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闕危途 第2章

冷室的夜，漫長而難熬。

我蜷縮在冰冷的稻草堆裡，傷口發炎，高燒不退，渾身滾燙，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恍惚間，我彷彿看到了爹孃，看到了家裡那間小小的院落，看到了院門口那棵老槐樹，一切都那麼溫暖，那麼安穩。

可下一秒，畫麵破碎，春桃猙獰的臉、劉嬤嬤刻薄的眼神、藤條落下的劇痛，又猛地湧入腦海，將我拉回殘酷的現實。

我不能死。

我死了，便白白受了這場欺辱，白白丟了尊嚴，連一個為我辯解的人都冇有。我死了，春桃依舊得意，劉嬤嬤依舊刻薄，這宮裡的人，隻會把我當成一個偷東西被打死的賤婢，茶餘飯後，笑上幾句，便拋之腦後。

我不甘心。

我死死咬著牙，用僅存的力氣，從稻草堆裡撐起身體，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喉嚨乾得像要冒煙，肚子餓得咕咕直叫，每動一下，傷口就撕裂般地疼，可我不敢停下。

我在稻草堆裡摸索著，終於摸到了一塊尖銳的碎瓦片。我攥緊瓦片，狠狠劃破自己的指尖，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我忍著疼，在身前一塊相對乾燥的麻布上，一筆一畫，寫下了四個字：清白無辜。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寫這四個字，或許是心底最後一絲倔強，或許是想給自己一個活下去的念想。我把這塊染血的麻布，小心翼翼地藏進稻草堆最深處，然後再次癱倒在地，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被冷室的門“吱呀”一聲推開的聲響驚醒的。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刺得我睜不開眼。我眯起眼睛，看到一個身穿青色宮裝的女官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女官約莫二十餘歲，容貌溫婉，氣質端莊，眼神平靜，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她是尚宮局的女官，蘇凝華。

我在入宮登記時，遠遠見過她一麵，知道她是鐘尚宮身邊的得力之人，在宮裡頗有幾分分量。

我心裡一驚，不知道她為何會來這偏僻的冷室，連忙掙紮著想要起身，可渾身無力，剛一動，便又摔了回去。

蘇凝華緩步走到我麵前，蹲下身，目光落在我滿身的傷痕上，眉頭微微一蹙。

“你就是林知微？”她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清冷。

我小聲應道：“是……奴纔是林知微……”

“春桃丟珠花的事，我聽說了。”蘇凝華淡淡開口，“劉嬤嬤說，是你偷的，還拒不認罪，所以把你關在這裡反省。”

我連忙搖頭，眼淚又湧了上來，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委屈：“蘇女官，奴纔沒有偷珠花，真的冇有……是春桃姐姐自己弄丟了，卻賴在奴才身上，劉嬤嬤不問青紅皂白，就把奴才關在了這裡……”

我說話斷斷續續，聲音微弱，卻字字真切。

蘇凝華靜靜地看著我，冇有說話，眼神深邃，彷彿要將我從裡到外看個通透。我被她看得心慌，卻依舊倔強地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冇有躲閃。

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若是連蘇女官都不信我，我這輩子，都彆想洗清冤屈。

良久，蘇凝華才緩緩開口：“你可知，在宮裡，汙衊主子、搬弄是非，是死罪？”

我心頭一緊，卻還是堅定地說道：“奴纔不敢汙衊任何人，奴才所說，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甘願受罰，死而無怨！”

蘇凝華看著我，沉默片刻，轉身對身後的小太監道：“把她帶出去，找個太醫看看傷，安置到偏院的空房裡，不許任何人再欺負她。”

小太監連忙應諾，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我。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蘇女官……竟然信了我？

“蘇女官……”我哽嚥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蘇凝華冇有回頭，隻是淡淡丟下一句話：“在宮裡，軟弱救不了你，清白也救不了你。唯有自己長心，才能活下去。”

說完，她便轉身離開了冷室，身影消失在門外的陽光裡。

我被小太監扶著，走出了冷室。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驅散了滿身的寒意，可我心裡，卻依舊冰冷。

蘇女官的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軟弱救不了我，清白也救不了我。

唯有自己長心，才能活下去。

我終於徹底明白，在這深宮裡，冇有道理可講，冇有公道可言，隻有強弱之分，隻有利弊之爭。你若不強，就算占儘道理，也會被人踩在腳下；你若有心，就算身處絕境，也能尋得一線生機。

回到偏院，春桃看到我被小太監扶著回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她冇想到，我竟然能從冷室裡出來，還被蘇女官親自關照。

劉嬤嬤也聞訊趕來，看到這一幕，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我怕是被貴人看中了，對我的態度，瞬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再也不敢擺出之前刻薄的架勢，反而堆起一臉虛偽的笑容，上前噓寒問暖。

“知微啊，你可算回來了，真是嚇死嬤嬤了，”劉嬤嬤假惺惺地拉著我的手，語氣親昵，“之前是嬤嬤糊塗，錯信了讒言，委屈了你，你可千萬彆往心裡去啊。”

我看著她虛偽的嘴臉，心裡冷笑，麵上卻依舊一副怯懦的模樣，小聲道：“嬤嬤言重了，奴纔不敢怪嬤嬤。”

我懂得了，藏起自己的鋒芒，藏起自己的恨意，纔是最安全的活法。

春桃站在一旁，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卻不敢再上前欺負我，隻能恨恨地瞪著我，眼神裡充滿了不甘和怨毒。

我冇有理會她，被小太監安置到了一間單獨的空房裡。房間雖小，卻乾淨整潔，比通鋪好上百倍。太醫來為我診治傷口，開了藥膏，叮囑我好好休養。

躺在柔軟的床榻上，我摸著身上的傷痕，心裡一片清明。

這場劫難，看似是禍，實則是福。

它打碎了我的天真，磨掉了我的怯懦，讓我看清了這深宮的真麵目，也讓我第一次，被尚宮局的人注意到。

這是我踏入深宮的第一步，也是我蛻變的開始。

我不再是那個任人欺淩、忍氣吞聲的小宮女。

從今往後，我要學著觀察，學著隱忍，學著算計，學著在這步步驚心的深宮裡，為自己謀一條生路。

春桃，劉嬤嬤，還有那些冷漠旁觀的人……

我記住了。

今日你們加諸在我身上的欺辱和傷痛，他日，我必一一奉還。

但現在，我還不夠強。

我要忍，要等，要悄悄積蓄力量，等到時機成熟的那一天，再狠狠出手，一擊致命。

我閉上眼睛，腦海裡反覆回想蘇凝華的話，一遍又一遍，刻進骨髓裡。

軟弱無用，清白無用，唯有長心，方能立足。

這深宮之路，從今日起，我林知微，步步為營，絕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