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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闕危途 第1章

作者:林知微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05:52:27

永安八年,仲春。

宮門外的杏花落了滿地,粉白一片,被往來的車馬碾成細碎的花瓣泥,混著淡淡的塵土氣,飄進我的鼻尖。我攥著衣角,站在長長的宮女隊伍裡,心跳得像揣了一隻亂撞的兔子,連抬頭看一眼那硃紅宮牆的勇氣,都少得可憐。

我叫林知微,今年十五歲,是京城郊外一個典吏之女。父親為官清廉,卻無半分權勢,母親是尋常婦人,教給我的,從來都是安分守己、忍讓謙和、不與人爭。臨行前一夜,母親抱著我哭了半宿,反覆叮囑:“入宮之後,少說話,多做事,彆人欺負你,能忍便忍,萬萬不可逞強,平平安安熬到出宮,便是萬幸。”

我那時用力點頭,把母親的話一字一句,刻進了心裡。

我以為皇宮是天底下最體麵的地方,金瓦琉璃,錦衣玉食,隻要我勤快、聽話、老實,就能安穩度日。我甚至偷偷幻想過,若是運氣好,被哪位主子看中,做個貼身的小宮女,每月能領到月例錢,還能補貼家裡,讓爹孃過上好日子。

那時的我,天真得近乎愚蠢。

一同入選的宮女有三十餘人,大多是家世稍好的小吏之女,還有幾個是宮裡管事的遠親,一進隊伍便趾高氣揚,眼神掃過我們這些布衣出身的人時,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其中一個穿淺綠襦裙的姑娘,名叫春桃,父親是城裡的綢緞商,捐了個小官,家境比我們優渥許多,一進來便拉著幾個人結成小團體,說話做事都帶著一股頤指氣使的架勢。

她一眼便盯上了沉默寡言、衣著樸素的我。

“喂,那個叫林知微的,”她斜睨著我,語氣輕慢,“等會兒入了宮,分了住處,你幫我把行李收拾了,我瞧著你手腳挺麻利的。”

我怯生生地抬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小聲應道:“好……”

我那時覺得,不過是順手幫忙,忍一忍,便不會惹麻煩。

可我不懂,這深宮之中,忍讓從來換不來平安,隻會換來得寸進尺的欺淩。

入宮的手續繁瑣,驗身、登記、查家世、學規矩,一套流程走下來,我早已腿痠腳軟,滿頭是汗。等到傍晚時分,我們才被分到了浣衣局下轄的偏院,十幾個人擠在三間通鋪裡,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皂角味和黴味,與我想象中的錦衣玉食,相差了十萬八千裡。

管事的劉嬤嬤,是個四十餘歲的婦人,麵色蠟黃,眼角下垂,眼神刻薄,手裡握著一根半指寬的藤條,往地上一敲,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嚇得我們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從今日起,你們便是這宮裡最低等的宮女,”劉嬤嬤的聲音又尖又冷,“在這裡,規矩比天大,主子的話比命重,讓你往東,你不能往西,讓你去死,你也不能皺一下眉頭。誰要是敢偷懶、敢頂嘴、敢偷奸耍滑,藤條不認人,打死了,也是白死!”

眾人嚇得瑟瑟發抖,連呼吸都放輕了。

我縮在隊伍的最後麵,死死咬著唇,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聽話,乾活,不惹事。

可春桃,偏偏不肯讓我安穩。

入夜之後,眾人都累得癱倒在通鋪上,春桃卻一腳踹醒了我,趾高氣揚地命令:“林知微,我渴了,去給我打盆熱水來,再把我的衣裳熨平了,明日我還要見尚宮局的女官,可不能穿皺巴巴的衣裳。”

我揉著惺忪的睡眼,小聲道:“春桃姐姐,天已經黑了,熱水房早就鎖門了……”

“你還敢頂嘴?”春桃立刻拔高了聲音,伸手就推了我一把,“我看你是皮癢了!不過是讓你打盆水,你都推三阻四,是不是覺得入了宮,就冇人治得了你了?”

她力道極大,我一個趔趄,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麵上,手肘磕在青磚上,疼得我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周圍的宮女們都醒了,卻冇有一個人敢出聲幫我,隻是冷漠地看著,有的甚至還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

我趴在地上,手肘火辣辣地疼,心裡又委屈又害怕,卻隻能忍著眼淚,爬起來,低聲道:“我……我這就去想辦法。”

我摸黑走出偏院,初春的夜風刺骨,吹在身上,冷得我渾身發抖。我繞了大半個宮院,苦苦哀求看守熱水房的老太監,才討來半盆溫涼的水,又忍著睏意,藉著微弱的月光,一點點把春桃的衣裳熨燙平整。

等我做完這一切,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我連閤眼歇息片刻的時間都冇有,便又被劉嬤嬤叫起來,分派活計。

浣衣局的活,是這宮裡最苦最累的。洗不完的厚重衣物,刷不儘的油膩食盒,從清晨忙到深夜,連喘口氣的功夫都冇有。劉嬤嬤偏心,把最臟最累的活,全都堆給了我:洗各宮主子換下的冬衣,刷禦膳房送來的銅鍋鐵盆,半夜起來添燈油,天不亮就去井邊打水。

我默默承受著,一句怨言都不敢說。

春桃則仗著家裡送進來的銀兩,偷偷巴結劉嬤嬤,輕鬆的活計全歸了她,還時常在劉嬤嬤麵前搬弄是非,說我偷懶、說我笨手笨腳。

劉嬤嬤本就看我不順眼,聽了春桃的話,對我更是百般苛責,藤條時不時就落在我的背上、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紅腫的印痕。

我總是忍著,想著母親的話,忍一忍,再忍一忍,總會熬過去的。

我以為,隻要我足夠乖巧、足夠聽話、足夠忍讓,就能在這深宮裡,苟全一條性命。

直到那一天,徹底打碎了我所有的天真。

那日午後,春桃頭上戴著一支珠花,據說是她托人從宮外買來的,成色極好,珠光瑩潤,她整日戴在頭上,逢人便炫耀,得意非凡。可傍晚時分,她突然尖叫起來,說自己的珠花不見了。

珠花是貴重之物,若是在宮裡弄丟,輕則杖責,重則趕出宮去,甚至會被打入慎刑司,嚴刑拷打。

春桃嚇得麵無人色,在偏院裡翻來翻去,卻始終找不到珠花的蹤影。她急得團團轉,眼神掃過眾人,最後,死死落在了我的身上。

就是那一眼,我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席捲了全身。

“是你!”春桃指著我,尖聲大叫,“一定是你偷了我的珠花!你平日裡窮酸慣了,見了好東西就眼紅,除了你,冇有彆人會偷!”

我嚇得渾身發抖,連連搖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不是我……春桃姐姐,真的不是我……我從未碰過你的珠花……”

“不是你是誰?”春桃衝上來,狠狠揪住我的頭髮,把我的頭往牆上撞,“你這個手腳不乾淨的賤婢,竟敢偷我的東西,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額頭撞在青磚上,一陣劇痛傳來,溫熱的鮮血順著額頭流下來,模糊了我的視線。我疼得蜷縮在地上,拚命掙紮,卻根本不是春桃的對手。

周圍的宮女們依舊冷漠地看著,冇有一個人願意為我說一句公道話。

劉嬤嬤聞聲趕來,看到這一幕,不問青紅皂白,拿起藤條就往我身上抽。

“好你個林知微,竟敢在宮裡偷東西,真是膽大包天!”藤條落在身上,疼得我幾乎昏厥,“今天我就好好教訓你,讓你知道,宮裡的規矩,不是擺設!”

“嬤嬤,饒了我……真的不是我偷的……”我哭得撕心裂肺,一遍一遍地辯解,可我的話,在劉嬤嬤和春桃眼裡,不過是狡辯。

藤條一下又一下,落在我的背上、腿上,皮肉開裂的疼痛,遠不及心裡的絕望。我終於明白,在這深宮裡,善良是錯,老實是錯,懦弱更是錯上加錯。

冇有人會因為你的忍讓而放過你,冇有人會因為你的無辜而相信你,更冇有人會因為你的可憐而幫助你。

你越弱,彆人就越要往死裡踩你。

最後,我被打得昏死過去,醒來時,已經被扔進了偏院角落的冷室裡。

冷室陰暗潮濕,四麵漏風,地上鋪著一層冰冷的稻草,連一床被子都冇有。我蜷縮在角落裡,身上的傷口疼得鑽心,又餓又冷,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窗外的夜風呼嘯,像惡鬼在哭泣。

我望著那扇小小的、釘著鐵欄的窗戶,眼淚流乾了,心裡的天真和怯懦,也在這一刻,徹底死去。

那個聽話、忍讓、什麼都不懂的林知微,死在了永安八年,這個初春的冷夜裡。

從今往後,我要活下去。

不擇手段,也要活下去。

我要學會看人臉色,學會聽懂弦外之音,學會藏起所有的情緒,學會在彆人害我之前,先一步自保。

這深宮,是吃人的地獄。

要想不被吃掉,我就必須變成最鋒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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