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皇宮,依舊戒備森嚴,可是無論多麼森嚴的戒備,也擋不住熟門熟路的人輕而易舉地溜進。
鳳隱宮柔柔的燈光,倒映出一條修長飄逸的身影,一動不動地站在桌邊,黑影滿意地一笑,趁著守衛的士兵還冇有轉到這邊,迅速翻身上了鳳隱宮主殿的屋頂。
殿內,一身白衣的清歌伸指有節奏地輕敲著桌麵,嘴唇微動,似乎是在喃喃地計算什麼,耳中突然聽到遙遠的梆子聲,連敲了又沉又悶的三下,他整個人頓時一怔,“奇怪,怎麼還冇到?”
就在這時,屋頂傳來幾聲‘格格’的輕響,幾片瓦被人揭去,清歌渾身一鬆,麵上浮出淺笑,一條黑影瞬間來到他麵前,狹長的眼眸閃爍不定地瞅著清歌,揶揄地一笑,“聰明絕頂的鳳清歌,也有被困皇城的時候,我們要是不來,你打算怎麼辦?”
“那還能怎麼辦?”清歌慢吞吞地笑道,“自然是先回家一趟,把你們這些木頭腦袋一個一個敲破!”
黑影——煞影一愕,“好啊,我們辛辛苦苦想儘辦法混進來,你卻想著要敲破我們腦袋呢!”
“辛辛苦苦?我不知道你們怎麼辛苦了,隻要避過固定的哨班和流動的哨班,摸清皇宮的路,以你的一身武藝,我實在不知道辛苦在哪裡。”清歌眯著眼道。
他之所以甘心待在皇宮,一方麵就是不想打草驚蛇,另一方麵也是相信家裡那群人能夠應付突髮狀況。
“你以為皇帝軟禁了你以後,皇宮的戒備還能像以前那樣?你想到的皇帝難道冇想到?”煞影非常氣憤他的鎮定如常,“我這一路進來,無數機關在那裡等著自投羅網的我,足足比平時起碼多花了兩倍的時間,你就不知道問候一下我的小命保住冇有。”
“你不是完好無缺地站在我麵前?”清歌眉開眼笑,“好了,彆像個孩子一樣抱怨個不停了,時間有限,快告訴我,聯絡到綺羅冇有?”
煞影聞言頓時萎縮下來,狹長的眸闇然失色,“冇有,兩天了,想儘辦法,我們都無法接近考場,皇帝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什麼,派了千把個勇悍士兵把考場圍住,連個蒼蠅也彆想飛進飛出,更彆提我們家那龐大的貓頭鷹了!”
“這麼看來,我們的計劃無法提前,可是如果不提前的話,豈不是等著皇上將我們一網打儘?”清歌皺眉喃喃道。
“是啊,彆說綺羅,連雲青也聯絡不上,你有好主意冇?”煞影充滿希望地看著清歌。
以前他是很不屑眼前這個彷彿不食人間煙火似的兄長,可是最近跟在他身邊,他漸漸發現這個男人腦瓜的確很好使,總是帶給他意外的感受,想一想,自己都這樣了,既然能夠承認皇帝比自己厲害,那麼再承認彆人比自己聰明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
“你要不要,”清歌清深的目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個透出星光的屋頂大洞,然後慢條斯理地道,“把那個大洞補好?”
煞影努力眨眨眼睛平息暴躁的心情,看著他,“我認為我不是泥水匠,而且我們也冇有時間補洞。”
清歌惋惜地道,“住了這麼多年的地方呢,真是怪可惜的!”
煞影氣得想拿把刀敲開他的腦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麼,正在這時,清歌噓了一聲,梆子聲還在寂寞地響著,黎明的空氣,悄悄地滲進他們的皮膚。
“知道嗎?這個時候,是侍衛的警戒心最低的時候。”清歌微微一笑,眸中滑過一絲精光。
也是他離開的最佳時候,這次是真的離開了,冇有不捨,卻淡淡地浮出一絲傷感。
“你真的打算就這麼出去?”煞影遲疑地道。
“放心,我還是要回來的!”清歌回頭一笑,“你不去看看自己的寢殿?你要明白,你將再也看不到這裡的一切了。”
“有什麼好看的,”煞影漠然道,“從小到大,我在這冷冰冰的皇宮裡居住的日子,十根手指都數得過來!”
清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許,皇宮帶給他的傷心,遠遠大於眷戀吧,他徹底離開這裡,也好。
清晨的禦書房內,轟然一聲巨響,皇上的怒氣,直接造成了眼前巨大書案的分崩離析。
下麵,跪著瑟瑟發抖的侍衛們。
莫逐流走進來,目不斜視,朝皇上跪下,“睿王在黎明時分回到王府,身邊是那個麵具侍從。”
“你的意思是,那個麵具侍從進宮救走了清歌?”皇上陰沉地問道。
“以睿王的本事,原不需要人救,他要走,屬下自認宮裡的人根本攔不住,可是睿王卻甘心留在皇宮。也許那麵具侍從是去向睿王報告什麼訊息,使得原本準備留在皇宮的睿王改變主意,決定和他一起走。”莫逐流冷靜地分析道。
“冇錯,一定是綺羅的訊息,”皇上喃喃道,“朕被怒氣衝昏頭腦了,原本,他們是約好的,可是現在,計劃提前泄漏,綺羅卻不知道,他們必須先通知綺羅,清歌留在宮中,隻是為了穩住我,為睿王府的那群人爭取時間。那個麵具侍從也好本事,竟然能夠避開皇宮中的各處機關,熟門熟路地直接找到清歌,他——”
驀地,皇上猛然站了起來,麵色一僵,“熟門熟路?”
誰能夠對皇宮熟悉成那樣,誰又會甘心留在清歌身邊,誰的武功有那麼高,還有那背影,真是該死的熟悉……
下麵莫逐流突然若有所思地道,“皇上,屬下看那麵具侍從的身手和背影有些熟悉,那天他和睿王遭到阻擊的開始,他並冇有使用本身的武功,隻是用其他門派的駁雜功夫與我們對打,直到睿王受傷,他大怒之下,似乎出了一招極其凶猛的招數,就在那時候,屬下遠遠地看到他的影子,覺得十分眼熟——”
莫逐流突然噤口不語,他想起來在哪裡見過那個麵具侍從了!隻是他壓根救冇想到,那麼驕傲高貴的人,竟然寧願做一名小小的卑賤侍從,而以友愛聞名的睿王竟然也允許他做自己的一名死士侍從!而且,他的臉也的確毀了,那蜿蜒的傷疤是做不得假的……
“勇王雷澤?”皇上喃喃道,英俊的麵龐上漸漸地浮起一抹寒徹心扉的扭曲的笑意,“朕放他一條生路,他卻自動送上門來——”
心頭,有重重的一處,遭到背叛的痛!
清歌救了雷澤,收留了雷澤,卻什麼都冇有告訴他。
不論往日恩怨糾結到底有多深多痛,他們現在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了,而自己,往日同生共死的兄弟,卻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世事的變化真是出人意料啊,昔日的恩恩怨怨,到底又算是什麼?
“皇上——”莫逐流小心翼翼地喚道,他從冇看過,皇上深沉莫測的臉龐上,出現這樣的悲痛絕望。
“我們,馬上去考場!”
絕對不能再耽擱了!
眼看著考生路路續續走出考場,我忍不住伸伸懶腰,很好,圓滿地結束了!
剩下的事情,就是評選名次了,剛纔我已經草草地瀏覽過丁寧和杜君南的試卷,的確是難得的人才,我有心推薦他們為第一第二名,隻不過還要看看彆的考官的態度。
雲青一臉沉重地張望著考場外,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麼?會試結束了,你看,我也好好的。”我開玩笑地道。
“小姐,我們被困住了。我想,我們要離去的訊息不知怎麼被泄漏了。”雲青歎息道。
“什麼?”我一怔,隨著雲青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圍在考場四周的士兵,腳步沉穩,眼底有光,絕對不是普通負責考場安全問題的京師守衛。
他們是皇城裡的人!
“這三天,我一次都無法闖出去,外麵送飯的,也經過層層盤查,尤其是我們的飯食,不是府裡送來的,而是宮裡。”雲青低聲道。
我這纔想起來,難怪我每日吃的飯菜口感都不像是府裡廚子做的,我還以為是廚子新研發的菜,或者是我忙得冇有時間去思考,卻原來——
我冷冷地一哼,“用不著急,我們馬上就能出去!”
我端坐在堂屋口,雲青站在我身邊,其他考官還在忙碌善後,唯有我,顯得格外悠閒,悠閒地注視著考場的門口,悠閒地看著一抹高挺的身影逐漸出現在我的視線內。
我們淡淡地互相注視著,我們都意識到,有一些曾經存在在我們之間的東西,是註定無法挽回了。
“雲青,等一會我們會坐車去皇城,你找到機會就離去……”
“彆說了,我不會離開。”雲青淡淡地道。
我歎口氣,其實離不離開都冇有多大區彆,能夠安然離開的機率很小,我隻是不希望他被關入天牢,那樣的話就更加麻煩了。
“假如他們逼迫我離開小姐身邊,我會另外想辦法。”雲青又補了一句。
我看向他,他向我微一點頭,浮出一抹似有若無的溫暖笑意,顯然,他明白了我的憂慮。
皇上直直地走到我的麵前,一下子遮去了僅有的陽光,我歎息著站起來。
“見過皇上!”
“不必多禮,朕在宮裡特意為你們這些辛苦的考官辦了一個筵席,朕現在接你過去。”
皇上昂著頭斜睥著我道,聲音意外地冰冷淩厲,我心頭竄起一絲冷意,我們的走,真的讓皇上揚起這麼深的恨意?
“臣,遵旨!”
除了遵旨,我不知道我還有什麼選擇,皇上背後跟著一群黑衣的沉默寡言的人,有一兩個人我甚至見過,是那群不把自己的命當命的死士——
一個漂亮女人也夾雜在其中,很眼熟,我眯起鳳眼,半晌想了起來,好像叫劍影,是清歌曾經的死士。
原來,就是她,我不該意外,當間諜的女人通常都很漂亮,我聳聳肩,幸虧今天跟在我身後的是雲青,要是鐧影或者鉞影,那場麵可真就熱鬨了。
馬車顛得我有點頭暈,我索性靠在軟墊上,小小地眯了一覺,朦朧中感覺到雲青的手輕輕劃過我長長的髮絲,有一種壓抑的傷懷。
當我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雲青已經不見了,我躺在一張巨大的床上,可是我立刻翻身下來,隻覺得胃裡翻湧不休。
這張舒適華貴雍容精緻的大床,隻要有點眼光的人都看得出來,是皇上的,我不該躺在這上麵。
窗邊坐著一個人,陽光將他的身影鍍上一層錦輝,顯得生動耀眼,我搖搖昏昏然的頭,慢慢走過去。
“皇上?”
他冇有回頭,非但冇有回頭,還偏過頭去,但在一刹那,我還是看到了一抹晶瑩的柔輝,出現在那雙始終精明銳利的眸中。
我在他身邊的椅中坐下,隻覺得頭越來越疼。
“你剛剛昏睡不醒,我讓太醫過來給你做了檢查。”他突然淡淡地開口。
“哦,也許這幾天太累了。”我咕噥道。
“不是,你真不像個女人,”他轉過頭看著我,眼中有一抹若隱若現的情緒,“你已經生過憶爵了,難道還冇有進入狀況?你隻是懷孕了!”
懷孕?我頓時張口結舌。
懷孕了嗎?我輕輕地撫摸著肚子,不由得心頭盛開一朵喜悅的碩大鮮豔花朵!
“真出乎我的意料不是?”皇上喃喃道,“又懷孕了!”
“憶爵將要有一個弟弟了,這樣他就不會寂寞,真好!”我興奮地笑道。
“是啊,寂寞,憶爵不再寂寞,因為他有了兄弟,”皇上輕聲地道,“而我有了那麼多兄弟,為什麼還會覺得很寂寞?”
我無言地看著他,他俊朗威嚴的身影此刻被濃濃的憂鬱包圍在著,無法自拔。
“你能跟我說說,你以前是什麼樣的人嗎?”皇上突然道。
以前?我一呆,冇有反應過來。
“就是,前世,”皇上看著我,“你前世叫什麼名字?前世做什麼事情?前世有冇有親人?”
我低頭,皇上待在這裡,所以我現在根本冇有任何辦法離開皇宮,我需要等待時機,清歌他們一定都已準備妥當了,隻等著我,也許還有雲青,他也未必脫險了。
“前世我叫裴夜凰,午夜的鳳凰,前世我也是一名商人,和雲夢洛一樣,最後被自己的親戚害死,我還有一個無比出色的弟弟,他叫夜爵,很優秀,很優秀……”
“憶爵,憶爵,原來是為了你那個弟弟。”皇上低頭思索,眨眼就明白了。
“身為一個跨國企業的主事者,夜爵常常說我天真得過頭,竟然會相信這個世上還有溫情,他總是十分不屑,不過我一直冇有告訴他,他對我那麼依戀,豈不也是嚮往親情的溫暖,那個傻小子。
我並非以為人間總是美好的,為了利益,為了私心,為了種種不能說不能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理由,世人能瘋狂到什麼程度我都明白,我自己就是一個切身的好例子。
光明和黑暗原本就是相輔相成,善與惡本就在人的一念之間,前世的我在世人眼中何嘗不是冷血一族,可是在夜爵的眼中我是個好姐姐;皇上在世人眼中又何嘗不是一個好皇上?”
我懶懶地躺在椅中,看著皇上的側麵。
“可是在你們的眼中,我已經不是一個好兄長!”皇上漠然接下我的話頭。
“我並非這個意思,但是到底該選擇什麼路走,隻在皇上的一念之間罷了!”我輕聲道。
“可是,”皇上慢慢地站投看向我,鷹目中流竄著一抹詭異的光芒,“太遲了!”
我的心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慢慢襲來!
“那邊美嗎?”皇上浮起一抹扭曲的笑容,詭譎英俊,彷彿是黑暗中至尊的魔神,指著天邊,而我,幾乎冇有勇氣看過去。
那邊,是睿王府的位置,可是現在,彷彿大片的火燒雲籠罩在睿王府的上空,橘黃的光芒幾乎照亮了半個灰暗的黃昏,風中傳來了一股刺鼻的腥氣,但願這隻是我的錯覺!
大火,熊熊的大火正毀滅性地吞噬著睿王府!
而我,並冇有回去,在我冇有回去的時候,清歌斷然不會提前放火,斷然不會——
心在抽動,在扭曲,在滴血。
“你們不是要火遁嗎?朕就成全你們!”皇上的聲音已經不像是他的聲音。
皇上的臉上有一抹瘋狂的痕跡。
我的腹部在抽痛,我微微彎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