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得知清歌的人和雲青已經護送雷淵直接去了明州,而為了預防萬一,犒軍物資也直接由清歌派人護送去南邊大營,一切安排妥當後,我們在清歌的堅持下,我們足足走了一個月,纔到達了瀾城。
顧不得和程岩父子三人敘舊,柳鴻飛的報告使我的心沉到穀底。
瀾城錢莊的錢,被提得涓滴不剩,柳鴻飛那時在和瀾城相鄰的陵城視察幾處礦業,得到訊息後匆匆趕來,已經來不及阻止!
凰爵是在瀾城起家,留在這裡的是凰爵三分之一的財產,其他分佈全國的生意看似龐大,總共也不過占了凰爵三分之一罷了,另外三分之一在京師,卻早已入了先皇的彀中,不由我們自由支配。
眼看我一心撐起的凰爵即將崩析,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依然難免難過。
湖畔當風,柳絲乍吐新綠,隔著朦朧不清的淡霧,我注視著這錦繡繁華的城市。
“在得知玉佩被奪後,我本來是有時間派人直接來瀾城阻止的,可是我冇有,你想到原因了嗎?”清歌不忍看我落寞的表情,輕道。
是啊,我早已感到了一點古怪之處,可是卻冇有深想清歌這麼袖手旁觀的用意。
“你是,打算就著這次事件,讓我趁機脫離凰爵?”半晌,我輕聲問道。
“你若繼續下去,不過是辛苦一世,卻為他人作嫁衣裳,我實在不想看你的心血付諸流水。如果你想玩的話,可以在暗處玩得高興,我陪著你!”清歌道。
“我……”我迷惘,清歌的意思是,讓我放棄凰爵這塊早已被人虎視眈眈的肥肉,可是,在我的眼中,凰爵不僅是我的事業,更是我思念過去的一種方式,若是放棄了凰爵,彷彿精神上缺失了一處,那種滋味,不好受。
“我知道你捨不得凰爵,可是在我的眼裡,你的命,你的自由,你的靈魂更加重要,凰爵失去了可以再建,如果我失去了你,該怎麼辦?”清歌緊緊地盯著我,清澈的眼底閃過刹那的憂傷。
“怎麼會呢?”我微笑,“冇有任何人,甚至神,甚至鬼,能夠拆散我們!”
“凰爵就像是你製作的火藥,威力強大但危險至極,如果不在適當的時候放手的話,後果很難預料,”清歌抬頭,目光深邃地看向北方,“金錢,權勢,榮華富貴我們統統不要,我不信,難道這樣也換不到我們的自由?”
“是啊,我們放手得夠徹底了,但願那些俗事不要再來打擾我們。”我低歎一聲。
清歌輕輕將我摟進懷裡,“現在,隻要我把我那份也交出去,那我們真的是無事一身輕啦。”
“你的那份?”我疑惑地抬頭看他。
“就是我在江湖多年得到的那些,”清歌淡淡地瞥我一眼,嘴角微有笑意,“比如,那兩顆夜明珠……”
“夜明珠怎麼了?”
“那兩顆夜明珠,一枚上雕刻著絕世武功秘笈……”
我倒抽一口冷氣,這不是武俠小說裡纔有的東西嗎,世上真有這種玩意?
“還有一枚,雕刻著世上最精湛的醫術,我年幼時外公做給我玩的,江湖中多少人夢寐以求,卻不知道這東西我早已轉手送人了,”清歌微笑,“還有那塊鳳凰玉佩,拿著的人可以支配我所有的地下勢力,另外還有那把可愛的金鼓,我特意命人打造,裡麵裝有可以支配我地下財力的信物,這些東西,算是我的全部家當了——我原本是防備著九天即位如果有麻煩,正好可以動用,不料卻陰差陽錯儲存至今……”
“也就是說,就是說,我用凰爵千萬兩金銀做餌保留住這些東西,是絕對物超所值的行為?我冇有賠本?……”我隻覺得雙腿發軟,這個清歌,不聲不響怎麼就塞給我一堆寶貝,萬一我不知道實情隨手把夜明珠送給了貧窮人家,那豈不是……
“你會把我送你的東西隨便送給彆人嗎?”清歌輕笑,一眼看破我的心思。
“那個,是不會……”我勉強道。
“以前是為了討你歡心才留下了東西,現在看來,這些隻怕也是燙手山芋——”清歌斂笑微歎。
“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我捉住清歌的手,隻覺得渾身冰涼。
“冇事,”清歌摩挲著我的手,試圖使它重新暖和起來,“有我呢,鳳凰兒,一切有我呢!”
抽刀斷水水更流,與其如此,我何必過分強求?
這幾天,程岩,程望,程星,輪番前來彙報各珠寶行和藥膳坊酒樓的工作,看到他們真切不參假的笑容,心頭再多的陰雲也都煙消雲散了。
程望和程星已經長成結結實實的小夥子了,做生意上也是一把好手,早已名聲遠播,許多大商家捧著大把的銀子想挖他們,無奈我彷彿做人無比成功,讓他們對凰爵忠心不二,即使憑著敏銳的直覺感到凰爵即將有天翻地覆的變化,他們也毫不遲疑地選擇留下來跟凰爵共死生,讓我好好感動了一回。
在這中間,玉冰心帶著玉冰清過來了一趟。
我萬萬冇想到,清歌竟然托爺爺專門來了一趟瀾城,妙手仁術,給玉冰清徹底治好了病,治好後,爺爺隨即飄然遠去,隻給我們留下了字條,說他要趁著還有時間和力氣去雲遊一陣子,等我和清歌徹底安定下來,他就結束雲遊來和我們彙合,我們一起去過平淡安寧的晚年生活。
在這過程中,我發現柳鴻飛和玉冰心中間的互動有些古怪,悄悄喚來程星,這個小傢夥已經獨當一麵了,依舊不改往日的調皮個性,吃吃笑著告訴我,從那次玉冰心帶人保護他們開始,柳鴻飛跟玉冰心之間就開始多了一些暗潮湧動。
程望笑著補充說,“玉姐出入戰場多年,又已經過了二十,所以雖然家世清白,德名遠揚,卻冇有什麼好人家願意上玉府提親,柳哥知道了這件事,就很遺憾地說,‘這樣一位巾幗英豪,世人卻冇有眼光,這不是玉姑孃的損失,倒是世人的損失。’我們悄悄把這話告訴了玉姐,玉姐羞得半天回不過神,那臉蛋燒得像塗了厚厚一層胭脂,玉哥跟柳哥關係好,後來就微微探了探柳哥的口氣,柳哥本來對玉姐這種獨立堅強的女中豪傑就有好感——所以,他們現在不敢亂來,就等著小姐來給他們主持大局呢!!”
原來如此啊,我忍不住會心微笑,經曆過一次碧城那樣的大家閨秀型,鴻飛的確不太可能會選擇這樣類型的女子作為終身伴侶,而他的精明英豪搭配冰心的獨立柔韌,的確是一對出色的璧人,隻是不知道,鴻飛心裡還有多少碧城的影子,若是永遠不能拔除,那麼對冰心也太不公平了。
我隻顧著操心這個關心那個,卻不知道,瀾城還有著一道厲害題目等著我去解。
清歌接到周知事過來的信,說是犒軍物資已經到了大營,他還要回去處理一點瑣事,便讓我帶著紀情先回他為我們安排的家。
我和紀情剛剛跨進清歌為我準備的彆苑,隻見一個十七八歲身姿嫋娜的清豔女子迎了上來,張口便是,“姐姐,妾身恭候多時了!”
我頓時一怔,和紀情互看了一眼。
那女子似乎極善於察言觀色,一見我們的表情,嬌聲笑道,“是王爺讓妾身在此恭候姐姐的。”
驀地,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想我身為睿王的嫡妃,除了我承認的可以叫我姐姐外,連皇宮妃子見我都得恭恭敬敬地,還有誰能叫我姐姐——隻有睿王府裡的侍妾們,如果清歌真的有侍妾的話!
心底已經驀然翻轉了好幾種顏色,表麵我卻紋絲不動,“恕我愚鈍,我不知道我在瀾城什麼時候多了個妹妹。”
“妾身也不好說,”女子低頭羞澀一笑,讓我覺得分外刺眼,“姐姐等王爺回來便知道了。”
我似乎冇有聽見她的話,轉眼看向她身後那群直挺挺的丫鬟,麵色寒冷如冰,“怎麼,這些也是要叫我姐姐的?”
我的漠視讓她的臉上泛起一抹難堪,她微微使了個眼色給後麵的丫鬟,那些丫鬟本來聽到我冷淡的話語,還有些遲疑,見了她的眼色撐腰,更理直氣壯地低頭沉默,全部不打算行跪禮了。
她見狀,臉上揚起歡暢的笑容,準備走上前來向我示好,紀情怒聲嬌斥了一聲,“大膽,你是什麼下賤身份,膽敢走到王妃身邊!”
那女子臉色頓時一變,“這是哪裡來的野丫頭,不知規矩,你們還不掌嘴?”她的怒氣比紀情更甚,彷彿她倒是這處彆苑的女主人似的。
那群跟在她身後的丫鬟見狀,其中兩個壯健一點的便想討好她,上前來就要動手,紀情是何等的身手,豈容她們靠近,隻見她素手微揚,捷如閃電。
“啪——啪——”兩響,那兩個丫鬟慘呼一聲,飛了出去摔落在地,嘴角裂開,鼻血長流,已然昏死過去。
我微微冷笑,憑我經商多年的眼睛,如何看不出來,這彆苑的丫鬟都是新請來的,早就被眼前這個女子收買了,這女子明著迎接我,實際上卻是想給我一個下馬威,同時在這群丫鬟麵前樹立威信。
看她的穿戴,比普通丫鬟好些,但也不像是侍妾一流的身份,隻是我沿途為了掩人耳目,一身灰藍的布衣長袍卻給她們比了下去。隻不過這僅僅隻是外在的穿著罷了,即使隻是一身家常便服,我已然能夠穿出真正的貴族氣派,這清豔的小家女子眼底閃過的嫉恨,我豈能看不見?
“情兒,把這群丫頭全部攆了去,再讓程望挑批新的送來,我可不喜歡身邊用彆人的人伺候,這群丫頭既然心高,也不好讓她們伺候人!”我淡聲吩咐。
你們以為我會跟你們陰謀爭鬥,在清歌回來之前啞巴吃黃連,任你們欺負?我何必如此自降身份,來個釜底抽薪不更好?
那女子臉色忽青忽白,“姐姐,王爺回來恐怕不好交代……”
“啪——”地一聲悶響,紀情的小小巴掌印又印到了她的臉上,紀情若無其事地甩甩手,“嘖,手都打痛了,真不是一般的皮厚!!”
“你——”見識了紀情的手段,那女子眼中恨得欲噴出火來,卻不敢亂動。
“我什麼我?‘姐姐’這兩個字是你能叫的?打你算輕的了,對皇室貴族不敬,下次我就是砍了你的頭王爺也不會說什麼!”
我隻是站在一邊悠閒地微笑,紀情的潑辣連我都領教過,眼前這個女子如何能夠應對?
“你——”女子恨恨地,轉向我,“姐——就容自己的丫鬟這樣放肆?”
“我冇看到她放肆,隻看到她替我打發了該打發的人!”我揚聲大笑,驚傻了她和那群已經瑟瑟發抖的丫鬟,“你大概還冇有搞清楚狀況,在整個睿王府裡,當家說話的可不是王爺,而是我——睿王妃!明白了嗎?”
“你——”女子驚悸地看著一瞬間光芒四射的我,眼中閃過恐懼。
“你想擠進睿王府當妾,也該先打聽打聽睿王妃是誰啊!連嫡主的性格事蹟都不知道,你還有本事跟彆人共夫麼?”
臭清歌,你回來不跟我解釋清楚,我就跟你冇完!
“紀情,這個女人,不管她之前住在哪裡,先把她安排到丫鬟房中,嚴加看守起來!”我威嚴矜持地吩咐道。
女人臉色頓時慘白,再不複剛纔的傲慢矯情。
程望手腳麻利,傍晚時分已經給我送來了十幾個看起來乾淨伶俐的丫鬟,隻是我白天縱容紀情在門口顯了那手威風,她們已經聽出去的丫鬟添油加醋地說了,見到我和紀情,隻嚇得抖個不停,我忍不住輕笑,讓紀情叫來我們自家開的錦繡坊負責人,給她們做了兩套統一的衣服,又給她們每人賞了二兩銀子,弄得她們不知所措,趁她們精神鬆懈的時候,紀情恩威並施地代我說了一遍規矩,徹徹底底打進了這群年紀不大的女孩的心裡。
不用點心對付是不行,我現在懷有身孕,萬一一個不慎身邊藏了奸細,那樣造成的傷害是無法挽回的。
不過,真正的奸細也未必會被我的小恩小惠唬住就是了。
“我就不明白了,小姐,乾嘛隻把那個女的關起來,要是我,早一刀過去了!”紀情陪著我吃晚飯,程望特意從蘅蕪坊調來大廚給我做出來的。
“哼,”我微笑,“那要是王爺回來知道了傷心怎麼辦?”
紀情頓時張大了眼睛,連忙替她的初戀說話,“小姐,你不會真的以為王爺會做這種對不起你的事吧?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哼,誰知道呢?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說不準嫌我年紀大了,又說不準在戰場上待得太久,一時按捺不住……”我故意拉長聲音。
紀情一臉嚴肅地放下碗,“小姐,王爺絕對不會的,以前王爺行走江湖的時候,多少美豔女人江湖女俠明著勾引,暗中下藥,都冇能讓王爺有絲毫動搖,王爺對你的深情我們都看在眼裡,你怎麼可以懷疑王爺呢?”
我看著她無私的小臉,突然覺得有些感動,清歌,如果連世人都不懷疑他的品格,我這個做妻子的,又怎麼會不信任他呢?
我揚眉一笑,“好啦,吃飯吧,我怎麼會不相信清歌,我是逗你玩呢!”
雖然不相信,可是心底醋意翻滾也是真的,我甚至不能容忍有女人用仰慕的眼光看他,何況這個女人公然妄想攀上他做一名正式的妾?!
“清歌精明非凡,如果這女人隻是單純地想賴上清歌,那麼清歌早就打發了她,更不可能留她在這裡,唯一的可能是,清歌發現了什麼不對,才把她留下,想查清楚她背後牽扯的人,隻是,清歌乾嘛不告訴我?!”
我噘嘴,紀情噗哧一笑,“準是怕打爛了醋天!”
“吃過飯,你把她叫過來,再找一個穩婆過來,我要好好問問她。”
那女子被帶過來的時候,我已經梳洗好,換上織金鏤翠的銀色寬鬆睡袍,散散地放下長髮,臉上不施脂粉依然光彩耀人。
我慵懶地躺在清歌主臥室的躺榻上,知道他是專門為我這的一身懶骨頭準備的,蓋上雪白的天蠶絲厚被,這時候的瀾城已經溫暖,但夜間依舊有些涼意。
我這一派精緻絕俗的悠閒氣度震住了她,她低低地俯下身子,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