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闕謠 第三十章：素衣·請願

京城的雨，下得綿密而陰冷。

李嚴的屍體被草蓆一卷，像丟棄破敗的麻袋一般，扔在了京城西郊的亂葬崗。那裡是死刑犯和無主孤魂的歸宿，野狗出冇，烏鴉盤旋。

按照朝廷慣例，官員即便獲罪，屍身通常也會由家丁或同僚收斂。但這一次，溫姚下了死令：*李嚴謀逆，屍身不得收斂，違者同罪論處。*

這道命令，像是一塊巨石，壓在所有人心頭。

然而，次日清晨，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雨幕照在亂葬崗時，守在那裡的幾個獄卒卻嚇傻了。

雨幕中，一行身影緩緩走來。

他們冇有打傘，任由冰冷的雨水澆透全身。他們身上穿的不再是鮮豔的朝服，而是一襲襲刺眼的素白麻衣——那是為至親服喪才穿的孝服。

為首一人，正是京畿衛副統領趙闊。他身後，跟著十幾位官員，有六部的侍郎，有翰林院的學士，甚至還有幾位平日裡以剛正不阿著稱的禦史。

他們走到那捲沾滿泥濘的草蓆前，齊齊跪下。

“李大人，我們來接你回家。”趙闊聲音哽咽，重重磕了一個頭。

冇有人說話，隻有雨聲和壓抑的啜泣聲。

他們默默解開草蓆，露出李嚴那早已麵目全非、被野狗啃食得殘缺不全的屍體。

幾位平日裡連殺雞都不敢看的文官，此刻卻紅著眼眶，冇有絲毫退縮。他們脫下自己的素衣，將李嚴的屍體層層包裹，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走。”

趙闊抱起屍身，一行人頂著風雨，冇有回各自的府邸，而是徑直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

……

午門之外。

原本肅穆的宮門前，此刻跪滿了一片白色的身影。

三十餘名身穿素衣的官員，抱著李嚴的屍身，長跪不起。

雨水順著他們的帽簷流下，打濕了衣襟，浸透了膝蓋下的青石板。但他們紋絲不動，像是一尊尊白色的石雕，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硃紅宮門。

過往的百姓、商販，紛紛駐足圍觀。

“那是……趙大人？還有王禦史？他們怎麼都穿孝服？”

“聽說是為了那個被杖斃的李嚴大人……”

“噓！小聲點！那是謀逆罪！”

“謀逆？李大人那樣的人也會謀逆？我看是……”

流言蜚語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蔓延開來。

……

未央宮，暖閣。

溫姚聽著劉瑾的彙報，手中的茶盞“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素衣？請願？他們這是要逼宮嗎？！”

溫姚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李嚴是個什麼東西？一個瘋狗！這群人為了條瘋狗，竟然敢在宮門口給哀家演這一出？他們眼裡還有冇有哀家這個太後！還有冇有皇上！”

“太後息怒……”劉瑾跪在地上，冷汗直流，“外麵……外麵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了。有人……有人在暗中煽動，說太後殘害忠良，連屍首都不讓收……”

“煽動？”溫姚眼中殺機畢露，“是誰？蕭珩的人？”

“目前還冇查到……”

“不用查了。”溫姚猛地站起身，眼中滿是瘋狂，“他們想演忠臣孝子，想博取同情？哀家就成全他們！”

她走到牆邊，一把摘下那把先帝禦賜的寶劍，轉身看向劉瑾。

“傳哀家懿旨！”

“李嚴謀逆大罪，死有餘辜。其黨羽趙闊等人，身穿素衣，意圖逼宮，擾亂朝綱，其心可誅！”

“著令禁軍，即刻前往午門，將鬨事者統統拿下！以‘同謀’論處，一律下獄！”

“至於李嚴的屍體……”溫姚冷笑一聲，語氣森寒，“燒了！揚灰！既然他們想收屍，那就讓他們收骨灰去！”

劉瑾大驚：“太後！這……若是真燒了，恐怕會激起民變啊！”

“民變？”溫姚一步步逼近劉瑾，劍尖指著他的鼻子，“有哀家在，誰敢民變？誰敢叛亂，就殺誰！殺光他們！”

……

午門外。

趙闊等人依舊跪在雨中，懷裡的屍身已經冰冷僵硬。

突然，宮門大開。

但不是他們期待的赦免旨意，而是黑壓壓的一片禁軍，手持長槍利刃，如潮水般湧出。

為首的禁軍統領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官員們，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冷漠。

“趙大人，太後有旨。”

統領展開聖旨，聲音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刺耳，“爾等勾結逆黨，意圖逼宮，即刻拿下，打入天牢！”

趙闊猛地抬起頭，雨水順著他剛毅的臉龐流下，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逼宮？”趙闊慘然一笑，“我們隻是想送同僚最後一程，這也是逼宮？這大胤的天下，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容不下人了？”

“少廢話！動手！”統領一揮手。

禁軍們衝了上去，長槍架在了官員們的脖子上。

“慢著！”

趙闊大喝一聲，抱緊了懷裡的屍身，“我們自己走！彆碰李大人！”

他緩緩站起身，膝蓋因為長時間的跪立而發出哢哢的聲響。他挺直了脊梁，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各位大人，走吧。”趙闊環視四周，聲音悲壯，“這牢獄之災，今日你我避不過。但請諸位記住今日之雨，記住李大人的血。這筆賬，遲早有人會來算！”

“對！算賬！”

“昏後當道，奸臣橫行！”

官員們紛紛站起，雖身陷囹圄，卻無一求饒。

就在禁軍準備押解眾人離開時，人群中突然衝出一個年輕的翰林院編修。他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塊白布，上麵用鮮血寫著四個大字——*“還我公道”*。

他高舉白布，衝向禁軍的長槍，嘶吼道：“太後無道！殘害忠良！今日我雖死，魂亦不散！”

“噗！”

長槍刺穿了胸膛。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那塊白布，也染紅了午門前的青石板。

年輕編修緩緩倒下，眼中卻滿是不甘。

“王兄！”

“住手！你們住手！”

官員們悲憤欲絕，想要衝過去，卻被禁軍死死按住。

鮮血，終於還是流了出來。

在這莊嚴的皇城腳下，在這象征皇權的午門之前，流下了第一滴文官的血。

……

未央宮的高台上。

溫姚站在雨幕後的迴廊裡，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個年輕的官員倒下，看著滿地的鮮血被雨水沖刷成淡紅色的小溪。

她的手緊緊抓著欄杆，指節泛白。

她贏了。她鎮壓了這次請願，抓了趙闊，殺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編修。

可是，為什麼她的手在抖？

為什麼她覺得這漫天的雨聲，聽起來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

“太後……”劉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說道，“人都抓了，接下來……”

溫姚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恐慌。

“把屍體燒了。”她冷冷道，“立刻，馬上。”

“是。”

溫姚轉身欲走，卻突然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太後！”

“扶哀家回去。”溫姚閉上眼，臉色蒼白如紙，“哀家……有點冷。”

……

北疆，鎮北將軍府。

一封加急密信被送到了蕭珩的案頭。

蕭珩拆開信，隻看了一眼，手中的茶杯便化為齏粉。

“午門喋血……趙闊下獄……”

蕭珩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彷彿是從地獄裡傳來的修羅之音。

他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那幅大胤疆域圖前，目光死死盯著京城的位置。

“溫姚，你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劍，一劍斬斷了案上的燭台。

“傳令下去！”

“北疆三軍，即刻起，停止一切休假，全員備戰！”

“告訴蠻族那邊，我要的‘糧草’，該到了。”

趙破奴大步走進來，眼中滿是殺氣：“王爺，京城那邊……”

“京城？”蕭珩轉過身，眼中燃燒著熊熊烈火，“京城已經不需要我們救了。”

“因為從今日起，那裡不再是京城。”

“那是戰場。”

窗外，雷聲滾滾，彷彿預示著一場席捲天下的風暴，終於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