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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雲裳 第2章

作者:蕭寒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5 06:49:27

第1章-上元燈火(上)------------------------------------------ 上元燈火(上),是從黃昏開始的。,永寧道兩側的槐樹枝椏便已挑起了燈。起初是零星的幾點暖黃,像夜歸人手中猶豫的燈籠;接著便連成了串,一串串又連成了片,待天色徹底暗沉下來時,整條長街已成了光的河流。蓮花燈、走馬燈、兔子燈、官燈、紗燈、琉璃燈……形態各異,光影在青石路麵上流淌、交織,將行人的臉龐映得明明滅滅。。百姓手製的河燈,多是紙疊的蓮花,中心一小截蠟燭,顫巍巍的,順水而下。星星點點,從上遊的深宅區漂來,穿過一座座拱橋,在橋洞下短暫地聚攏,又散開,彙入下遊更寬闊的、被無數燈火照得粼粼的江麵。像是誰將一把碎星撒進了水裡。,臨著玉帶河的一段水廊。,看河燈一盞盞從眼前漂過。她穿了身海棠紅的交領短襖,外罩月白繡折枝梅的披風,風毛出得極好,襯得她下頜尖巧,肌膚在燈火映照下,有種玉似的潤澤。十八歲的年紀,眉眼已長開,是極清麗的樣貌,但那雙眼睛最是特彆——不是尋常閨秀慣有的溫軟,而是沉靜的、帶著些許遠眺神色的黑,彷彿總在思量著什麼身外之事。“姑娘,風起了,小心著涼。”丫鬟雲袖捧著個手爐過來。她比思寧小一歲,圓臉,眼睛亮,做事利落,是自小跟在身邊的。,暖意透過掌心。“父親呢?”“老爺還在前廳會客,是戶部的李侍郎。”雲袖壓低了聲,“來了有小半個時辰了,像是為著春稅改製的事。”“嗯”了一聲,目光仍追著河燈。其中一盞蓮花燈疊得格外精巧,粉色的花瓣層疊,中心一點燭火穩而亮,不似其他燈那般飄搖。它緩緩漂過,在水麵投下一團晃動的暖光。“姑娘,”雲袖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忽然道,“您說,放這燈的人,求的是什麼呢?”“無非是平安,康健,團圓。”思寧的聲音很輕,幾乎散在晚風裡。“姑娘不求嗎?”,冇答。她求的,或許與這河燈能載動的,不太一樣。

前院隱約傳來絲竹聲,是父親宴客的慣例。薑府今夜也有小宴,請的多是清流文臣與門生故舊,名為賞燈,實則也是聯絡。思寧不喜那種場合,便推說身子乏,躲到後園清淨。

正出神,忽聽對岸傳來一陣清越的笛聲。

曲調並不複雜,是坊間流傳的《上元遊》,但吹笛人氣息綿長,轉折處尤其圓潤自如,在喧鬨的市聲中,如一縷清泉,泠泠地淌過來。

思寧抬眼望去。

對岸是幾株老柳,枝條纔剛萌出點鵝黃的芽苞,在燈火裡看不真切。柳樹下似乎有個頎長的身影,背靠著樹乾,正執笛而奏。距離稍遠,麵目模糊,隻依稀辨得是一身靛青的常服,並非顯貴打扮。

笛聲順著水波漾來,與河燈、水影、遠處隱約的人聲笑語糅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寧靜。

“吹得真好。”雲袖也聽住了。

一曲終了,餘韻散入夜色。對岸那人放下竹笛,並未立刻離開,似乎也在望著這滿河燈火,與對岸水廊上的人。

隔著一條不寬的河,明明滅滅的光影在水麵跳躍,彼此都隻是對方眼中一個朦朧的剪影。

思寧正要移開目光,卻見那人忽然抬手,似乎是將笛子橫在身前,微微欠身——竟是個極隨意又極灑脫的致意。

她怔了怔。

對方已轉身,身影很快冇入對岸堤上往來的人流中,不見了。

“姑娘,那人……是在跟咱們招呼?”雲袖詫異。

“或許吧。”思寧收回視線,心底那絲異樣也很快散去。上元夜,萬民同樂,陌生人間隔岸致意,也不算太出格。

隻是那笛聲,確實吹得很好。

幾乎在薑思寧聽見笛聲的同一時刻,距離薑府三條街外的刑部衙署後巷,盧小魚正蹲在牆根下,就著一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看手裡一張被揉得發皺的紙條。

他身上穿著青色的公服,洗得有些發白,但還算整潔。七品文官的補子是鸂鶒,繡工尋常。一張臉生得眉清目朗,隻是此刻眉頭擰著,嘴角習慣性地下撇著,配上蹲踞的姿勢,渾身上下寫滿了“不耐煩”和“想下班”。

“頭兒,看明白冇?”旁邊湊過來個半大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精瘦,眼睛活泛,正是阿吉。他裹著件厚棉襖,凍得直搓手。

“看什麼看,鬼畫符似的。”盧小魚把紙條攤在膝頭,指尖點著上麵幾行歪扭的字跡,“‘西市,老茶棚,子時,舊賬’——這他娘是約人還是對暗號?字寫得跟螃蟹爬過一樣。”

阿吉嘿嘿一笑:“送信那小子滑溜,塞我手裡就跑了,看打扮像是南城那些混混的跟班。頭兒,您說會不會是……”

“是什麼是。”盧小魚把紙條揣進懷裡,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下襬沾的灰,“上元節,部裡除了咱們這倒黴催的提牢廳還得留人點卯,連看門的老黃都溜出去看燈了。這倒好,還有約衙門裡的人在茶棚見麵的——西市那老茶棚,子時早關門八百年了,約個鬼。”

阿吉眨巴眼:“那……不去?”

“去,為什麼不去?”盧小魚伸了個懶腰,骨頭節哢吧輕響,臉上那點不耐煩倏地收了,嘴角一勾,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閒著也是閒著。我倒要看看,誰這麼大興致,上元夜不賞燈,惦記著請我喝茶。”

他抬腳就往外走。阿吉趕緊跟上:“頭兒,等等我!咱不換身衣裳?這公服……”

“換什麼換,就這身。”盧小魚頭也不回,聲音混在漸起的市井喧鬨裡,“七品官是不大,可這身皮,有時候也挺好使。”

兩人從後巷拐出來,彙入永寧道的人流。

刹那間,聲浪與光影撲麵而來。

燈,到處都是燈。頭頂是橫跨長街的燈樓燈山,各色綢緞紮出亭台樓閣、仙人異獸,裡頭點著成百上千的蠟燭,照得半邊天都泛著暖紅。兩側店鋪樓閣的屋簷下,也掛滿了燈籠,走馬燈轉著“三英戰呂布”、“嫦娥奔月”的影兒,孩童們提著兔子燈、金魚燈在腿縫間穿梭,笑聲脆亮。賣吃食的攤子擠得滿滿噹噹,桂花糖粥的甜香、炸鵪鶉的焦香、酒釀圓子的醉香……混著人群的熱氣,烘得人微微發汗。

盧小魚抄著手,在人群裡不緊不慢地走。他個子不矮,但習慣性地微微含著肩,看著便不顯眼。隻有眼睛,在斑斕的光影裡,偶爾飛快地掃過四周,又恢覆成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阿吉跟在他身後半步,眼睛卻不夠用了,一會看燈,一會看路邊雜耍吐火,嘴裡嘖嘖有聲。

“有點出息。”盧小魚頭也不回地說。

“頭兒,您看那燈,多氣派!聽說今年燈樓是宮裡匠人紮的,光綢子就用了上百匹……”

“氣派能當飯吃?有這個閒心,不如想想誰給你塞的條子。”盧小魚在一處賣麪茶的攤子前停了停,摸出兩文錢,要了一碗,靠在攤邊小桌上,慢慢攪著。

阿吉湊過來,壓低聲音:“頭兒,您說會不會……跟您查的那事兒有關?”

盧小魚吹著麪茶上的芝麻,冇說話。熱汽騰上來,模糊了他半邊臉,看不清神色。

阿吉知趣地閉嘴,也去要了一碗,呼嚕呼嚕喝著。

遠處傳來更響亮的喧嘩,夾雜著喝彩聲。是舞龍燈的隊伍過來了,一條金光閃閃的龍,在十幾個精壯漢子手中上下翻飛,龍首高昂,追逐著前麵一顆巨大的“寶珠”。所過之處,人群潮水般分開,又合攏,歡呼雷動。

盧小魚喝完最後一口麪茶,放下碗,視線追著那遊動的龍燈,直到它冇入更遠處的光海。

“走吧。”他轉身,朝著與熱鬨中心相反的、略顯冷清的西市方向走去。

夜色更深,燈火更濃。寧州城沉溺在上元夜無邊無際的歡騰裡,彷彿所有的陰影、算計、暗流,都被這鋪天蓋地的光明暫時驅散了。

隻是暫時。

靖安王府的馬車,在距離永寧道主街還有一段路時,便停了下來。

車簾掀起,顧明珩躬身下車。他今夜未著親王常服,隻穿了身天青色的直裰,腰束玉帶,外罩一件鴉青暗紋的氅衣,渾身上下無多餘佩飾,隻在發間用一根白玉簪綰著。如此打扮,少了三分天潢貴胄的威儀,卻多了七分清貴儒雅,混在往來士子百姓中,並不十分紮眼。

但當他站定,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片璀璨燈海時,那種久居人上的沉靜氣度,仍讓他與周遭純粹的遊賞者區彆開來。那不是看熱鬨的眼神,而是帶著些許審視、些許抽離的觀察,彷彿眼前的繁華盛景,也是他需要理解、評估的畫卷一部分。

侍衛統領蕭寒緊隨其後下車。他年約三十,麵容冷硬,身形挺拔如鬆,穿著與顧明珩同色的勁裝,隻是料子普通許多。他手按腰間佩刀(刀鞘尋常,但柄已被摩挲得光亮),目光如鷹隼,無聲而迅速地掠過周圍每一個角落、每一張麵孔。任何可能潛在的危險,都在他視線掃描的範圍內。

“殿下,此處人多眼雜,是否……”蕭寒低聲道,聲音平穩,冇有起伏。

“無妨。”顧明珩抬手,止住他的話,“上元弛禁,與民同樂。何況,”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既已出來,便看看這真正的‘樂’在何處。”

他舉步向前,走入人流。蕭寒落後一步,保持著一個既能隨時護衛,又不過分引人注意的距離。另有數名便裝侍衛,已無聲散入四周人群。

越往永寧道中心走,越是擁擠。顧明珩卻步履從容,並不與人爭搶,隻在人縫中徐徐而行。他看燈,也看燈下的人。看那對著走馬燈拍手歡笑的稚子,看那借看燈之機偷偷交換信物的年輕男女,看那呼朋引伴、意氣風發的書生,也看那蹲在巷口,麵前擺著幾盞粗陋竹燈叫賣的老人家。

他的目光在那賣燈老人枯瘦的手和期待的臉上停了停。

蕭寒立刻上前,摸出塊碎銀,放在老人麵前的破碗裡,也不說話,取了一盞最簡單的圓竹燈。

老人愣了一下,連聲道謝。

顧明珩接過那盞竹燈。燈很輕,做工粗糙,燭光透過竹篾的縫隙,在地上投出淩亂的光斑。他提在手中,繼續前行。

“百姓之樂,其實甚簡。”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似在自語。

蕭寒默然。他跟隨這位殿下多年,深知其心性。殿下看到的,或許不僅僅是“樂”。

前方一陣特彆的香氣飄來,帶著果木燃燒的甜鬱。是一個賣烤薯的攤子,泥爐裡煨著紅薯,外皮焦黑,裂開口處露出金黃綿軟的瓤,熱氣騰騰。

顧明珩腳步微頓。

蕭寒立刻道:“殿下,市井之物,恐不潔淨。”

顧明珩卻已走到攤前。“老丈,來一個。”

攤主是個憨厚老漢,忙用油紙包了一個最圓胖的遞上。顧明珩接過,入手滾燙,他輕輕嗬著氣,剝開一點焦皮,嚐了一口。

很甜,質樸的、屬於土地和陽光的甜味,混著燙意,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

“不錯。”他點頭,對蕭寒道,“你也嚐嚐。”

蕭寒遲疑一下,也買了一個,卻是拿在手裡,並不吃。

顧明珩也不在意,提著那盞簡陋的竹燈,吃著烤紅薯,像個尋常富家公子般,彙入賞燈的人潮。隻是他身姿過於挺拔,舉止間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優雅,依舊與周遭帶著煙火氣的歡騰有些許隔膜。

行至一處高大的燈樓前,這裡人群聚集最密。燈樓紮的是“蓬萊仙境”,仙山樓閣,祥雲繚繞,其間有絹製的仙娥栩栩如生,在機關帶動下微微動作,引得眾人仰頭讚歎。

顧明珩也駐足看了片刻。燈確實精巧,但更吸引他注意的是燈下樓台前,幾個文人模樣的男子,正在高聲品評燈上題的詩句,意氣風發,揮斥方遒。其中一人,他認得,是國子監一位司業的侄子,頗有才名,也頗熱衷清議。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唐人氣象,終是後人難及。今人所作,縱有佳句,亦少此等胸懷!”那年輕人慨歎。

旁邊有人附和,也有人爭論。

顧明珩靜靜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直到那年輕人話鋒一轉,開始隱晦地批評今年朝廷為籌備北疆軍資,加征了部分商稅,雖為上元盛景,卻不知民間疾苦雲雲。

周圍安靜了一瞬。這個話題有些敏感。

蕭寒眼神微凝,上前半步。

顧明珩卻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在燈火中顯得意氣風發的年輕士子,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他才淡淡道:“書生清議,總是容易的。”

蕭寒不語。他知道殿下近來為北疆軍資與稅製之事,在朝中與幾位老臣周旋頗費心力。那書生所言,雖不無道理,卻未免紙上談兵。

“去那邊看看。”顧明珩指了指玉帶河的方向。河燈的流光,從那邊蔓延過來,將半條街的屋簷都染上了溫柔的色彩。

就在他們轉向河邊時,對麪人流中,一個抄著手、穿著青色公服的年輕官員,正慢悠悠地晃過。兩人之間隔著一重又一重歡笑的人群、明滅的燈火,彼此都未曾向對方投去一瞥。

盧小魚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揉了揉鼻子,嘴裡嘀咕著“誰唸叨我”,身影冇入另一條巷子的陰影裡。

而顧明珩已走到河邊,看著那滿河緩緩流動的燈火星辰,不知在想些什麼。手中的竹燈燭光搖曳,在他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晃動的影。

蕭寒警惕地注視著靠近河岸的每一個人,尤其是幾個看似醉醺醺、步履踉蹌的男子。他的手始終冇有離開刀柄。

夜還很長。寧州城的上元燈火,正灼灼地燃到最盛處。無數的故事,在這光影交織的夜裡,剛剛開始醞釀,或者,正在悄然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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