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越來越凶猛,猖狂肆意,扭曲盤桓,從四麵八方包抄過來,映紅了半個夜空,映紅了所有人固執而悲壯的麵孔,比烈火更早到來的,是足以令人窒息的滾滾濃煙,比濃煙更快一步的,是數百視死如歸的人,齊齊圍住他們。
他回府,迅速利落地安排好了一切,然後知道鳳凰兒被帶進皇宮,蚩昊連聲招呼都冇打,便衝了出去,可是他不能這麼任性,他擔心鳳凰兒,擔心得心臟都要停止跳動,可是他要鎮定,他要把身邊的人統統安全地送出去。
可是皇上的手腳比他們想象得要快,又也許皇上早就不耐煩再被動地等待他們離去的那一天到來,皇上主動出擊——
他們本來的計策便是火遁,而皇上已經不需要他們親手防火燒了自己的家,皇上派人代勞了。
眼前的黑衣人每人都帶了一把火種,隨到隨丟,隨處亂丟,根本毫不手軟——想必早已得了命令,霎時之間,整個睿王府便陷入了一片飛騰妖豔的火海之中。
隨手過去,便是一串定住的黑衣人,他的殺傷力太強,可是他不想sharen,他迅捷出手點起他們的穴道,一瞬間的功夫便帶著眾人衝到了睿王府的後園,再差一點,就能到密道的入口,隻有先把這些人安頓好,他纔有機會抽身去救鳳凰兒。
烈火中,刀光中,劍影中,黑影飛騰,人心流淚;
長嘯中,慘呼中,殺戮中,鮮血飛濺,命如一芥;
清歌不願sharen,但有能力自保,可是其他人不能不殺,除非願意自己去死,煞影緊緊跟在清歌身後隨手打飛被定住的死士,外公的身周鼓起了氣場,無人能夠靠近,他也不願動手,紀情和冰心渾身浴血,奮不顧身。
今晚,對所有人而言,不是新生的開始,就是明年的忌日!
死士們渾身是血,漸漸不敵後退,卻無論如何也不能迫使他們離去,那一雙雙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們,他們要怎麼進入密道又不被皇上察覺?
怎麼辦,真的要sharen才能夠遠離這紛擾的一切?
“王爺,請彆動,看看這是誰?”一句低沉熟悉的話語響起。
一名蒙麵的黑衣人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裹——憶爵,緩緩走出陰影,一手狀似無意地放在憶爵脆弱白嫩的脖子旁邊,漠然瞅著他。
他們頓時一震,有些不敢相信他們竟然以憶爵來威脅,一直默默跟在後麵的外公臉色大變,一股怒氣衝上花白的頭頂,驀然踏步欲飛身上前,站在前麵的清歌一把拉住他,平靜的臉龐似乎看不到情緒波動的痕跡,隻有那雙漩渦深深的眸子,無言地求他冷靜。
外公搖晃了一下,蒼老睿智的眼中有著一直不肯掉落的淚水,轉頭看向憶爵,“乖孩子,不要怕,曾爺爺救你……”
“不怕……不怕……”憶爵使勁搖著小小的頭顱,一串晶瑩的眼淚邊搖頭邊滾了下來,灼痛了他們所有人的心。
莫逐流站在旁邊,冷酷地看著他們,麵無表情。
對麵的這群人當中,有待他至真至誠的昔日長官,也有他曾經並肩作戰浴血沙場的戰友,隻是時過境遷,如今各為其主,早已無回首相聚的可能,他也絕對不能心軟。
柳鴻飛一瘸一拐地幾乎是慢慢地拖著步子出來,一身是血,傷痕累累,神情狂亂而絕望,愧疚至極地低下了頭,“爺,我冇保護好小主子!”
“王爺——”看到柳鴻飛的傷勢,紀情頓時捂嘴驚呼,差點哭出來。
該死,憶爵是怎麼落到他們的手上,他們又是怎麼進來的?
憶爵看似乖乖地待在那個黑衣人的懷裡,冇有絲毫反抗,可是小小的鳳眼可憐兮兮地看著他,正無聲地向他求救。
心頭一緊,霎時翻湧起暴烈殘佞的情緒,清潭瞳眸中儘是濃得化不開的血紅,清歌攥緊了手中的雪銀長刀,手上青筋暴凸,他與人動手,一旦使用兵器,就表示必須有一方要見血,即使眼前這些人,是皇上的人——
“乖乖,你冇事麼?”他聚集心神,努力迫使自己平靜,然後輕輕開口,彷彿生怕嚇到了誰似的。
憶爵慘兮兮地搖搖頭,看到吧吧極度難過隱忍,還鎮定筆挺地站在那裡,他突然覺得不太害怕了,而且,柳叔叔受了很重的傷,他怯怯開口,稚嫩的嗓音迴盪在熊熊烈火包圍的天地中,“我……冇事,柳叔叔……有事!”
柳鴻飛忍著痛來到這裡,本來已經被慚愧滅頂,聽到憶爵的話,當場滾出了幾乎絕跡多年的熱淚,為了這樣的小主子,就是拚掉他一條命,也是絕對值得!
他以為自己的行動已經夠隱蔽,可是那些卑鄙的傢夥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連出十幾個高手攔截,令他防不勝防,才因此失手,憶爵小主才落到他們手上,他不甘心……
“冰心,扶鴻飛過來。”清歌淡聲吩咐。
冇有他的話,即使冰心無比焦慮關心丈夫的傷勢,也隻能選擇動也不動,因為此刻的形勢,讓他們不敢動,害怕牽一髮而引動全身,王爺的話,讓她頓時鬆了一口氣,急奔過去扶住完全透支的丈夫,淚水已經不停地掉落!
“不要怕,乖乖,爹一定會救你!”清歌輕聲安撫著憶爵,儘管平時喜歡欺負自己這個兒子,可是在關鍵的時候,他胸腔裡那顆名叫父親的心被擔憂擔心充塞得滿滿的。
即使再聰穎十分,憶爵也才兩歲,說不怕絕對是假的,他一定要讓憶爵鎮定,最好的辦法就是自己先保持鎮定如常,這樣,憶爵纔不會害怕,他不能亂,這個時候,他絕對不能亂,更不能讓孩子不安。
鳳凰兒說對了,無論憶爵前世今生到底是誰,他都是自己的兒子,自己,一定要保護的兒子。
皇上派人扣住憶爵,是為了把憶爵當作人質,不不不,皇上不會的,這種手段還是太仁慈了,皇上到底想做什麼呢?
心念一轉,他遽然一驚,難道……
“逐流,我要見皇上!”清歌靜靜地道。
周圍,濃煙逐漸捲來,大火愈演愈烈,明日的京師,不知要爆出怎麼的震驚,可是這樣一群人,不,兩群人,僵持在大火最終將襲擊的中間地帶,冇有人采取行動,所有人都全無懼色。
清歌這邊所有人,是一起看著清歌,默默地聽候吩咐,清歌不動,他們也不會動。
莫逐流那邊,似乎也在等待著一個信號,一個讓他們決定是否行動的信號。
那群黑衣人驀然像浪潮一般向兩邊分去,流出一條筆直的通道,黑色的背景中緩緩踱出來一名黑衣的身影,玄衣黑帶,麵無表情,滿頭隨意放下的烏黑長髮在風中飄蕩,如同一張黑色的網,網住那陰霾的內心。
他走近人群對峙的中心點時,憶爵依舊稚嫩地悶悶地叫了一聲,“伯父……”
皇上看著憶爵鼓鼓的粉腮,深眸中毫無感情,然而嘴角卻緩緩勾起,“虧你這個時候,還記得叫我一聲伯父。”
“今天在場的都冇有外人,你何不拿下麵具透透氣,常年這樣戴著,你也不嫌悶得慌?”皇上定定地看著清歌身後渾身緊繃的煞影,似笑非笑地道,“我記得,你一向對自己好看的臉蛋格外注意保護,現在怎麼捨得如此委屈它?”
煞影默默地站出來,清歌看了他一眼,冇有阻止,他直直地看著一身玄衣黑帶、透出一股狷狂霸道邪氣的皇上,詭譎陌生的皇上,伸手拿下麵具。
皇上濃眉一斂,連最後的一絲笑意都冇能保持,“你的臉,真的受傷了?”
“我自己劃的。”煞影輕鬆一笑,牽動了臉上蜿蜒的疤痕,並不難看,倒使他過於俊美的臉龐多了一抹嚴酷,比往日密佈邪氣的模樣多了一抹難以言喻的端正持重。
“真捨得下手,但是如果這個人是你的話,我一點也不奇怪!”皇上撇嘴。
“我喜怒無常,善惡模糊,是非顛倒,所以給自己毀容是很正常的舉動,”煞影繼續輕快地道,彷彿冇有聽到皇上的話,“我就是這樣天生邪氣的人,所以怎麼做都不會有人側目——而你跟我不一樣,你隻要有半個腳趾頭跨越了倫理道德的界限,就會被一堆人指責勸諫;你高高在上,戰功赫赫,政績彪炳,英名天下;你注重太多太多身外的事和物,註定你將失去原本你可以得到的。你走到今天,早已無法回頭,而我無數次刺殺清歌,卻仍能輕輕鬆鬆地窩在他的身邊享受親情,你嫉妒,你不甘,你憤怒,你決定孤注一擲,可是如果你殺了我們,就真的什麼也得不到,如果你放手,也許有一天,一隻碩大的貓頭鷹,還會願意為你維繫已經淺薄得過分的那點感情,我早就認清了自己,你呢?”
皇上舉起一隻手,放在唇邊,掩住了一聲咳嗽,他銳利的眸,注視著煞影傷痕深刻的麵龐上——那一抹自在放鬆的隨意。
他明白,煞影,就已經是煞影,憤世嫉俗、不擇手段的雷澤已經死了,而這個臉上扭曲著傷疤卻無形中透出快樂的煞影,早已不在乎生死。
“你變了,可惜,我冇有機會再深入認識這一個你!”
半晌,皇上放下手,冷魅地道,鷹目一抬,掃向始終鎮定從容的清歌,是了,他永遠都是這麼氣定神閒,時刻透出一份讓人心頭十分不舒服的悠閒淡然。
哪怕在這麼危急的關頭!
煞影抖抖肩膀,不是很在意,“我也冇有機會再深入瞭解這一麵的你啊!當年如果知道你會有這樣的一麵,我根本就不會和你爭,輸在這樣的你手中,是人都會服氣!”
“謝謝,我當你在誇獎我!”皇上冷漠地道。
絲毫冇有軟化的跡象——清歌不由得和煞影對視了一眼,清歌有淡淡的無奈,煞影則是一臉早已預料的平靜,看來,他們真的無法挽回局麵了!
慢慢地,皇上微笑看著他們,卻一步一步向後退,每退一步,死士們都擋在他的麵前,霎時之間,他和清歌他們之間便隔開了遙遙的距離。
伸手從黑衣人懷中抱過憶爵,皇上冷冷地和憶爵小小擔憂的鳳眼對視了一眼,笑了笑,“乖乖地,伯父帶你去宮裡玩!”
“九天——”清歌提氣叫道。
“殺——”皇上低聲吩咐。
數十條死士凶猛地湧了上去,刀劍碰撞,拳腳擊打,鮮血飛濺,在一刹那的時間阻止了清歌上前奪子的步伐,也徹底地,阻斷了最後的一絲掛念。
深吸一口氣,皇上伸手捂住憶爵的眼睛,任憑他驚天動地地哭鬨掙紮,胡亂暴烈地擊打自己,口氣溫柔如昔,“從今後,你就是伯父的兒子了,伯父一定把你當自己的親生兒子……”
他也不管,被他丟棄的身後,清歌終於揚起了手中的雪銀長刀,全身泛起的狂暴怒火映照得睿王府的大火也為之黯然失色!
霎時,本已可怖的場麵又多了一名修羅戰神,所向披靡,所過之處血肉橫飛,無人能夠全命,可是,那前仆後繼的死士太多……
“皇上,屬下有事稟告!”門外,傳來莫逐流的聲音。
椅中的人站了起來,我這才注意到,他一身黑衣,迥異於一名君王的日常打扮讓人心驚肉跳,而那黑衣上泛出的血腥氣,更是讓我昏昏欲嘔。
他走了出去,我喘著氣平息著腹部的不適。
媽的,不趁這個時候離開,更待何時?
正欲抬腳,一條窈窕的黑色勁裝身影走了進來,漂亮的眼睛冷漠地看著我,在我眼前站定。
派人監視我,就憑她?
我慢慢坐回椅中,看著她,手中捧起茶杯。
“你知道主——睿王想在怎麼樣了?”她突然開口道。
“這樣的局麵不是你希望看到的?”我淡淡地道。
她細長的劍眉一斂,目中迸出殺氣,“你一點都不擔心嗎?”
“我現在這個樣子,如何去擔心?”我微笑看著她,“既然你擔心,何不去救他,也許,衝著你救他一命,他會原諒你了呢!”
不要慌,不要緊張,你是雲綺羅,你是雲夢洛,你是裴夜凰,冇有慌張的先例!
她微微一怔,眼中刹那閃過一絲迷惘,擔緊緊是刹那的功夫,她回頭冷笑,“哼,就算王爺肯原諒,有你這個女人在王爺身邊,也決不會讓我回去。”
我聳聳肩,“你現在就把我殺了,不就冇有事了?冇人知道是你下手的!”
我近乎誘惑地開口,鳳眼微微閃動無人能夠抗拒的光芒,她此刻站得離我有點遠,我要動手冇問題,但是要想不露馬腳地動手,隻能等,等一個時機。
她疑惑地看著我,似乎看我是不是腦子壞了,她輕輕上前一步,但僅僅一步便停止了,她的目光精明地掃了一眼我手中厚厚的白玉茶杯,浮起一抹嘲諷的笑容。
“我差點忘了,王妃身手了得,我最好還是小心,免得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遺憾地往後一躺,“那你就失去機會啦!以後可彆說是我嫉妒,毀壞我名聲——實際上是你膽小罷了!”
她陰沉地看著不動神色的我,回頭看了看火光沖天的那個地方,眼中漸漸浮出一絲難以解釋的東西。
我們倆都知道,我們看似輕鬆,實際上都渾身緊繃到了人體的極致,提防對方突然躍起來個沉重的偷襲。
“如果,我放了你,你能——救出他嗎?”她突然道。
我怔怔地看著她,一時冇有明白她的話。
“還是你想待在宮裡,待在皇上身邊享受榮華富貴,和天下最尊貴男人的終極寵愛?”她嘲諷地道。
“你為什麼要救我?”我冇有時間去理會她的嘲諷,看著她,她狼狽地背過臉去,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她依然不願意看我,不願意放棄恨我。
“冇有你,主子也冇法活。”半晌,她簡單、甚至空洞地道。
我怔怔地看著她,恍然明白,她,是真的深愛著清歌。
“若放我走,皇上會怪罪你!”我沉聲道。
“我自有辦法存活,不勞費心!”她冷漠地道。
門外突然傳來細微的腳步聲,這麼輕的聲音不像是皇上回來,我心頭一震,坐在椅中冇動,劍影迅速拔劍在手,警惕地躲到門後。
隻是她還來不及動彈,便軟軟地跪倒在地,身體四肢都不能動,但意識卻十分清明,吃驚地看著闖進來的兩個蒙麵男人。
我站起來順手抱起她,把她放在我剛剛坐過的椅中,衝她微微一笑,“彆怕,這東西冇有毒。”
我轉身看向其中個頭微矮結實的男人,“這藥冇事吧?要不要給她解藥?”
“能有什麼事,一刻鐘後自解!還磨蹭什麼,趕緊走!”蚩昊不耐煩地道。
我看了劍影一眼,柔聲告訴她,“雖然不是你放我出去的,但是你有過這個心,我和清歌都謝謝你!希望你忘了我們,重新開始,未來得到幸福!”
她不能說話,隻是看著我,眼中的光芒黯淡而複雜,可是我當是已經冇有時間去分析這光芒代表著什麼。
有雲青在這裡太好了,高高的城牆對於不會輕功的我是個難題,可是對於雲青來說夾帶個把人一點也不難,我費力地翻身出去,已經在外麵城牆下的雲青一把接住我,旁邊的蚩昊哼了一聲,“麻煩!”
“府裡怎麼樣?”我迫不及待地問道。
“冇事,小小一場火,王爺能夠應付!”蚩昊輕聲道。
我們都不知道,剛剛解開束縛的劍影正呆呆地看著睿王府的方向,冷豔漂亮的臉上慢慢浮現出又痛又悔的神色。
如果她冇有背叛他,那麼,她是否有機會留在他身邊?即使他不可能愛她,隻要她能夠遠遠地看他一眼就好,她當初為什麼會傻乎乎地選擇了這樣的一條不歸路?她一直想不明白。
最後,想了又想,她終於明白,自己是癡心妄想,即使她不曾背叛他,他並不看重她,甚至漠視她,他身邊那個女人也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存在,那個女人,極其霸道的佔有慾任何人都看得出來,隻要是女人,甚至雌性生物,都無法靠近他半步,她又怎麼會容許自己留在他身邊?
這個女人走了,皇上回來一定會找她要人,她的未來,還有幸福可言麼?她,還有未來麼?
淒涼地一笑,走到今天,我覺得已經夠了,很累了,既然累了,為什麼自己不好好休息?
好吧,就休息吧,反正,這世上不會有人記得她,想著她,她一生都是孤零零的,到頭來,她何不這樣安安靜靜地去?
長劍輕揮,一蓬血花頓時濺起,映照著背後遙遠的火光,淒厲而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