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來得總比北疆早些。
未央宮的禦花園裡,幾株早梅已謝,取而代之的是含苞待放的桃李。然而,這滿園春色卻掩不住朝堂之上那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今日是春祭大典後的首次大朝會。
依照祖製,春祭乃國之大事,祭天之後,皇帝需親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賀,以示皇恩浩蕩,四海昇平。
然而,當司禮監總管高聲唱喝“皇上駕到”時,太和殿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走出來的,卻隻有身著繁複袞服、年僅七歲的小皇帝,蕭元。
小皇帝獨自一人走在長長的禦道之上。那頂對他來說過於沉重的十二旒冕冠壓得他脖頸有些僵硬,每走一步,冕冠上的珠簾便隨之晃動,遮住了他那張稚氣未脫卻滿是惶恐的臉。
以往這種場合,垂簾聽政的太後溫姚即便不坐於龍椅之側,也會坐在後方的暖閣中,透過珠簾注視全場。
可今日,龍椅旁的鳳座空空如也。
暖閣的珠簾低垂,裡麵死寂一片,彷彿根本無人。
百官麵麵相覷,原本準備好的山呼萬歲,在這一刻竟顯得有些遲疑。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禮部尚書率先反應過來,跪倒在地。緊接著,滿朝文武稀稀拉拉地跪了一片。隻是這聲音,比起往日,少了幾分底氣,多了幾分探究。
小皇帝蕭元爬上那高高的龍椅,雙腳懸空,夠不到地。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空座,小手緊緊抓著龍椅扶手,指節泛白。
“眾……眾愛卿平身。”稚嫩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帶著一絲顫抖。
溫姚在做什麼?
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問。
暖閣內,溫姚屏退了所有宮人,隻留了一個貼身的老嬤嬤守在門口。她並未坐在軟榻上,而是站在那道珠簾之後,透過縫隙,冷冷地審視著下方的每一個人。
她手裡捏著周成昨日連夜送回的密報。
密報上隻有八個字:*北疆安穩,蕭珩恭順。*
字跡工整,語氣平淡,甚至帶著幾分北疆苦寒之地的蕭索。
若是旁人看了,或許會覺得這是好訊息。但溫姚隻覺得脊背發涼。
太穩了。
蕭珩那樣的人,手握重兵,又剛騙走了她五十萬兩白銀和十萬件棉衣,怎麼可能如此“恭順”?周成是她的死士,絕不會背叛,那麼隻有一種可能——周成看到的“安穩”,是蕭珩想讓他看到的。
蕭珩在演戲。
他在等。等一個契機,或者在醞釀一個更大的陰謀。
而這個陰謀,一定離不開京城。
“哀家倒要看看,這滿朝文武,有幾顆心是向著蕭家的。”溫姚心中冷笑,目光如刀,刮過下方的每一個大臣。
朝會進行得沉悶至極。
戶部尚書奏報了春耕事宜,兵部尚書彙報了京畿防務,一切如常,卻又處處透著詭異。因為所有人都發現,太後的缺席,似乎是一種無聲的警告,又或是一次殘酷的篩選。
終於,到了“賜宴”環節。
按照慣例,大朝會後,皇帝會在偏殿賜宴群臣。但這通常隻是走個過場,由禮部主持,皇帝露個麵即可。
然而今日,司禮監卻傳出口諭:*太後鳳體違和,今日春宴,由皇上獨自賜酒。*
這句話一出,大殿內頓時炸開了鍋。
讓一個七歲的孩子獨自賜酒?這不僅是把小皇帝架在火上烤,更是太後在公然表示——哀家不管了,你們自己看著辦。
這是一種極端的試探。
如果百官真的圍著皇帝轉,對太後不聞不問,那便是太後失勢的前兆;如果百官隻顧著巴結太後留下的舊部,而對小皇帝敷衍了事,那便是太後在清洗異己的信號。
而在這兩者之間,還藏著第三類人——那些早已暗中投靠北疆,等著蕭珩回京的人。
宴開三巡,酒過五味。
小皇帝蕭元端著酒杯,步履蹣跚地走下丹陛,想要給幾位顧命大臣敬酒。
“太傅大人,朕……朕敬您。”蕭元走到首輔大臣王敦麵前,雙手舉杯。
王敦是兩朝元老,也是溫姚一手提拔上來的。此刻,他看著麵前這個怯生生的孩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站起身,卻冇有接酒,而是躬身道:“皇上年幼,酒傷龍體,老臣不敢受。這杯酒,老臣替皇上飲了,願皇上萬歲金安。”
說罷,他接過酒杯,一飲而儘。
看似恭敬,實則疏離。
蕭元的手僵在半空,小臉漲得通紅,眼中蓄滿了淚水,卻不敢掉下來。
溫姚在簾後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王敦是老狐狸,他在避嫌,不想在這個時候站隊。
然而,就在蕭元尷尬之際,兵部侍郎李嚴卻突然站了起來。
李嚴官居三品,並非核心權貴,平日裡沉默寡言。此刻,他卻快步走上前,竟是大步流星,徑直擋在了王敦和小皇帝之間。
“王閣老乃是國之棟梁,怎可讓皇上受此冷落?”李嚴聲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響。
他轉過身,對著小皇帝重重一拜,雙手高舉過頭頂:“臣李嚴,恭請皇上聖安!北疆將士浴血奮戰,全賴皇上洪福齊天。臣雖不才,願代北疆三十萬將士,敬皇上一杯!”
說罷,他竟是不顧禮製,從袖中掏出一個隨身的小酒壺,倒滿一杯,雙手呈給蕭元,然後自己又倒了一杯,仰頭飲儘。
“好!”
一聲喝彩突兀地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說話的竟是平日裡以直言敢諫著稱的禦史中丞。緊接著,又有幾箇中下層官員紛紛起身,附和著李嚴,向小皇帝敬酒。
“皇上萬歲!”
“北疆必勝!”
原本死氣沉沉的宴席,瞬間變得熱鬨起來。但這熱鬨,卻透著一股詭異的方向——這些官員,似乎並不在乎太後的臉色,他們眼中隻有那個孤立無援的小皇帝,以及……那個遠在北疆的名字。
簾後,溫姚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
李嚴。
兵部侍郎,掌管京畿防務的調令文書。
還有那個禦史中丞,還有那幾個看似不起眼的官員。
他們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甚至從未與蕭珩有過書信往來。可在這太後故意缺席、皇帝孤立無援的時刻,他們卻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毫不猶豫地圍了上來。
他們在向誰示好?
是在向皇帝嗎?不。
七歲的皇帝做不了主。他們是在向那個能保護皇帝、也能廢掉太後的人示好。
他們在向蕭珩投誠。
溫姚的手指深深嵌入了掌心,指甲刺破皮膚,滲出絲絲血跡。
她原本以為蕭珩的內應會藏在文官集團的高層,或者藏在禁軍統領之中。卻冇想到,他竟然將棋子埋得這麼深,這麼散,甚至……這麼“忠義”。
藉著擁戴幼帝的名義,行結黨營私之實。
這一招,太高明,也太狠毒。
“好一個李嚴,好一個蕭珩。”溫姚低聲呢喃,聲音冷得像是臘月裡的冰碴子,“你們以為哀家看不出你們的心思?你們以為,隻要抱住那個小傀儡,哀家就不敢動你們?”
她猛地轉身,一把扯下掛在牆上的那把先帝禦賜的寶劍。
“來人!”
門外的老太監慌忙跪入:“太後孃娘!”
“傳哀家懿旨。”溫姚提著劍,一步步走出暖閣,眼中的殺意已不再掩飾,“皇上年幼,不勝酒力。今日春宴,到此為止。”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過內力傳遍全場。
原本喧鬨的大殿瞬間死寂。
溫姚走到丹陛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正端著酒杯、一臉錯愕的李嚴。
“李侍郎,”溫姚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你說你要代北疆將士敬酒?”
李嚴心中一緊,連忙跪下:“正是!臣感念北疆將士辛苦……”
“啪!”
一聲脆響。
溫姚手中的劍鞘重重擊打在李嚴的肩頭。李嚴悶哼一聲,整個人撲倒在地,酒杯摔得粉碎。
“北疆將士浴血奮戰,靠的是哀家撥去的糧草,靠的是朝廷的威德!”溫姚厲聲道,“你一個兵部侍郎,不去覈查軍械,不去整頓防務,卻在這裡藉著敬酒之名,行嘩眾取寵之實!你是敬皇上,還是在替蕭珩收買人心?!”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李嚴臉色慘白,伏地不起:“太後明鑒!臣一片忠心……”
“忠心?”溫姚冷笑,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瑟瑟發抖的小皇帝身上,“皇上還小,分不清誰是忠奸。但哀家分得清。從今日起,李嚴革職查辦,交由大理寺嚴審!還有剛纔附議的幾人,統統拿下!”
“太後!”禦史中丞忍不住喊道,“春祭大典,不宜動刑啊!”
“哀家說宜,就宜!”溫姚猛地拔劍出鞘半寸,寒光凜冽,“誰再敢多言,與李嚴同罪!”
大殿內一片死寂,無人敢再發聲。
侍衛們衝上來,將李嚴等人拖了下去。李嚴冇有反抗,隻是在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他回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站在龍椅旁、滿臉驚恐的小皇帝。
那眼神裡冇有怨恨,隻有一種悲涼的決絕。
溫姚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卻冇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她知道,她輸了這一局。
她雖然抓了李嚴,卻暴露了自己的底牌——她急了。
而且,李嚴剛纔的那一跪,那一拜,已經在百官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那顆種子叫“擁君”,叫“北疆”。
這顆種子,會在蕭珩回京的那一天,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將她的未央宮徹底絞殺。
……
夜深,未央宮。
溫姚獨自坐在案前,看著桌上那封來自北疆的密報。
她拿起火摺子,點燃了信紙的一角。
火光跳躍,吞噬了“北疆安穩”四個字。
“周成……”溫姚看著化為灰燼的信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既然蕭珩讓你傳假信,那哀家就讓你傳個夠。”
她提筆,在一張新的信紙上寫了起來。
但這封信,不是寫給周成的,也不是寫給蕭珩的。
信上隻有四個字:*“起‘紅蓮’。”*
她將信紙摺疊,放入一隻不起眼的黑鴿腿上的銅管中。
“飛吧。”溫姚放飛鴿子,看著它消失在夜色中,“蕭珩,你織你的網,哀家便燒了你的網。這京城的天,隻能有一種顏色。”
那是血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