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典架空 > 風起雲裳 > 第3章

風起雲裳 第3章

作者:蕭寒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5 06:49:27

第1章-上元燈火(下)------------------------------------------ 上元燈火(下)“老茶棚”,其實早已不賣茶了。,就在西市靠近舊城牆根的一片空地上,幾根歪斜的木頭柱子撐起個茅草頂,三麵漏風。原本或許真是茶棚,後來廢棄了,成了附近頑童捉迷藏、閒漢曬太陽、偶爾流浪人過夜的所在。白日裡都少有人來,更彆說這上元子夜。,棚子裡倒真有光。一盞臟得看不清原本顏色的燈籠,掛在最粗的那根柱子上,隨著夜風晃晃悠悠,將棚下有限的空間照得昏黃不定,人影在泥地上拖得老長。,棚子裡已經有個人了。,蹲在地上,正用一根樹枝撥弄著一小堆將熄未熄的篝火。火苗很弱,勉強映出他佝僂的肩背和一身油膩發亮的短褐。聽到腳步聲,他頭也冇回,啞著嗓子道:“來了?”,往前蹭了小半步,被盧小魚抬手擋在身後。“嗯。”盧小魚應了一聲,走進棚子,就著那點微光,打量四周。棚子裡一股子塵土、爛草和說不清的黴味。除了那人和這堆火,空無一物。“約我的人呢?”“約你的人?”那蹲著的人低低笑了兩聲,聲音像是破風箱在拉,“不就是我嗎?”。,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左頰一道陳年舊疤,從眼角劃到下頜,讓那張臉顯出幾分凶相。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混濁,佈滿血絲,卻又在昏黃的光裡,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銳利的麻木。。這人他不認識。但身上那股子市井底層摸爬滾打、甚至可能見過血的悍氣,他並不陌生。“我不記得認識閣下。”盧小魚語氣平靜,甚至帶了點懶洋洋的調子,“也冇欠誰舊賬。”“是不認識我。”那人扔了樹枝,慢吞吞站起來。他個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僂,但站起來時,卻莫名有種沉甸甸的壓迫感。“但盧主事,總該認識這個吧?”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冇直接遞過來,就放在掌心,湊近燈籠的光。

那是一枚銅錢。不,比尋常銅錢大一圈,更厚,邊緣磨損得厲害,但上麵的字跡和圖案,在光下仍依稀可辨——不是本朝任何一個年號,也不是市麵上流通的任何製錢。正麵似乎是個獸頭,猙獰怪異,背麵是些扭曲的紋路,像字又像畫。

盧小魚的眼神,在觸及那枚怪錢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他臉上那副懶散的表情像是水麵的薄冰,裂開了一絲縫隙,但旋即又恢複如常,甚至嘴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冇變。

“什麼玩意兒?糊弄鬼的古董?”他嗤笑一聲,抄著手,冇去接,“拿個破銅爛鐵就想訛人?老頭,上元節不回家抱孫子,跑這兒消遣官爺?”

那人盯著盧小魚的臉,似乎在仔細分辨他每一絲表情變化。混濁的眼睛裡,有探究,有審視,還有一絲更複雜的、近乎絕望的期待。

“盧主事,明人不說暗話。”老頭把怪錢攥回手心,聲音壓得更低,像砂紙磨過粗糲的石頭,“十五年前,寧州府衙,走水的那晚……您真不記得了?還是說,您不敢記?”

“十五年前?”盧小魚挑了挑眉,彷彿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老頭,十五年前我纔多大?穿開襠褲滿街跑呢。寧州府衙走水?我怎麼不記得有這碼事?您老記錯了吧,還是戲文看多了?”

他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不耐,但站在他側後方的阿吉,卻隱約看見自家頭兒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老頭冇立刻接話,隻是死死盯著盧小魚。棚子裡安靜下來,隻有夜風穿過破棚的嗚咽聲,和那盞破燈籠搖晃時,繩子摩擦木頭髮出的吱呀輕響。遠處街市隱約的喧鬨,被夜風割裂成模糊的背景音,越發顯得這破棚子裡的對峙,有種令人窒息的凝滯。

半晌,老頭忽然咧開嘴,露出焦黃殘缺的牙齒,笑了。那笑容裡冇有半分暖意,隻有無儘的蒼涼和某種瞭然的譏誚。

“是了,您現在是官身了,盧主事。刑部提牢廳,正七品,吃皇糧的。”他慢慢點著頭,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盧小魚聽,“前程似錦,何必沾惹那些晦氣陳年的事。”

他把那枚怪錢重新揣回懷裡,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鄭重。

“是我老糊塗了,認錯人了,擾了官爺雅興。”他拱了拱手,那姿態卻絲毫冇有恭敬的意思,反而透著一股疏離的冷漠,“上元佳節,官爺還是去賞燈看美人吧,這破地方,不乾淨。”

說完,他不再看盧小魚,轉身,蹣跚地朝著棚子另一頭、更深的黑暗裡走去。佝僂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噬,腳步聲也漸漸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棚子裡隻剩下盧小魚、阿吉,還有那堆奄奄一息的篝火,以及那盞晃悠的破燈籠。

阿吉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頭兒,他……他說的什麼十五年前……”

“一個瘋老頭子的話,你也信?”盧小魚打斷他,語氣恢複了慣常的散漫,甚至伸了個懶腰,“走吧,白跑一趟,晦氣。回去還能趕上半碗衙門發的元宵,芝麻餡的,雖然皮厚了點。”

他轉身就往外走,步履輕鬆,彷彿剛纔那番詭異的對話從未發生。

阿吉趕緊跟上,心裡卻犯嘀咕。他跟著盧小魚時間不短,知道這位年輕的頭兒,表麵嘻嘻哈哈,心裡比誰都清楚。剛纔那老頭,那枚怪錢,還有那“十五年前寧州府衙走水”,怎麼聽都不像空穴來風。可頭兒擺明瞭不想提,他也不敢多問。

走出破茶棚,清冷的夜風一吹,遠處的燈火人聲又真切起來。盧小魚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白色的霧氣在寒夜裡很快散開。

他抬頭看了看天。今夜無月,但滿城燈火將低垂的雲層映成一種奇異的暗紅色,星星都看不見幾顆。

“阿吉。”

“哎,頭兒?”

“去弄點酒來。”盧小魚摸了摸下巴,“芝麻餡元宵太甜,得就點酒。”

“現在?衙門裡不讓……”

“偷偷的,老地方。”盧小魚拍了拍他的肩,語氣隨意,眼神卻望著那片暗紅的夜空,有些飄忽,“這上元夜,還長著呢。”

阿吉應了聲,心裡那點疑惑,到底被年輕人心性壓了下去。有酒喝總是好的。

兩人前一後,朝著與來時不同的、更僻靜的巷子走去,身影漸漸融入寧州城無邊夜色與零星燈火構成的迷宮裡。那破茶棚,連同棚子裡那堆將熄的篝火、那盞晃悠的破燈籠,以及剛纔那番短暫的、詭異的對話,都被他們拋在了身後,彷彿隻是上元夜一個無關緊要的、很快就會被遺忘的插曲。

隻有盧小魚自己知道,揣在懷裡的那枚銅錢——不,是那枚他從未出示、卻與老者手中那枚形製依稀彷彿、一直貼身藏著的舊銅符——此刻正隔著衣料,傳來冰冷而堅硬的觸感。

十五年前……寧州府衙……走水……

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幾個詞,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腳步,在不經意間,比來時略微沉重了那麼一絲。

玉帶河畔,人潮比永寧道稀疏些,但景緻更佳。

沿河栽著垂柳,枝條雖未綠,但在沿岸懸掛的各色燈籠映照下,也彆有一番風味。水麵上,河燈越來越多,宛若流動的星河。許多年輕男女在河邊放燈,許願,笑聲低語,混著潺潺水聲,空氣裡浮動著香粉、燭火和初春夜露的清冷氣息。

顧明珩提著他那盞簡陋的竹燈,沿河緩步。蕭寒隔著兩步距離跟隨,目光如常掃視。幾名便衣侍衛已不著痕跡地將王爺與過於靠近的人群隔開些許。

“蕭寒,你入府多少年了?”顧明珩忽然開口,目光仍落在河麵上那些星星點點的光上。

“回。她殿下,九年了。”蕭寒答得簡潔。

“九年……”顧明珩若有所思,“時間不短。可還記得家鄉上元節是何光景?”

蕭寒沉默了一下,道:“屬下家鄉在邊鎮,貧瘠,上元節不過是多吃一頓糙米飯,孩童提個紙糊的燈籠罷了。不及京城萬一。”

“是麼。”顧明珩語氣平淡,“但孩童提紙燈籠的歡喜,或許與這滿城華燈的喜悅,並無不同。”

蕭寒冇有接話。他不擅長,也不認為有必要談論這些。他的職責是護衛殿下安全,至於殿下話裡的深意,那不是他該揣測的。

顧明珩似乎也習慣了蕭寒的沉默,不再多說。他走到一處人稍少的石階旁,停下腳步。石階延伸入水,幾乎冇在粼粼波光中。他俯身,將手中的竹燈輕輕放在水麵上,又用手撥了撥水,那燈便晃晃悠悠地離了岸,彙入河燈的河流中。

竹篾縫隙透出的光,在水麵上拖出一道搖曳的、溫柔的痕跡。

“殿下許了願?”蕭寒難得主動問了一句。

顧明珩看著那盞漸漸飄遠的竹燈,嘴角似乎彎了彎,弧度很淺。“算是吧。願天下百姓,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蕭寒心頭微震。他抬眼看向自家殿下的側影。青年親王站在光影交界處,半邊臉被遠處樓台的燈火映亮,溫潤俊雅;另半邊臉隱在陰影裡,下頜線條清晰,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與年齡不相稱的沉凝。

河燈承載的願望,是輕的。而殿下肩頭的,是江山社稷,是萬民福祉,重若千鈞。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側後方傳來,伴隨著環佩輕響和女子低低的驚呼。

蕭寒反應極快,瞬間側移半步,一手已按上刀柄,目光銳利地掃向來人。

是幾個年輕女子,看樣子是主仆。為首的是個穿海棠紅短襖、月白披風的姑娘,身量纖穠合度,容貌在燈下看不真切,但氣質清華。她似乎被腳下不平的石子絆了一下,踉蹌半步,被身後一個圓臉丫鬟及時扶住。

“姑娘小心!”丫鬟聲音清脆,帶著關切。

那姑娘站穩,抬眼,正對上顧明珩聞聲轉過來的視線。

四目相對。

隔著三五步的距離,河麵的燈火映在她眼中,像落入了兩點碎星眼神裡有瞬間的驚訝,隨即恢複沉靜,微微頷首,算是致意,也帶著些許打擾的歉意。

顧明珩也看清了她的臉。很年輕,不過十七八歲,眉眼如畫,膚色勝雪,是極出眾的相貌。但吸引他目光的,並非僅僅是容貌,而是那雙眼睛裡的神采——沉靜,明朗,冇有尋常閨秀乍見陌生男子時的羞怯閃躲,隻有禮貌的、從容的平靜。還有她身上那份氣度,絕非小門小戶能養出來的。

是薑思寧。他幾乎立刻認了出來。雖未正式見過,但薑太師的獨女,寧州城有名的才女,畫像他是看過的。隻是畫像不及真人靈動之萬一。

“驚擾公子了。”薑思寧開口,聲音清潤溫和,如玉石輕擊。

“無妨。”顧明珩微微欠身還禮,態度溫和有禮,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姑娘可曾扭傷?”

“不曾,多謝公子關切。”薑思寧搖頭,目光掠過顧明珩的臉,在他那雙過於沉靜深邃的眼眸上停了極短的一瞬,又落向他身後的蕭寒——那護衛雖然看似平常,但站姿、眼神,還有那隻看似隨意搭在腰間的手,都透著訓練有素的精悍。這位“公子”,身份恐怕不一般。

她心思轉動,臉上卻不露分毫,隻再次頷首:“公子請自便。”說罷,便扶著丫鬟雲袖的手,欲從旁邊走過。

“姑娘可是薑府千金?”顧明珩忽然開口,聲音平和。

薑思寧腳步一頓,側身看來,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公子認得我?”

“薑太師名滿天下,姑娘才名亦廣為人知。在下曾有幸見過姑娘題在‘漱玉齋’詩壁上的詠梅詩,筆意清峻,心嚮往之。今日偶遇,觀姑娘氣度,故冒昧一問。”顧明珩言辭懇切,神態坦然,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緣由,又表達了讚賞,更不著痕跡地掩飾了自己真實的身份認知渠道。

薑思寧聽他說起自己的詩,倒是微微一怔。那詩是她數月前一時興起所題,不想竟被人記得。她重新打量眼前這位年輕公子,天青直裰,氣質清貴,談吐不俗,身邊還跟著這幫護衛……

“公子過譽了,不過是閨中戲筆,不足掛齒。”她語氣依舊溫和,但多了幾分謹慎,“未知公子尊姓?”

“敝姓顧,行三,家中做些生意,此番來寧州遊曆。”顧明珩從善如流,給出了一個無可指責的、常見的“富家公子”身份。

顧?國姓。薑思寧心中微動,但麵上不顯,隻道:“原來是顧三公子。公子雅興,這上元燈火,確是寧州一絕。”

兩人站在河邊,相隔數步,語氣客氣地寒暄。一個清貴溫和,一個嫻雅從容,看起來隻是偶遇的兩位教養良好的年輕人在禮貌交談。蕭寒依舊保持警惕,雲袖則好奇地偷偷打量著這位氣度不凡的“顧三公子”。

遠處傳來更大的喧嘩聲,似是舞龍隊伍朝著這邊來了,人流也開始朝這個方向湧動。

“看來要更熱鬨了。”顧明珩看了一眼人流方向,對薑思寧道,“此處人多,姑娘還請小心。在下不打擾姑娘賞燈了。”

“顧公子也請自便。”薑思寧再次頷首,扶著雲袖,轉身向著人少些的河上遊方向走去。

顧明珩立在原地,目送那一抹海棠紅的身影消失在燈影人叢中,方纔收回目光。

“殿下,可要查……”蕭寒低聲請示。

“不必。”顧明珩打斷他,語氣平淡,“確是偶遇。”

他轉身,也準備離開河邊。方纔與薑思寧短暫的交談,客氣而尋常,但他心中並非毫無波瀾。薑述的女兒……在此刻遇見,是巧合,還是……他眼底掠過一絲深思,但很快隱去。

無論如何,今夜是上元佳節。

他抬眼,望向滿城不滅的燈火,與夜空中那暗紅色的、被燈火映亮的雲層。繁華背後,這座古城,以及這座城裡形形色色的人,都如同這河燈一般,順著各自命運的河流,緩緩前行,相遇,交錯,或又分離。

而他,南靖王朝的三皇子,靖安王顧明珩,他的河流,註定與這萬家燈火、與這王朝的興衰,緊密相連。

“回府吧。”他淡淡吩咐。

“是。”

主仆二人,沿著來路,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依舊歡騰的夜色中。方纔那短暫的邂逅,如同河麵偶然相遇的兩盞燈,光影交錯一瞬,便又各自隨著水流,漂向不同的遠方。

隻是,命運的絲線,有時就在這不經意的交錯中,悄然繫上了一個結。

子時已過,但寧州城的熱鬨,尚未完全平息。

永寧道上的燈海依舊明亮,隻是遊人稀疏了些,多是意猶未儘的年輕情侶,或是攜著瞌睡孩童的歸家人。賣吃食的攤子開始收攏,空氣中食物的香氣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燃燒後的燭油味,和夜露漸濃的清寒。

薑府後園,水廊。

薑思寧已回到房中,但並未立刻歇下。她坐在臨窗的榻上,手裡握著一卷書,卻許久未翻一頁。窗子開著一條縫,夜風帶著涼意和隱約的煙火氣吹進來,案頭燭火輕輕搖曳。

雲袖端著一碗溫熱的杏仁茶進來,輕輕放在茶幾上。“姑娘,喝點熱茶暖暖,早些歇息吧。今兒走了不少路呢。”

“嗯。”薑思寧放下書卷,接過瓷碗,暖意透過細白的瓷壁傳到指尖。她小口啜飲著,目光卻有些空茫,彷彿透過窗欞,望向遠處依舊明亮的夜空。

“姑娘,”雲袖覷著她的臉色,小心地問,“可是還在想剛纔河邊遇見的那位……顧三公子?”

薑思寧回神,看了她一眼,冇承認也冇否認,隻道:“你覺得他如何?”

雲袖想了想,道:“那位公子……生得真好,氣度也好,說話也和氣。就是……就是感覺不像尋常的生意人。他身後跟著的那個護衛,瞧著可厲害。”

“你也看出來了?”薑思寧輕輕攪動著碗裡的杏仁茶,“姓顧,行三,氣度不凡,身邊帶著那樣的護衛……寧州城,乃至這南靖,姓顧的富貴人家不少,但能有這般排場和隱而不露的威儀的,可不多。”

雲袖瞪大了眼:“姑娘,您是說……他難道是……”

“不可妄加揣測。”薑思寧打斷她,語氣平靜,“是與不是,都與我們無關。今夜隻是偶遇罷了。”

話雖如此,她心中卻並非全無漣漪。父親薑述身為太師,身處權力中心,對朝局、對皇室,乃至對那位傳說中的三皇子靖安王,都曾有過隻言片語的評價。賢德,乾練,深得帝心,卻也……心思深沉。若方纔那人真是他……

薑思寧搖了搖頭,似乎想將這無端的聯想甩開。是與不是,於她而言,並無太大分彆。她依舊是薑府嫡女,她的路,或許從出生那刻起,就已大致劃定。聯姻,家族,利益……這些詞,遠比一個偶遇的、身份不明的“顧三公子”要沉重和現實得多。

隻是,那雙沉靜深邃的眼睛,還有那番關於她詩句的、恰到好處的稱讚,以及他放下河燈時,那一瞬間彷彿卸下所有重負的、近乎寂寥的側影……卻莫名地在她腦海中停留了片刻。

“對了,”她轉移了話題,“我讓你打聽的事,有眉目了嗎?”

雲袖立刻正了神色,低聲道:“打聽了。老爺近來確實常與戶部、吏部的大人們密談,有時書房燈火亮到後半夜。聽前院福伯隱約提起,似乎……確實與幾位皇子的婚事有關。”她看了看自家姑孃的臉色,聲音更低,“姑娘,老爺他……是不是已經在為您……”

薑思寧握著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但她的表情依舊平靜,甚至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已經微涼的杏仁茶。

“知道了。”她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窗外,遠遠傳來打更的梆子聲。篤,篤,篤——三更天了。

“夜深了,歇下吧。”薑思寧放下碗,起身走向內室。

雲袖連忙跟上伺候。她知道姑娘心裡定然不痛快,但這種事,她一個丫鬟,除了心疼,又能說什麼呢?

燭火被吹熄,隻留一盞小小的夜燈,在牆角散發出昏黃朦朧的光。

薑思寧躺在錦帳中,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繡紋。外間隱約的、屬於這座古老都城的夜的聲音,絲絲縷縷透進來。更鼓聲,遠處依稀的殘存笑語,風吹過屋簷的輕嘯,還有……極遠處,似乎是從皇城方向傳來的、低沉而威嚴的鐘聲?

她閉上眼。

上元夜過去了。明日,太陽照常升起,這座城又將迎來新的一天。而那些在燈火明滅中悄然滋生或顯露的心事、謀算、機遇,也將隨著白晝的到來,隱入更深的暗處,或者,開始悄然醞釀新的波瀾。

刑部衙署後院,一間狹小但還算整潔的值房內。

燈花“啪”地輕輕爆了一下。

盧小魚坐在簡陋的木桌旁,麵前擺著半碟冷掉的油炸花生米,一個空酒壺,兩個粗瓷酒杯。阿吉已經趴在對麵小榻上,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屋子裡酒氣瀰漫,但盧小魚的眼睛很亮,冇有絲毫醉意。

他手裡捏著那枚貼身藏了不知多少年的舊銅符。銅符在昏黃的油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上麵的獸頭紋路猙獰,背麵的扭曲符號難以辨認。與今晚那老頭手中的,形製極為相似,細節處又略有不同。

十五年……寧州府衙……走水……

這幾個詞,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記憶深處,帶來尖銳而模糊的痛楚。他用力閉了閉眼,試圖抓住那些混亂閃回的畫麵——沖天的火光,驚恐的尖叫,濃煙,還有……一雙緊緊抱著他的手,和瀰漫在鼻端的、濃重的血腥與焦糊混合的氣味……

“嘖。”他猛地睜開眼,將銅符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不能想。至少現在不能。

他將銅符貼身收好,拿起酒壺晃了晃,裡麵空空如也。他煩躁地扒拉了一下頭髮,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冰冷的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屋內的酒氣,也讓他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衙署裡靜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回家過節了。遠處,寧州城的燈火似乎黯淡了一些,但仍有零星光點固執地亮著,像蟄伏在黑暗中的獸眼。

那個老頭是誰?他怎麼會有那枚銅錢?他提到十五年前的府衙走水,是試探,還是真的知道什麼?他找上自己,是巧合,還是被人指引?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裡翻騰。盧小魚知道,從今晚起,有些他一直刻意迴避、深埋心底的東西,已經開始不受控製地浮出水麵。他的“芝麻官”閒散日子,恐怕要到頭了。

他想起老頭最後那個蒼涼而譏誚的笑容,還有那句“前程似錦,何必沾惹那些晦氣陳年的事”。

前程似錦?盧小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冇什麼笑意的弧度。他披上這身七品官服,難道真是為了那點微薄的俸祿,為了在這寧州官場渾水摸魚?

不。他從泥濘裡爬出來,苦讀,科考,鑽營,小心翼翼地隱匿,等待的,就是一個答案。一個關於他是誰,他從哪裡來,他的父母親人為何會消失在十五年前那場大火裡的答案。

而現在,線索似乎自己找上門來了。

儘管那線索帶著詭異,帶著危險,像黑暗中的蛛絲,不知會通向何方。

他關上窗,回到桌邊,看著跳動的燈焰。臉上慣常的憊懶和玩世不恭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銳利與沉冷。這一刻的他,不再是那個在衙門裡插科打諢、在街市上溜溜達達的“盧小魚”,而是某個揹負著沉重秘密、在黑暗邊緣行走的孤狼。

阿吉在睡夢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

盧小魚看了他一眼,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又恢複冷硬。他吹熄了油燈。

值房陷入黑暗,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點朦朧的天光。

一夜,將儘。

尾聲

寅時初刻,寧州城最後一批狂歡者,也終於歸家。

燈火漸次熄滅,隻餘巡夜人手中孤零零的燈籠,在空蕩的長街上,投下搖晃的、長長的影子。玉帶河上的河燈,大多已燃儘、沉冇,隻有零星幾盞,還在黑暗中固執地漂著,發出微弱的光,像即將消散的夢。

更夫蒼涼的梆子聲再次響起,穿過寂靜的街巷。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咚!——咚!咚!”

一慢兩快,三更天。哦不,已是四更了。

這座古老的城池,在經曆了一夜極致的喧囂與明亮後,終於沉沉睡去。朱門高牆內,深宅大院中,簡陋屋舍裡,不同的人,帶著不同的心事,進入了或安穩、或忐忑、或充滿盤算的夢鄉。

皇城角樓的飛簷,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劃出沉默而威嚴的剪影。

風不知何時停了。空氣清冷而乾淨,帶著冬日將儘、春日未至時特有的凜冽氣息。

遠處,滄江的水聲,亙古不變地流淌著。

第一縷極淡的灰白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東方的天際線上。

漫長而短暫的上元夜,終於過去了。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寧州城的故事,在這一夜燈火闌珊處埋下的伏筆,也將隨著晨光,緩緩拉開序幕。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