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袋在工位上連續出現了七天。
每一天都是同樣的東西,無糖豆漿,三個香菇菜包,一張便簽條寫著日期。沒有多餘的話,沒有越界的問候。像一個準時準點的鍾擺,不早不晚,不偏不倚。
江璐涵把第七張便簽條摺好塞進抽屜的時候,發現抽屜裏已經攢了一小遝。她用一根皮筋把它們捆起來,想了想又拆開,重新捆了一遍,捆得更整齊。
蘇甜路過看見她抽屜半開,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你想說什麽就說。”江璐涵把抽屜推上。
“我什麽都沒看見。”蘇甜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但眼珠子轉了一圈又轉回來,“不過涵涵,我跟你說個事,你聽了別生氣。”
“說。”
“茶水間又有人在講了。說每天一大早,食堂還沒開門,就有人看見陳秘書去後門取東西。”
江璐涵的手在鍵盤上停了一拍。
蘇甜壓低嗓子:“她們沒提你名字,但你知道的,這樓裏就沒有真正的秘密。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林曉妍也在那個茶水間。”
林曉妍。這三個字像根刺,不大,但紮在肉裏總歸不舒服。自從上次在茶水間那一番“好心提醒”之後,江璐涵在走廊裏碰見過她幾次。每次林曉妍都笑盈盈的,有時候還會點個頭打招呼,溫溫柔柔的樣子。但那個笑,怎麽說呢,嘴角的弧度永遠剛剛好,不多不少,像用尺子量過。
江璐涵不怕人翻臉。她送外賣的時候被罵過、被投訴過、被保安往外趕過,什麽樣的臉色都見過。但她沒遇到過這種人,笑著跟你說話,每一個字都溫溫柔柔的,但你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像喝了一杯嚐不出鹹味的湯,喝完才覺得渴。
下午周總監把她叫進辦公室,往桌上放了一份檔案。“集團年會的嘉賓名單,你拿去核對一遍,確認無誤後交給公關部。明天中午之前。”
江璐涵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頭銜,政界的、商界的、媒體的,每一個後麵都跟著一長串備注。她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忽然停了。
特邀嘉賓那欄,有一個手寫的名字——陸景琛。
字跡跟前麵列印的不一樣,是後加上去的。鋼筆寫的,筆畫很重,像是用力按著紙寫出來的。
周總監注意到她的目光,淡淡說了句:“那是瀟總自己加上去的。”
江璐涵想問這個人是誰,但周總監已經低下頭看別的檔案了,眼鏡片反著光,看不見表情。她合上檔案退出辦公室,在走廊裏碰見了蘇甜。
“陸景琛?”蘇甜瞪大眼睛,聲音壓到最低,“你沒聽說過?”
江璐涵搖頭。
“陸氏集團的少東家,瀟總在商學院的同學。兩年前陸氏跟懷遠搶過同一塊地皮,搶了半年,最後瀟總贏了。”蘇甜往走廊兩頭看了看,湊得更近,“聽說梁子就是那時候結下的。具體怎麽回事沒人知道,但大家都說,有瀟總在的場合,最好不要有陸景琛。”
江璐涵握著資料夾的手緊了緊。
下午四點多,她去十九樓公關部送檔案。電梯門開的時候,正好跟林曉妍打了個照麵。林曉妍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真絲襯衫,領口係了條小絲巾,整個人像從時裝雜誌裏走出來的。她看見江璐涵手裏的資料夾,眼睛彎起來。
“來送年會的名單?”她伸手接過檔案,翻了幾頁,手指在那行手寫的名字上停下來。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跟平時不一樣。平時的笑是溫的,客客氣氣的,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但這個笑嘴角翹起的角度跟平時一模一樣,眼睛裏的東西卻變了。像冰麵裂了條縫,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水。
“陸景琛。”她把這兩個字念得很慢,像在品一杯酒,“瀟總親自加上去的。”
她把資料夾合上,抬頭看著江璐涵,目光從她的白襯衫領口慢慢移到眼睛。
“江璐涵,你知道嗎,這棟樓裏最難的不是走上來。”她微微歪了歪頭,語氣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是你走上來了,發現這裏早就有了一整套規矩。誰跟誰一桌吃飯,誰跟誰不能同乘一部電梯,誰的名字不該出現在哪張名單上”
她把資料夾輕輕拍回江璐涵手裏。
“你什麽都不懂,對吧?”
江璐涵接住資料夾,沒有退。兩個人站在電梯口,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走廊裏的燈光照在鵝黃色真絲襯衫上,也照在洗了七八遍的白襯衫上。兩種白,不一樣的。一種是嶄新的白,一種是被生活反複搓洗過的白。
“不懂可以學。”江璐涵說。
林曉妍眨了眨眼,像是聽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然後她又笑了,這次是平時那個溫溫柔柔的笑。
“那就好好學。”
她轉身往公關部走去,高跟鞋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大理石地麵上,節奏不緊不慢。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江璐涵。”
“年會那天,別站得太靠前。”
聲音很輕,輕得像片羽毛從高處飄下來。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才安靜。江璐涵站在電梯口,手裏攥著那份名單,指節慢慢收緊。電梯門開了,裏麵空無一人。她沒有進去。
回到十二樓已經快下班了。工位上的電腦還亮著,螢幕保護是一片星空。她坐下去,手放在鍵盤上,半天沒動。蘇甜探過頭來想說什麽,看見她的臉色,把話嚥了回去。
下班的時候,她走出大樓,站在台階上看了會兒天。晚霞燒得通紅,把玻璃幕牆染成一片橘紅色,像整棟樓著了火。她走下台階,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習慣性地回頭看了一眼。
十九樓那扇窗戶的燈亮著。不是會議室,不是走廊。是那個人辦公室的位置。她現在已經知道了。
手機在兜裏震了一下。
“名單你看到了。”
不是問句。
江璐涵捏著手機,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了又打。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在暮色裏亮了一小塊。晚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癢癢的。
最後她回了一條。
“陸景琛是誰。”
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不會有回複了。
手機震了一下。兩個字。
“過去。”
她盯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今天晚上的風比平時涼。涼得有點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