獄裡。

“住手！”

又是一聲大喝。

這一次，說話的不是文官，而是一個身穿鎧甲的武將——京畿衛副統領，趙闊。

趙闊大步走出，單膝跪地：“太後！李嚴雖瘋，但罪不至死！如今北疆未穩，朝堂正是用人之際，若當眾杖殺大臣，恐寒了將士們的心！請太後三思！”

溫姚看著趙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趙闊，也是蕭珩的舊部。

看來，這朝堂之上，想為李嚴求情的人，還真不少。

“寒了將士們的心？”溫姚怒極反笑，“他辱罵哀家，意圖謀反，難道還要哀家給他頒個獎賞不成？趙闊，你是在替李嚴求情，還是在替蕭珩鳴不平？”

趙闊臉色一變，連忙叩首：“臣不敢！臣隻是……”

“既然不敢，就退下！”溫姚厲聲打斷，“再敢多言，與李嚴同罪！”

趙闊咬了咬牙，最終隻能憤恨地退到一旁。

“行刑！”溫姚不再廢話，冷冷吐出兩個字。

“砰！砰！砰！”

沉悶的擊打聲一下接著一下。

李嚴的身體在棍棒下逐漸癱軟，鮮血從身下蔓延開來，像是一朵盛開的彼岸花。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最後，隻能聽到喉嚨裡發出的荷荷聲。

但他始終冇有求饒，冇有認罪。

直到最後一棍落下，他的頭顱無力地垂下，徹底冇了聲息。

大殿內一片死寂。

隻有李嚴那扭曲的屍體，靜靜地躺在血泊中，像是一個無聲的控訴。

溫姚看著那具屍體，胸口劇烈起伏。她贏了，她殺了李嚴，除掉了這個在朝堂上公然挑釁她的瘋子。

可是，她為什麼感覺不到一絲快意？

她環視四周，看到的不是敬畏，而是恐懼，是憤怒，是……離心。

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雖然低著頭，但她能感覺到，他們的心，已經不在她這裡了。

“把屍體拖出去，喂狗。”溫姚疲憊地揮了揮手，轉身坐回鳳座，“退朝。”

……

夜深，鎮北將軍府（京城彆院）。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翻過牆頭，潛入了書房。

蕭珩正坐在燈下看書，彷彿早就在等他。

“王爺。”黑影跪下，正是趙破奴安插在京城的眼線，“李嚴……死了。”

蕭珩翻書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合上書頁，神色平靜得可怕。

“怎麼死的？”

“被杖斃的。他在朝堂上罵太後是妖後，還……還喊了王爺的名字。”

蕭珩沉默了許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李嚴是個傻子。”蕭珩輕聲說道，“他以為他死了，就能喚醒那些裝睡的人。他以為他罵了溫姚，就能動搖她的根基。”

“那王爺……”

“他確實是個傻子。”蕭珩轉過身，眼中閃爍著幽冷的光芒，“但他傻得……很壯烈。”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了一封信。

信上隻有八個字：*“血債血償，不死不休。”*

“把這封信，發給所有在京城的‘暗樁’。”蕭珩將信遞給黑影，“告訴他們，李嚴的死，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是。”

黑影接過信，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蕭珩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書，卻再也看不進去了。

李嚴的死，像是一把火，點燃了他心中壓抑已久的怒火。

溫姚以為殺了一個瘋子就能震懾朝堂？

不。

她殺死的，是百官最後的敬畏。

她點燃的，是這京城即將燎原的烈火。

“溫姚……”蕭珩看著跳動的燭火，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你等著。這太和殿的金磚，很快就會染上更多人的血。而第一個，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