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輕萍末 第9章 還願

佛堂的“意外”在王府內院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瀾。那個“失手”摔了香盒的小丫鬟，被周管家下令打了二十板子，直接發賣到了最下等的窯子裡，下場淒慘。柳氏被王妃派人申斥了一番，禁足半月，罰抄佛經百遍。理由是禦下不嚴，驚擾佛堂清淨。至於李氏，則因“臨危不亂”、“照顧傷者”而得了管事嬤嬤兩句不鹹不淡的誇獎。

表麵看，一場風波就此平息。王府的規矩如同冰冷的鐵幕，迅速抹平了所有漣漪。

聽竹軒裡，薑晚“病”了。手臂的傷隻是皮外傷，敷了藥很快結痂。但她的“驚嚇”似乎格外嚴重。她變得異常沉默，整日懨懨地躺在榻上，臉色蒼白，食慾不振，偶爾還會在睡夢中驚悸囈語。府醫來了兩次，也隻說是驚悸入心，需得靜養，開了些安神的方子。

張嬤嬤每日按時送來湯藥，盯著她喝下，眼神裡的審視依舊，但見她一副風吹就倒的虛弱模樣，也漸漸放鬆了些警惕。春桃更是儘心儘力地伺候著，把薑晚當成了易碎的琉璃娃娃。

這副“病西施”的模樣，是薑晚最好的保護色。她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在王府裡“消失”一陣，降低所有人的戒備。同時，她在等，等一個由這場“意外”可能帶來的、探查西偏院的契機。

契機比她預想的來得更快，也更自然。

一日午後，周管家親自來到了聽竹軒。他依舊是那副精乾刻板的模樣，隻是看向倚在榻上、臉色蒼白的薑晚時，眼神裡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薑姑娘安好？”周管家聲音平穩。

“勞煩周管家掛心，好…好多了。”薑晚掙紮著想坐起來，動作虛浮無力，聲音細若蚊蠅。

“姑娘不必起身。”周管家抬手示意她躺好，“王爺聽聞姑娘在佛堂受了驚嚇，又傷了手臂，甚是過意不去。”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王爺吩咐，庫房裡有一支上好的老山參，最是補氣安神，讓老奴取來給姑娘調養身子。另外，王妃也賜下幾匹上好的雲錦，給姑娘壓驚。”

他身後跟著的小廝立刻捧上一個錦盒和一摞光鮮的錦緞。

“王爺和王妃恩典…奴婢…奴婢惶恐…”薑晚臉上露出受寵若驚又帶著惶恐的神色，掙紮著要下榻謝恩。

“姑娘有傷在身，心意王爺和王妃都知曉了。”周管家阻止了她，話鋒卻微微一轉，“王爺還問起，姑娘在教坊司時，可曾見過一本前朝樂師所著的《流泉古譜》？聽聞此譜對調理心神頗有奇效。府中藏書閣遍尋不獲，想著姑娘出身…或許有所耳聞？”

《流泉古譜》？

薑晚心中猛地一跳！她從未聽過此譜！但周管家此問，絕非無的放矢！是試探？還是…蕭珩真的在找這本譜子？他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

她麵上依舊保持著虛弱和茫然，輕輕搖頭，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遲疑：“流泉…古譜？奴婢…在教坊司時，多是習練時下流行的曲子，未曾…未曾見過前朝的古譜…王爺恕罪…”

周管家銳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捕捉任何一絲細微的破綻。薑晚隻是疲憊地閉了閉眼，眉頭微蹙，彷彿回憶都讓她耗費心神。

片刻，周管家收回目光，語氣恢複平淡：“無妨，王爺也隻是隨口一問。姑娘好生休養便是。若想起什麼，隨時可告知老奴。”他微微頷首，“老奴告退。”

送走了周管家，薑晚靠在榻上，看著那支裝在錦盒裡的、價值不菲的老山參，還有那幾匹流光溢彩的雲錦，心頭卻一片冰冷。

蕭珩的“過意不去”？用一支人蔘和幾匹錦緞就能抹平？更像是居高臨下的安撫，或者說，一種更隱晦的警告——王府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包括她這點“意外”。而詢問《流泉古譜》……是巧合？還是他察覺到了什麼？難道……那琴譜密文，與這本所謂的古譜有關？雲娘給她的，就是《流泉古譜》？還是說，蕭珩也在追查同樣的線索？

疑竇叢生，像無數條冰冷的蛇纏繞住她的心臟。

然而，周管家帶來的“恩典”卻像一塊石頭投入了王府女眷這灘表麵平靜的死水。柳氏雖在禁足，但她的丫鬟婆子們依舊活躍。很快，關於王爺“特意”賞賜聽竹軒那位“病美人”人蔘錦緞的訊息，就在下人間悄然傳開，自然也飄進了李氏的耳朵。

幾日後，李氏再次踏入了聽竹軒。她帶來了一盅親自燉的冰糖燕窩，說是最是滋補安神。

“妹妹氣色還是不太好，”李氏坐在榻邊，看著薑晚依舊蒼白的臉，語氣充滿了真切的關懷，“那日真是嚇死姐姐了。好在王爺和王妃仁厚，妹妹放寬心，好生將養纔是。”她目光掃過一旁桌上那支裝在錦盒裡的老山參，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波瀾，快得如同錯覺。

“謝姐姐掛念。”薑晚聲音虛弱，“王爺和王妃恩典浩蕩，妹妹…受之有愧。”她適時地咳嗽了兩聲。

“妹妹說哪裡話，”李氏溫婉地笑著，舀起一勺燕窩，輕輕吹了吹，遞到薑晚唇邊，“身子要緊。說來也巧，姐姐今日整理妝匣，翻出些舊物，看到這個，想著妹妹或許能用得上。”她示意身後的丫鬟遞過來一個巴掌大的、極其普通的舊木盒。

薑晚疑惑地接過，打開。裡麵並非什麼貴重首飾，而是一小卷用紅線繫著的、略顯陳舊的艾絨，散發著淡淡的藥草香氣。

“這是前年我在城外清心庵祈福時，一位老師太贈的，說是用後山向陽坡上的陳艾所製，安神驅穢效果極好。”李氏溫聲道，“妹妹夜裡若還睡不安穩，點燃一小撮放在床腳，或有些助益。”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帶著點不經意的感歎，“說起來，那清心庵的後山，景緻倒是不錯，尤其庵後那片向陽坡，冬日裡陽光充足，積雪都化得快些。隻是庵裡人手少，那片坡地荒廢許久，堆放了不少曆年清理出來的舊物，有些可惜了。”

清心庵！向陽坡！舊物堆放！

李氏的話如同驚雷，瞬間在薑晚腦中炸開！她拿著艾絨盒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

琴譜密文裡那個指向不明的“貨棧”符號！李氏口中清心庵後山向陽坡堆放“舊物”的地方！難道……難道那就是密文裡暗示的“貨棧”？一個掩人耳目的舊物堆放點？王校尉當年經手的東西，或者留下的線索，會不會就藏在那裡？

李氏是故意透露的？還是無心之言？如果是故意，她的目的是什麼？借刀sharen？還是……想利用她去探查什麼？她與清心庵又有什麼關聯？

巨大的疑團伴隨著巨大的誘惑！清心庵！那是王府女眷唯一可以名正言順出府的地方！如果那裡真的有線索……

薑晚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臉上露出感激又帶著點怯懦的嚮往：“清心庵…奴婢…妹妹在教坊司時就聽說過，是極靈驗的地方。向陽坡…能曬到太陽的地方，聽著就暖和……”她適時地露出一點對陽光和外麵的渴望，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低聲道，“隻是妹妹如今這身子……怕是冇福氣去了。”

李氏看著她，眼神溫柔依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妹妹安心養著，總會好的。待你身子大好了，若想去清心庵上香還願，姐姐陪你一起去便是。”

“真的？”薑晚抬起眼，眼中瞬間迸發出微弱卻真切的光彩，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李氏含笑點頭：“自然是真的。姐姐在佛前為妹妹祈福，盼妹妹早日康複。”

送走了李氏，聽竹軒再次安靜下來。薑晚靠在榻上，手中緊緊握著那盒普通的艾絨，指尖冰涼。窗外，天色陰沉，寒風捲著零星的雪沫撲打在窗欞上。

李氏的話，像一把裹著蜜糖的毒刃。清心庵，向陽坡，舊物堆……這線索來得太巧，太誘人，也太危險。

是陷阱？還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生機？

手臂上結痂的傷口傳來隱隱的癢意，提醒著她王府裡無處不在的殺機。她閉上眼，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佛堂香盒飛來的瞬間，李氏丫鬟那微不可察的動作，以及李氏此刻溫柔話語下的深意。

王府的棋局，每一步都暗藏殺機。而清心庵，或許就是下一個生死場。

她緩緩睜開眼，深潭般的眸底，那點名為希望的微光，在重重迷霧和冰冷的算計中，艱難地燃燒著。她需要更快地好起來。需要一次，必須要去清心庵還願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