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江璐涵在鍵盤底下摸到一張便簽條。
不是放在紙袋上麵,是單獨壓在鍵盤底下的,像是怕被別人看見。她挪開鍵盤才找著。上麵就倆字:“八張。”
江璐涵愣住了。
這是她年會那天晚上在車裏說的話,便簽條攢了七張。他就寫了第八張給她。不是“知道了”,不是“嗯”,是“八張”。這個人的回應方式跟別人都不一樣,不接話,隻續上。
她拉開抽屜,把那小遝便簽條取出來。皮筋勒著紙邊,她取下皮筋,把第八張放進去,重新捆好。蘇甜的腦袋從隔壁格子間探過來瞄了一眼。“你是不是在集什麽卡?每天一張,集滿能換啥?”
“換包子。”江璐涵關上抽屜。
蘇甜一臉不信,但沒追問。她最近學會了一件事,江璐涵不想說的,問也沒用。
上午十點,周總監把所有行政人員叫進會議室。氣氛不對。周總監把幾份報紙攤在桌上,眼鏡摘下來擦了又戴上去,這個動作她隻在煩躁的時候做。
“年會的嘉賓名單被人透給媒體了。陸景琛出席的訊息上了財經版。”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不是沉默,是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
“名單電子版在誰那裏?”
幾個人互相看。小趙先開口:“我隻有排版檔案。”劉姐也搖頭說隻有截圖。所有目光慢慢轉向江璐涵。
“周總監,”江璐涵的聲音比她想的穩,“名單我校對完就交公關部了。簽收單上有林曉妍總監的簽字。”
周總監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是懷疑,是提醒。像是在說,話說出來了,就得扛住。
中午食堂,江璐涵端著餐盤找位子。每經過一桌,說話聲就低下去半拍,走過去又升回來。像石子扔水裏,漣漪一圈圈往外擴。蘇甜坐在老位子,旁邊空著一個。江璐涵坐下。
“她們說是我泄露的。”
蘇甜筷子頓了一下。“我知道。你猜我信不信?”
江璐涵夾了塊紅燒肉塞嘴裏。嚼了嚼,嚥下去。跟入職第一天一個味兒,但那天是熱的,今天是溫的。
下午去十九樓送檔案,電梯門一開正好撞見林曉妍。鵝黃色襯衫換成了藕粉色,口紅也換了個色號,整個人精緻得像瓷器。她笑起來還是溫溫柔柔的。
“璐涵,正好。年會後續報道的材料你幫我整整,週五前給我就行。”
絕口不提名單的事。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江璐涵看著她。“好。”
轉身時林曉妍在身後補了一句:“對了,上次敬你酒你沒喝,我一直記著呢。改天補上。”
聲音很輕,像隨口一提。但江璐涵聽出來了,不是補酒,是記賬。
下班後她沒走。坐在工位上對著螢幕發呆,螢幕保護是片星空,星星一顆顆亮起來又滅下去。她拉開抽屜,看著那捆便簽條。皮筋取下來套上去,取下來套上去,自己都沒察覺。
手機震了。“樓下。”
瀟懷澤的車停在後門老地方。橘黃路燈光照在黑色車身上。他靠在車門上,襯衫袖子捲到小臂。看見她出來,直起身。“上車。”
“去哪。”
“吃飯。你一天沒吃東西,除了早上那三個包子。”
江璐涵張了張嘴又閉上。他連這個都知道。
車開了二十分鍾,停在一家很窄的麵館門口。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餐廳沒水晶燈,沒穿禮服的人。就是路邊小店,塑料桌椅,灶台冒著白氣。
老闆看見瀟懷澤招呼了一聲:“老樣子?”他點頭。
兩碗牛肉麵端上來,熱氣撲臉。江璐涵低頭吃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但沒停。她確實餓了。
吃到一半瀟懷澤開口:“名單的事,你不用管。”
江璐涵筷子頓住。“你知道是誰。”不是問句。
瀟懷澤沒回答。他把碗裏的牛肉夾到她碗裏,動作很自然。“吃肉。”
江璐涵低頭看著那塊多出來的牛肉,看了很久。然後放下筷子,從口袋裏掏出一遝東西放桌上。八張便簽條,紅皮筋捆著。
“還給你。”
瀟懷澤沒動。“攢夠了?”
“不是。”江璐涵的聲音有點發緊,但咬得很清楚,“是不用攢了。以後有話直接跟我說。不要寫條子,不要放豆漿,不要給我夾肉。你說,我就聽。”
麵館裏隻剩下灶台咕嘟咕嘟的聲音。
瀟懷澤伸手拿起那遝便簽條,解開皮筋,抽出最底下一張,第一張,寫著“無糖豆漿。包子是香菇菜的。”字跡比後麵的都用力。
“這張不行。”他說。
“為什麽?”
“這張寫了包子餡。”他把這張放進口袋,其餘的推回來,“剩下的你留著。”
江璐涵看著他。路燈光從玻璃門外透進來,照在他側臉上。她忽然發現他眼角有顆很小的痣,位置剛好是笑起來會起皺紋的地方。但他不常笑。
“瀟懷澤。名單是林曉妍泄露的。”
“我知道。”
“你知道?”
“她簽收之後十分鍾,陸景琛那邊就收到訊息了。她不是衝你,是衝我。”
江璐涵沉默了。衝他。所以她被卷進去了。從他把她安排進法務部那天起,她就已經站在這條線上了。不是她選的。
“怕了?”
江璐涵低頭把碗裏的麵湯喝完,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怕。但我不走。”
瀟懷澤看著她。那種眼神跟貨梯裏第一次見到時一樣很深,像冬天的湖。但這次冰麵底下有光。
“走,送你回去。”
車停到老小區門口。江璐涵下車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車窗還落著。
“瀟懷澤。”
“嗯。”
“明天早餐。包子還是香菇菜的。”
她轉身上樓。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
瀟懷澤坐在車裏,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便簽條。紙邊被體溫捂熱了。他掏出來展開看了一眼,重新摺好放回去。
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