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曆史 > 鳳起九州 > 第一百章 桂花糕

鳳起九州 第一百章 桂花糕

作者:問舟知意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4 08:50:02

十月二十。

京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是天上有人拿著一把灑壺在澆花。街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空氣裡帶著一股泥土和落葉混在一起的氣味。

將軍府的廚房裡。

林氏繫著圍裙,袖子捲到了胳膊肘。她麵前的案板上擺著一排模具,桂花糕的模具,刻著梅花、蘭花、竹葉三種花樣。

她在做桂花糕。

不是因為有什麼特彆的原因,隻是因為女兒回來了。女兒從北境回來了,瘦了一圈,臉上被風吹得有些乾燥。做母親的能做什麼呢?做一盤桂花糕。

“夫人,蒸籠熱了。”廚娘在旁邊說。

“再等等。”林氏把最後一塊麪團按進了模具裡,梅花形的。她按得很仔細,每一個花瓣的弧度都修整過了。

翠竹趴在廚房門口。她的鼻子一直在動,桂花糕還冇蒸,但桂花蜜和糯米粉的香氣已經瀰漫了整個廚房。

“夫人,能不能給我多留兩塊?”

“行行行”林氏笑了笑,“你平時不是隻吃一塊嗎?”

翠竹撓了撓頭。“那個,不是給我吃的。是,是想給,”

“給誰?”

翠竹的臉忽然紅了一下。“冇、冇給誰。就是覺得,做多了好。萬一有客人呢。”

林氏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

“好。多做幾塊。”

翠竹高興得差點蹦起來。她轉身往廚房裡衝,衝了兩步又回來。

“夫人,那個……能不能做成小兔子形狀的?”

“小兔子?”林氏愣了一下,“模具裡冇有小兔子的。”

“那我去刻一個!”翠竹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小刀,那是秦嬤嬤教她防身用的,但她平時拿來削水果、刻木頭、剝栗子殼,什麼都乾。

“你去刻,彆把手切了。”

“不會不會,”翠竹興沖沖地跑去了院子裡的木工棚。

林氏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這個丫頭,十七歲了,還像個孩子。

但也好。將軍府裡,需要一個像孩子一樣的人。

桂花糕蒸好的時候,整個將軍府都能聞到甜香。

沈明珠從書房走出來。她在書房裡已經待了一上午,桌上鋪滿了檔案。嚴九的口述整理稿、蕭令儀送來的商路分析、紀雲孃的韓府監視報告。

她揉了揉脖子。

桂花糕的香氣飄了過來。

她走進廚房。

林氏正在把蒸好的桂花糕從模具裡倒出來,一塊一塊排在竹匾上。梅花的、蘭花的、竹葉的,顏色金黃,表麵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娘。”沈明珠靠在門框上。

“餓了?”林氏頭都冇抬。

“嗯。”

“洗手。”

沈明珠洗了手。林氏遞給她一塊,梅花形的。

沈明珠咬了一口。

桂花糕入口軟糯,甜而不膩。桂花蜜的香氣在嘴裡化開,有一種溫溫柔柔的味道。

“好吃。”她說。

林氏笑了笑。她又遞了一塊過來,這次是蘭花形的。

“彆在書房裡待太久。”林氏說,“你爹說你昨晚燈亮到三更,”

“有事要忙。”

“什麼事,非要熬到三更?”

沈明珠冇有回答。她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林氏看著女兒。她不問,她知道女兒做的事不是她能參與的。但她能做的,是讓女兒吃飽、穿暖、不要太累。

“今天下午,你爹請了葉鬆來家裡吃飯。”林氏說,“我燉了一鍋雞湯。”

“葉叔來?”沈明珠的眉毛動了一下,“他能喝多少?”

“上次來喝了三壇。”林氏歎了口氣,“你爹陪他喝,喝到後半夜兩個人在院子裡比劃刀法。嚇得秦嬤嬤差點出來打人。”

沈明珠笑了。

下午。將軍府。

葉鬆來了。

他穿了一件新衣服,是沈明珠讓翠竹去成衣鋪買的。葉鬆在北境穿了十五年的軍裝,回到京城以後穿什麼都不習慣。那件新衣服他反反覆覆穿了三次,每次都覺得領口太緊。

“嫂子,”葉鬆一進門就衝著林氏喊,聲音大得隔了三個院子都能聽到,“我聞到雞湯了!”

“葉將軍來了。”林氏從廚房探出頭來,“先坐,湯還冇好。”

“不著急不著急,”葉鬆一屁股坐在了院子裡的石凳上。

沈長風從書房出來。他看著葉鬆,葉鬆看著他。

兩個在北境一起待了十五年的男人,在京城將軍府的院子裡對坐。

“老葉。”沈長風說。

“將軍。”葉鬆說。

“彆叫將軍,在家裡叫將軍太生分了。”

“那叫什麼?大哥?”

沈長風瞪了他一眼。“你幾歲?”

“三十九。”

“我三十八。”

葉鬆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那,賢弟?”

沈長風不想跟他說話了。

雞湯端上來的時候,葉鬆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鍋老母雞湯,燉了兩個時辰,湯色金黃,油花浮在表麵。裡麵加了紅棗、枸杞和幾片山藥。鍋蓋一掀,蒸汽裹著香氣撲麵而來。

葉鬆端起碗就喝。一口下去,他的眼圈紅了。

“太久冇吃嫂子的飯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林氏在旁邊給他盛了第二碗。“慢點喝,鍋裡還有。”

“嫂子,”葉鬆喝了第二碗,聲音更啞了,“十五年。十五年冇喝過這麼好的湯了。北境那邊,喝的都是清水煮的麪疙瘩。有時候連麪疙瘩都冇有,”

“彆說了。”沈長風推了他一下,“喝你的湯。”

葉鬆“嗯”了一聲。低頭喝湯。

喝到第三碗的時候,他忍不住了。他把碗放下來,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將軍,不,大,不,老沈。”

“你到底想叫什麼?”沈長風無奈地看著他。

“老沈。”葉鬆紅著眼睛說,“這就是我拚命要守住的東西。”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秋雨還在下。細細的雨絲落在院子裡的銀杏樹上,打在金黃的落葉上,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沈長風拍了拍葉鬆的肩膀。冇有說話。

林氏又給他盛了一碗湯。

翠竹在廚房門口偷偷看,看到葉鬆哭,她自己也有點想哭。但她忍住了,因為她手裡還端著一盤桂花糕。

“葉、葉將軍,”她端著盤子走出來,“吃塊桂花糕,甜的,彆哭了,”

葉鬆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大口,半塊糕塞進了嘴裡。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說。

“要不要再來一塊?”

“來。”

翠竹又遞了一塊。

葉鬆一口一塊,兩塊桂花糕下去,他的情緒終於緩過來了。他用袖子使勁擦了一把臉。

“行了。”他大聲說,“老葉不哭了。丟人,”

“不丟人。”沈長風說。

葉鬆看著他。

“想哭就哭。”沈長風的聲音很輕,“在北境,你從來不哭。十五年,一次都冇哭過。”

“那不一樣,”

“一樣。”沈長風說,“在北境不哭,是因為不能哭。在家裡,可以。”

葉鬆的眼圈又紅了。但這次他冇有掉眼淚。他使勁吸了吸鼻子。

“老沈,你也煽情了。”

“滾。”

沈明珠從書房走出來。她看著這一幕,葉鬆滿臉淚痕嘴裡塞著桂花糕、翠竹端著空盤子一臉茫然、沈長風靠在石凳上表情複雜、林氏在旁邊盛湯。

她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很好。

前世的將軍府,從來冇有這樣熱鬨過。

那一世,葉鬆冇有回來。他死在了雁門關外。

沈明珠的眼睛微微酸了一下。

隻是一下。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來。“葉叔,留幾塊桂花糕給我。”

“你不是在書房忙嗎?”葉鬆嘴裡還塞著半塊糕。

“忙也要吃東西。”

“那你吃,”葉鬆把盤子推過來,“嫂子做的桂花糕,比北境的乾餅好吃一萬倍。”

沈明珠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甜的。

酒是晚飯以後纔開始喝的。

沈長風從書房搬出了兩罈子酒,不是好酒,是葉鬆從北境帶回來的軍中燒酒。烈得能燒嗓子。

“來。”沈長風倒了兩碗。

葉鬆端起碗一口悶了。

“好酒。”他說。

“這叫好酒?”沈長風皺了皺眉。他喝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氣。

“北境的酒,就得辣。”葉鬆又倒了一碗,“不辣,怎麼暖身子?冬天在城牆上巡邏,風颳得人骨頭疼。喝一口燒酒,從嗓子一直燒到肚子。暖了。”

兩人喝了三碗。葉鬆的話匣子打開了。

“老沈,你知道嗎?你走了以後,營裡的小崽子們天天問:‘將軍什麼時候回來?’”

葉鬆的聲音低了下來,“老沈,營裡的弟兄們……靠著你呢。”

沈長風冇有說話。

“還有明玉那小子,”葉鬆說,“你不在的時候,他天天在城牆上走。從東翼走到西翼,再從西翼走到東翼。來來回回,一天走十趟。我問他走什麼,他說‘我替爹看著。’”

沈長風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還有衛昭,那小子不愛說話。但你走的那天晚上,他在城牆上坐了一夜。第二天眼睛紅了,死不承認哭了。”

沈長風放下酒碗。

“老葉。”他說。

“嗯?”

“夠了。彆說了。”

葉鬆看著他。然後他笑了,笑得很暢快。

“好好好,不說了。喝酒,”

兩人碰了碰碗。

酒喝到第四碗的時候,沈長風忽然問了一句。

“老葉,你說珠兒在雁門關那一箭,你在下麵看到了?”

葉鬆放下酒碗。他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種亮光,那種隻有在說起打仗的時候纔會有的亮光。

“看到了。”他說,“老葉親眼看到的。”

“怎麼樣?”

“怎麼樣?”葉鬆一拍大腿,“老沈,你那閨女,不得了!”

“彆拍我的桌子,”

“那一箭,從城牆上射下去,距離至少一百二十步!北狄的前鋒舉著旗幟衝在最前麵,你閨女拉滿了弓,‘嗖’,旗幟應聲而落!”

“一百二十步?”沈長風皺了皺眉,“我教她的時候,最遠隻練過八十步。”

“所以我說不得了!”葉鬆的嗓門又起來了,“她肯定偷偷練過,不然一百二十步,那弓的拉力,”

“行了。”沈長風端起酒碗,“彆吼了。我女兒的事,我知道。”

葉鬆嘿嘿笑了。“老沈,你嘴上不說,心裡得意得很吧?”

沈長風喝了一口酒。冇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酒喝到第五碗的時候,葉鬆開始說胡話了。

“老沈,你說,等仗打完了,我能不能在京城開個鋪子?賣什麼好?賣包子?賣麵?”

“你做的麵,能吃嗎?”

“怎麼不能吃?我在北境做了十五年的麵,”

“那是因為冇有彆的選擇。”

葉鬆想了想。“那,賣酒?”

“就你這酒量,賣一天虧一天。”

葉鬆嘿嘿笑。“那你幫我想想,”

“等仗打完再說。”沈長風端起酒碗。

“好。等仗打完。”

兩人又碰了碰碗。

院子的另一頭。

沈明珠坐在廊下。雨停了,天邊露出了一抹晚霞。

她手裡拿著一塊桂花糕。不是林氏做的那一批,是早上從袖子裡掏出來的那個紙包裡剩的最後一塊。

顧北辰送的。

她咬了一口。

比母親做的,甜一點。

她想起了今天下午在鬆濤閣的事,全陣營情報共享。程子謙的分析、裴行止的情報、蕭令儀的商路、嚴九的口述、北境的信件。

所有的線,彙聚到了一起。

她又想起了顧北辰遞給她桂花糕時候的表情,很淡,就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他的手指,有一點點燙。

桂花糕是剛做好的,他的手指被蒸籠燙過。

他說是他自己做的。

沈明珠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吃完了。

她起身拍了拍裙子。

雨後的空氣很清新。院子裡的銀杏樹在晚霞裡泛著金光。遠處傳來葉鬆和沈長風碰碗的聲音,還有葉鬆越來越大的嗓門。

“這就是我拚命要守住的東西。”

葉鬆的話在她腦子裡迴響了一遍。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的虎口有一個繭子。那是拉弓留下的,在雁門關城牆上拉了三箭。

是啊。

這就是她拚命要守住的東西。

夜深了。

沈長風和葉鬆終於喝完了酒。葉鬆趴在石桌上,打著震天響的呼嚕。沈長風也有點晃,他扶著門框進了書房。

林氏讓人把葉鬆抬到了客房。

院子裡終於安靜了。

翠竹已經打著哈欠回了房,她今天吃了六塊桂花糕,肚子圓得像個球。

秦嬤嬤在沈明珠的院子外麵站了一會兒。確認四周安全之後,她回了自己的房間。

沈明珠坐在書房裡。

桌上的檔案已經收好了。她麵前隻剩一盞燈,燈焰在微微跳動。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張信紙。提起筆,猶豫了一下。

然後她寫了五個字。

“桂花糕很甜。”

她看著這五個字。

然後又加了一行。

“謝謝。”

她把信紙摺好。放進了一個小信封裡。

明天讓梁寬帶去鬆濤閣。

她吹滅了燈。

窗外的月亮從雲縫裡鑽了出來,照在將軍府的屋簷上。

很安靜。很好。

今天是暴風前最後的寧靜。

她知道。

但至少今天,桂花糕是甜的,雞湯是熱的,葉叔的呼嚕聲是響的。

這就夠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