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闕謠 第十五章：鳳鸞·爭鋒

初冬的寒意尚未完全侵襲宮牆，鳳鸞宮內卻是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極旺。

皇後靠在軟榻上，手裡撚著一串佛珠，麵色雖有些蒼白，眼神卻透著股精明強乾。在她下首，坐著一位身著鵝黃宮裝的少女，眉眼間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驕矜。

這便是皇後母家嫡親的侄女，兵部侍郎之女，蘇婉兒。

“姑母，那溫昭儀當真如此受寵？”蘇婉兒把玩著護甲，語氣中滿是不屑，“不過是個冇根基的漢軍旗包衣出身，也配在姑姑麵前擺譜？”

皇後微微睜眼，淡淡道：“婉兒，莫要輕敵。這溫姚能在一夜之間扳倒柳相，又讓溫家起死回生，手段絕非尋常。你此番入宮侍疾，名為儘孝，實則是為了……”

她指了指東宮的方向。

蘇婉兒心領神會，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姑姑放心，侄女省得。隻要能入了陛下的眼，這後宮的恩寵，遲早是我的。”

正說著，門外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溫昭儀到——”

溫姚一身素淨的月白旗裝，未施粉黛，隻簪了一支白玉簪，顯得清冷出塵。她緩步走入殿內，向皇後行了大禮，又側身向蘇婉兒微微頷首。

“臣妾參見皇後孃娘。聽聞娘娘鳳體違和，臣妾特來請安。”

皇後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難為你有心了。既然來了，便坐吧。這是本宮的侄女蘇婉兒，這幾日都在宮裡伺候，你與她多親近親近。”

溫姚目光掃過蘇婉兒，隻見她下巴微揚，眼中滿是挑釁，心中便有了底。

“蘇小姐金尊玉貴，臣妾自當多向小姐請教。”溫姚語氣溫和，卻意有所指，“隻是這宮中規矩森嚴，不比宮外自在，蘇小姐初來乍到，可要多加小心纔是。”

蘇婉兒冷笑一聲：“溫姐姐說笑了，我乃名門閨秀，這宮裡的規矩，我從小便熟記於心，何須姐姐費心提點？”

溫姚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那是自然。隻是……這鳳鸞宮的地龍燒得旺，蘇小姐穿得這般厚實，怕是受不住。”

蘇婉兒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繁複的宮裝，外罩狐裘，正是為了在禦前展示身段。聞言不悅道：“我身子強健，不怕熱。”

溫姚不再多言，隻端起茶盞輕輕撇著浮沫。

約莫過了一刻鐘，門外傳來太監的通傳聲：“皇上駕到——”

老皇帝在一眾太監的簇擁下大步走入。他近日因柳相之事心煩，臉色一直陰沉，直到看見皇後，神色才稍緩。

“皇後身子可好些了？”

皇後連忙起身行禮，嬌聲道：“謝皇上掛念，臣妾好多了。今日侄女婉兒也在，特意來伺候皇上。”

蘇婉兒聞言，立刻站起身，蓮步輕移，走到禦前，盈盈下拜：“臣女蘇婉兒，參見皇上。願皇上萬歲金安。”

她這一拜，特意將聲音提得嬌軟，身段也壓得極低，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

老皇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並未多言，隻淡淡道：“起來吧。”

蘇婉兒心中暗喜，以為皇帝對自己有意，起身時便有些急切。誰知那地龍燒得太旺，她內衫早已濕透，加上起得太猛，腳下那雙為了顯高特意加厚的花盆底鞋一歪——

“哎呀！”

她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一旁倒去。

若是旁人，或許還能扶住桌角。可她倒下的方向，偏偏是放著禦賜琉璃盞的案幾。

“嘩啦——”

一聲脆響，那隻價值連城的琉璃盞被蘇婉兒撞落在地，摔得粉碎。碎片飛濺，劃破了她的手背，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鵝黃的衣袖。

大殿內一片死寂。

蘇婉兒癱坐在地上，看著滿地的碎片和手上的血，嚇得臉色慘白，連哭都忘了。

老皇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怎麼回事？”

皇後大驚失色，連忙喝道：“放肆！禦前失儀，驚擾聖駕，你好大的膽子！來人，把她拖下去！”

蘇婉兒這纔回過神來，哭著看向老皇帝：“皇上饒命！臣女不是故意的……是這地太滑……”

“住口！”老皇帝怒喝一聲，“禦前之地，豈容你喧嘩！蘇家就是這般教女兒的？”

這一聲怒喝，震得蘇婉兒渾身一顫，再也不敢出聲。

一直站在角落裡的溫姚，此刻才緩緩走出。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蘇婉兒，輕歎一聲，跪下道：“皇上息怒。蘇小姐初入宮闈，許是見到天顏激動了些。這地龍確是燒得旺了些，臣妾方纔進來時也覺得燥熱難耐。”

她這話看似求情，實則坐實了蘇婉兒“禦前失儀”的罪名，更點出了她“浮躁”的本性。

老皇帝看了溫姚一眼，冷哼一聲：“溫昭儀倒是心善。不過，宮中規矩不可廢。蘇氏女德行有虧，不堪侍疾，即刻送回府中，無詔不得入宮！”

“皇上！”皇後想要開口求情。

老皇帝一擺手，打斷了她的話：“皇後身子不好，好生歇著吧。朕還有政務，先回了。”

說完，拂袖而去。

蘇婉兒被嬤嬤們像拖死狗一樣拖了下去，哭喊聲漸漸遠去。

皇後癱坐在軟榻上，看著溫姚，眼中滿是怨毒：“溫姚，你好手段。”

溫姚緩緩起身，神色淡然：“娘娘言重了。臣妾不過是說了句實話。這鳳鸞宮的地龍，確實是太熱了些，容易讓人……迷失心智。”

她微微福身：“娘娘好生靜養，臣妾告退。”

轉身走出鳳鸞宮，冷風撲麵而來。

溫姚深吸一口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隻是個開始。

蘇婉兒被逐，皇後折了臂膀，太子那邊又少了一個在宮中傳話的耳朵。

回到未央宮，青禾早已備好了熱茶。

“娘娘，您真厲害！那蘇婉兒平日裡囂張跋扈，今日算是踢到鐵板了。”

溫姚接過茶盞，卻冇有喝，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把摺扇，輕輕摩挲著扇骨。

那是蕭珩昨夜給她的。

“青禾，你說，這把戲演完了，看戲的人，可還滿意？”

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彷彿能透過重重宮牆，看到那個坐在王府書房裡的男人。

這一局，是她贏了麵子，蕭珩贏了裡子。

隻是不知，這把刀，何時會割到她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