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早上,紙袋照常出現。
豆漿,三個包子,香菇菜的。便簽條沒了。江璐涵手在紙袋裏翻了一下,確實沒有。心裏說不上是鬆了還是空了,昨晚她說“有話直接說”,他就真不寫了。這個人聽話隻聽骨子裏的意思。
蘇甜從前台回來,腳步慢了半拍。表情不對,嘴唇抿著,酒窩不見了。
“涵涵,十九樓今早有人在影印東西。年會名單泄露的調查報告。”
江璐涵咬包子的動作停了一瞬,接著嚼。“寫什麽。”
“不知道。但林曉妍的助理從影印室出來,跟人說了一句,法務部那個人這回麻煩了。”
沒點名。比點名還準。
江璐涵把剩下半個包子塞進嘴裏,站起來。“我去十九樓。”
“你瘋了?”蘇甜一把拽住她袖子。
“撞就撞。總比坐著等子彈強。”
公關部的門半開著。江璐涵抬手正要敲,聽見裏麵林曉妍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杯溫度剛好的水。
“報告我看了,簽收單上的簽字是偽造的,法務部交接記錄也有問題。瀟總那邊我已經匯報了。”
偽造。
江璐涵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門從裏麵拉開,助理端著檔案出來,差點撞上她。愣了一下,側身繞過去,眼神裏寫著“你還敢來”。
林曉妍坐在辦公桌後麵。藕粉色真絲襯衫,脖子上細鏈子墜著顆小珍珠。看見江璐涵,眼睛彎起來。
“璐涵?正好,有東西給你。”
她從抽屜拿出一份檔案推過來。封麵印著“年會資訊泄露事件調查報告”。
“看看吧。你的那份。”
江璐涵沒接。“簽收單上的字不是我簽的。”
林曉妍笑容不變。“筆跡鑒定在後麵。看了再說。”
“不用看。我沒偽造過任何東西。”
“那你說是誰?”林曉妍歪了歪頭,語氣像在問今天天氣不錯吧。
江璐涵沉默了。簽收單上的字她見過,確實像她的。工整,用力,一筆一劃都認真。像到她自己看見都愣了一下的那種像。
“我不知道。”
林曉妍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麵前。兩個人麵對麵,中間隔著不到一步。茉莉花調的香水味淡淡的。
“璐涵,我其實挺喜歡你的。”聲音放得很輕,“從你第一天來我就覺得,你跟這樓裏別的女孩不一樣。你身上有種勁兒,不服輸的勁兒。”
她伸手,拈下江璐涵肩膀上一根落發。
“但勁兒用錯了地方,會傷到自己。”
江璐涵沒動。
“那份報告,我可以壓下來。一個條件。”
“什麽。”
“自己遞辭職信。理由寫個人原因。”
窗外的光從百葉窗縫漏進來,一條一條落在林曉妍臉上。那張臉溫柔得沒有破綻。
“如果我不遞呢。”
林曉妍笑容淡了一點點,像茶水續了第二遍。“那明天這份報告會到人力資源部。偽造簽名泄露公司機密,按員工手冊,不止是辭退。還會追究法律責任。”
十九樓走廊很長。江璐涵走出來,地毯吸掉所有腳步聲。經過落地窗時停了一下。
窗外高樓一棟挨一棟,玻璃幕牆把陽光切碎又拚起來。她想起第一天麵試,站在正門外仰頭看這棟樓,覺得它像把插在地上的水晶劍。現在她在這把劍裏麵,被鋒利裹著,稍一挪就割出血。
手機震了。瀟懷澤。
“上來。頂層。”
她盯著螢幕,把手機揣回兜裏,按了電梯。往下。
回到十二樓,蘇甜立刻湊過來。江璐涵沒說話,拉開抽屜拿出那捆便簽條。紅色皮筋捆著。第一張在瀟懷澤那,剩七張。她把便簽條塞進口袋。
“涵涵你去哪?”
“樓頂。”
“你臉色……”
電梯門合上了。
頂層不一樣。走廊更寬,燈光更柔,地毯厚得踩上去像踩雲上。陳秘書在電梯口等她,表情公事公辦,眼神裏卻多了一點什麽,像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來了。
“江小姐,瀟總在裏麵。”
瀟懷澤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陽光把他的輪廓鍍成金色,臉隱在暗處。
“林曉妍找你了。”不是問句。
“找了。”
“報告你沒看。”
“不需要。”江璐涵握著口袋裏的便簽條,“我沒做過的事,不需要看一份說我有罪的報告才知道自己沒做過。”
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雲慢慢移,影子在地板上挪了一寸。
瀟懷澤轉過身走過來,在她麵前站定。很高,她得仰頭。
“她讓你辭職。”
“你都知道。”
“這棟樓裏的事,沒有我不知道的。包括簽收單上的字是誰簽的。”
江璐涵心跳漏了一拍。“是誰。”
他沒回答。伸手握住她攥著便簽條的那隻手。很大,幹燥,溫熱。把她蜷著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露出掌心裏那捆被捏得發皺的便簽條。
“八張。”
“剩七張。第一張在你那。”
“記得這麽清楚。”
“你說的,那張寫了包子餡。”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弧度太小,不確定算不算笑。
“江璐涵。”
“嗯。”
“那份報告,到不了人力資源部。”
她抬頭。他眼睛逆著光,裏麵有東西,從很深的地方透上來的。
“你做的?”
“不是我做的。”他把便簽條從她掌心取出來,放進自己口袋,“是你沒做過。”
他按了內線。“陳秘書,讓周總監上來。把公關部那份調查報告原件調過來。”
掛掉電話,看著她。“回去上班。下午周總監會找你。”
江璐涵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到門口停下來。
“瀟懷澤。”
“嗯。”
“便簽條還我。那是我攢的。”
身後安靜了兩秒。
“先欠著。欠你一張。”
江璐涵沒回頭。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很小,跟他那個弧度差不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