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那天是週五。
江璐涵把那件白襯衫熨了兩遍。出租屋裏沒有熨鬥,她從隔壁借了一個老式的鐵熨鬥,插上電等半天才能熱的那種。對著鏡子照了半天,領口理了又理,總覺得哪裏不對,又說不上來。
算了。就這樣吧。
到酒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旋轉門把外麵的冷風和裏麵的暖氣攪在一起,大堂的水晶燈亮得晃眼,空氣裏飄著香水和紅酒混在一起的味道。穿晚禮裙的女人和打領結的男人從她身邊經過,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江璐涵站在簽到台後麵,白襯衫黑西褲,像一株被誤搬進溫室的路邊草。
她的工作是讓來賓在一麵金色展板上簽名。來了多少人她沒數,隻記得一張一張臉從麵前經過,每一張都帶著那種禮貌而疏離的微笑,嘴角翹起的角度像是批量生產的。
然後門口起了一陣騷動。
不大,但整個大堂的氣氛像被一隻手輕輕撥了一下。
瀟懷澤進來了。
藏藍色西裝,深灰色領帶,頭發往後梳得一絲不苟。他從旋轉門走進來的樣子,像從財經雜誌封麵上裁下來的。旁邊有人迎上去跟他說話,他微微側頭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
經過簽到台的時候,他停下來。
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展板上,像在檢查什麽。拿起筆簽了名,筆鋒很重。放下筆的時候,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走了。
江璐涵低頭。他敲過的地方壓著一張折起來的便簽條。她用手掌蓋住,等周圍沒人注意才展開。
上麵是他慣用的字跡,棱角分明的:“結束後後門等我。”
她攥緊便簽條,心跳漏了半拍。
晚宴開始後,江璐涵站在宴會廳側麵的物料區。從這裏能看見主桌瀟懷澤坐在正中間,左邊是幾位董事,右邊空著一個位子。
那個空位旁邊坐著林曉妍。
鵝黃色晚禮裙,頭發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她正側身跟旁邊一位副總說話,笑得很得體,眼角眉梢都是恰到好處的從容。像是坐在瀟懷澤身邊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那個空位是誰的,江璐涵心裏隱約有答案。
答案在七點半走進來。
陸景琛比江璐涵想象中年輕。三十出頭,身形修長,五官偏清俊,跟瀟懷澤那種鋒利的長相完全不同。銀灰色西裝,領口敞了一顆釦子,整個人透著股漫不經心的鬆弛感,那種從小在錢堆裏長大的人纔有的鬆弛。
他從江璐涵身邊經過時,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很短,但那個停頓裏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陸總。”林曉妍已經站起來迎上去,手自然地搭在他小臂上,“就等您了。”
空位果然是留給他的。
陸景琛坐下來,跟瀟懷澤隔著一張椅子。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隔著水晶杯和銀餐具,隔著滿廳的觥籌交錯。瀟懷澤舉起酒杯,陸景琛也舉起來。兩個杯子在空中遙遙碰了一下,聲音被周圍的喧囂吞沒。
江璐涵看見瀟懷澤握著杯腳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
晚宴過半,林曉妍忽然站起來,端著酒杯朝物料區走來。鵝黃色裙擺在大理石地麵上輕輕掃過,像一條拖著尾巴的魚。
她走到江璐涵麵前,把聲音控製得恰到好處,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璐涵,今天辛苦你了。”她笑著,舉了舉杯,“來,敬你一杯。從外賣騎手到懷遠的員工,你的故事真的很——勵誌。”
最後兩個字咬得很輕,但落下來很重。
周圍幾桌的目光轉過來。
江璐涵手裏沒有酒。她端著一瓶礦泉水。
林曉妍把一杯紅酒遞過來。“嚐嚐,波爾多的,不澀。”
所有的眼睛都看著她。好奇的、看熱鬧的、事不關己的,每一道目光都有重量。江璐涵接過酒杯,杯壁冰涼。她沒喝,把酒杯放在旁邊的桌上。
“謝謝林總監。我喝水就行。”
林曉妍的笑容沒有一絲變化。“也行。那以水代酒。”她輕輕碰了一下江璐涵手裏的礦泉水瓶,仰頭抿了一口紅酒,轉身走回主桌。步伐跟來時一樣穩。
蘇甜從旁邊擠過來,臉都白了。“她故意的。涵涵你沒看出來嗎?她就是想讓你在所有人麵前”
“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從林曉妍走過來的第一步她就知道。但如果接了那杯酒喝下去,明天茶水間的話會變成什麽——“那個送外賣的,年會上敬酒敬了一圈,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不接也一樣,“林總監親自敬酒都不喝,果然是那種地方出來的。”
進退都是坑。林曉妍挖好了,等她跳。
她選擇站著。
散場時快十一點了。江璐涵收拾完簽到台,抱著紙箱往後門走。走廊很長,地毯很厚,腳步聲被吸得幹幹淨淨。
後門推開,夜風迎麵撲過來,涼得她一激靈。
瀟懷澤靠在車邊等她。
西裝外套脫了,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領帶也鬆了。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接過她手裏的紙箱放進後備箱。
“上車。”
車裏很安靜。暖氣和外麵的冷風隔成兩個世界。江璐涵靠著車窗,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她忽然覺得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累,不光是身體上的。
“林曉妍敬你酒了。”瀟懷澤忽然說。
不是問句。
“嗯。”
“你沒喝。”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江璐涵意外的話。
“做得對。”
她轉頭看他。他的側臉在明明暗暗的路燈光裏忽隱忽現,看不出表情。但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懂。懂她為什麽不喝那杯酒,懂她為什麽選擇站著。不是從道理上懂,是從某個更深的地方懂。
車停在她租住的老小區門口。江璐涵下車,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車窗還落著。
“瀟懷澤。”她叫他的名字。第一次。
他看著她。
“便簽條我攢了七張了。”
她說完就轉身上樓了。樓道裏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又一層一層滅掉。
瀟懷澤坐在車裏,看著那棟老樓的燈光往上走,停在某一層。然後那個窗戶亮了。
他低頭,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七張。她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