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輕萍末 第10章 清心庵

李氏留下的那盒艾絨，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薑晚心上。清心庵，向陽坡，舊物堆……這幾個詞如同魔咒，日夜在她腦中盤旋。李氏是毒蛇，吐著信子，將誘餌精準地拋到了她的麵前。明知可能是陷阱，但那“貨棧”符號與向陽坡的對應，像黑暗中唯一可見的微光，她無法視而不見。

養“病”的日子變得格外煎熬。她依舊扮演著虛弱驚悸的模樣，躺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實則每一刻都在焦灼地等待時機。手臂的傷早已結痂脫落，留下淺淺的粉痕。她需要儘快“康複”，需要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去清心庵。

周管家送來的那支老山參派上了用場。她讓春桃每日切下薄薄一片，混在安神湯裡燉煮。昂貴藥材的藥力加上她刻意的“配合”，不過六七日光景，她臉上的蒼白褪去些許，眼神也“恢複”了些許生氣，偶爾能在春桃的攙扶下在院中走幾步了。

“姑孃的氣色好多了！”春桃欣喜地說，“看來王爺賞的人蔘真是靈藥！”

薑晚虛弱地笑了笑，扶著廊柱望向陰沉沉的天空：“躺了這些日子，骨頭都軟了……心裡也悶得慌。”她適時地歎了口氣，眼中流露出對自由的渴望，又帶著點怯生生的試探，“春桃，你說……等我再好些，能不能……能不能去清心庵上柱香？在佛前拜一拜，興許……興許能安安心？”

春桃有些猶豫：“姑娘，這……出門得王妃或王爺點頭才行……”

“我知道，”薑晚立刻低下頭，聲音帶著失落，“隻是……隻是想想罷了。在教坊司時，就聽人說清心庵的菩薩最是靈驗，能消災解難……”她聲音漸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春桃心軟，看她這般模樣，小聲道：“姑娘彆難過……等您再好些，奴婢……奴婢去求求張嬤嬤，或者……或者托人問問周管家？總要有個由頭……”

機會很快來了。王妃為皇室祈福的三日齋戒結束，按慣例，王府女眷需擇日前往清心庵還願添香油。這差事，自然落在了“病癒”且表現“安分”的薑晚頭上。李氏適時地派人來問，是否願意同行。

“李姐姐願意帶妹妹同去，是妹妹的福分。”薑晚對著李氏派來的丫鬟，臉上滿是感激和受寵若驚。

出府的日子定在三日後。那天天剛矇矇亮，飄著細碎的雪沫。一輛王府的青帷小油車停在側門。李氏穿著素雅的灰鼠皮鬥篷，早已等在車旁，見到裹著半舊棉鬥篷、由春桃攙扶著的薑晚，溫婉一笑：“妹妹來了，身子可還撐得住？”

“勞姐姐掛心，好多了。”薑晚低聲道，目光飛快掃過李氏身後那個低眉順眼的貼身丫鬟——正是佛堂那日，腳似乎動了一下的那個。

車軲轆碾過覆蓋著薄雪的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車廂內空間不大，燃著小暖爐，檀香的氣息瀰漫。李氏閉目養神，姿態嫻靜。薑晚靠著車壁，也垂著眼瞼，看似疲憊，實則全身感官都處於高度警戒狀態。她能感覺到李氏丫鬟偶爾掃過來的、帶著審視的目光。

清心庵位於京城西郊的半山腰，香火不算鼎盛，勝在清幽古樸。庵門開啟，一位麵容清臒的中年尼姑迎了出來，合十行禮：“李施主安好。”她目光掃過薑晚，帶著一絲探究。

“慧淨師父，”李氏還禮，溫聲道，“今日帶府中一位妹妹來上香還願，叨擾師父清修了。”

“施主客氣，請隨貧尼來。”慧淨師父引著她們進入庵內。

庵堂不大，供奉著觀世音菩薩。檀香嫋嫋，梵音低唱，氣氛肅穆寧靜。李氏率先上前，虔誠地上香、跪拜、誦經，動作行雲流水。薑晚也學著她的樣子，動作帶著生疏和拘謹，眼神卻不著痕跡地掃視著四周。庵堂內除了她們和幾個低頭誦經的老尼，並無其他香客。通往庵後的門扉緊閉。

上香完畢，李氏捐了香油錢，又與慧淨師父寒暄了幾句，話題自然引到了庵內景緻上。

“……聽聞庵後向陽坡冬日景緻頗佳，積雪早融，不知貧尼可否帶妹妹去走走，透透氣？她在府中病了些時日，氣悶得很。”李氏語氣自然，帶著對妹妹的關切。

慧淨師父的目光在薑晚蒼白依舊的臉上停留片刻，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請自便。隻是後山坡地堆放了些曆年清理的雜物，略顯雜亂，施主們當心腳下。”

成了！

薑晚心頭一緊，麵上卻露出感激和一絲期待：“謝師父。”

慧淨師父喚來一個小尼姑引路，打開了通往後山的側門。一股帶著泥土和枯草氣息的冷風撲麵而來。一條碎石小徑蜿蜒向上，通向一片背靠山壁、相對平坦的坡地。果然如李氏所言，此處因向陽，積雪已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黃的草皮和深褐色的泥土。

而坡地的邊緣，靠近山壁的地方，雜亂地堆放著許多破舊的物件：朽壞的木魚、褪色的經幡、斷裂的石碑、殘破的蒲團、甚至還有一些缺胳膊少腿的泥塑佛像……在冬日的蕭瑟中，如同一片被遺忘的、信仰的廢墟。幾個破舊的草棚歪斜地搭在雜物堆旁，勉強遮風擋雨，確實像個廢棄的“貨棧”。

“就是這兒了，”小尼姑怯生生地說，“師父說這裡雜亂，施主們看看便回吧。”說完，便站在小徑口，不再往前。

李氏環顧四周，微笑道：“雖雜亂，倒也有幾分野趣。妹妹，我們就在這附近走走？姐姐去那邊看看那株老梅樹。”她指著坡地另一側一株虯枝盤結的老梅，帶著丫鬟徑自走了過去，刻意與薑晚拉開了距離。

薑晚明白，這是李氏給她的機會。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臟，對春桃低聲道：“你在這裡等我，我……我去那邊看看。”她指著雜物堆的方向，臉上帶著點對舊物的好奇。

“姑娘，那邊太亂了，奴婢陪您去！”春桃不放心。

“不用，”薑晚輕輕推開她的手，聲音帶著點堅持，“我就看看，不走遠。你在這裡看著，彆……彆讓李姐姐她們找不到我們。”她給了春桃一個任務。

春桃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站在原地，緊張地看著薑晚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堆散發著陳舊氣息的雜物。

寒風捲著雪沫，吹打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薑晚的心跳如鼓。她強迫自己放慢腳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篩子，在那些破敗的物件上飛速掃過。泥塑佛像空洞的眼神，斷裂石碑上模糊的刻字，朽木散發出的**氣息……都讓她心頭沉甸甸的。

王校尉……黑水河……如果真有線索，會藏在哪裡？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個看似無用的舊物內部？她回憶著琴譜密文裡那個“貨棧”符號的形狀，試圖在現實中尋找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