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璐涵在工位上看到了那個白色紙袋。
她站在桌邊看了三秒才坐下。袋子就是普通麵包店的那種,沒有logo,沒有字。封口貼著一張便簽條,上麵是兩行字。
“無糖豆漿。包子是香菇菜的。——瀟”
便簽右下角寫著日期,今天的。
江璐涵把便簽揭下來,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塞進抽屜裏。然後開啟紙袋,豆漿是熱的,杯壁上凝著一層水霧。包子三個,皮薄得透出餡兒的顏色。她咬了一口,香菇切得很碎,混著青菜末,不鹹不淡。嚼著嚼著忽然想起昨晚那條簡訊,“少放點糖。”她當時就那麽一說,沒指望他真的記。
蘇甜從前台那邊回來,手裏端著自己買的咖啡,看見她桌上的紙袋,湊過來瞟了一眼。“喲,誰給你帶的早餐?”
“自己買的。”江璐涵把袋口折下去。
蘇甜哦了一聲,沒追問,但眼珠子轉了轉,明顯不信。好在她不是那種刨根問底的人,轉頭就說起今天上午有個部門會議,周總監讓江璐涵做會議記錄。“第一次做記錄你緊不緊張?我跟你說,周總監開會語速特別快,你記不住就錄音,回頭慢慢整理。”
江璐涵點頭,把包子嚥下去,喝了口豆漿。無糖的,豆腥味很重,但喝下去胃裏暖乎乎的。
十點的會在十二樓小會議室。法務部全員參加,七八個人圍著一張長桌。周總監坐在一頭,麵前的PPT翻得飛快,講的是一份供應商合同裏的法律風險。江璐涵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幾乎起飛,周總監的語速比蘇甜說的還快,像連珠炮,一句話裏夾三個專業術語,她根本來不及理解隻能硬記。
“以上是合同糾紛的風險點。江璐涵,第三條第二款的那個仲裁條款,記全了嗎?”
所有人的目光忽然轉到她身上。
江璐涵的手指頓住。第三條第二款。她剛才根本沒聽清那一條是什麽,手指隻是機械地在敲,敲了一大堆她自己都看不懂的縮寫。
“記、記了。”
周總監看著她,鏡片後麵的目光像一把尺。會議室安靜了兩三秒,那種安靜比挨罵還讓人難受。
“散會。”
人群往外走。江璐涵坐在位子上沒動,盯著螢幕上那堆亂碼似的會議記錄,手心裏全是汗。蘇甜從旁邊經過,在她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沒說話。
中午她沒去食堂。坐在工位上對著錄音一句一句地整理會議紀要,發現第三條第二款根本不是仲裁條款,是管轄權異議。她敲錯了一整段。改完已經快一點了,紙袋裏還剩一個包子,涼透了。她拿起來咬了一口,香菇的味道涼了之後反而更香。手機震了一下。
瀟懷澤:“包子涼了吧。”
江璐涵盯著螢幕,下意識往天花板的角落看了一眼。沒有攝像頭。那他是怎麽知道的?
她打字:“你怎麽知道我沒吃完。”
過了好一會兒。
“猜的。”
江璐涵看著那兩個字,忽然不知道回什麽。她想起昨天在茶水間林曉妍說的話,“被瀟總親自關照過的人,你知道別人背後會怎麽說嗎?”她當然知道。她能猜到那些話有多難聽。
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會兒,打了一行字發過去。“以後別送了。被人看見不好。”
發完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繼續整理會議紀要。手機沒有再震。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鬆了一口氣。
下午三點,周總監把她叫進辦公室。以為要挨訓,已經做好了準備。但周總監隻是把她整理的會議紀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翻頁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
“錯了三處。”她把檔案推回來,“但第一次能做成這樣,及格了。”
江璐涵接過檔案,胸口那口氣終於吐出來。
“另外,”周總監摘下眼鏡,“有人讓我轉告你——早餐是食堂買的,不是外麵帶的。沒人會看見。”
江璐涵愣住。
周總監重新戴上眼鏡,低頭翻檔案,像剛才那句話不是她說的。
從辦公室出來,江璐涵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走廊盡頭是落地窗,能看見對麵那棟樓的樓頂。樓頂上有個工人蹲著吃盒飯,吃得很快,像是趕時間。她看著那個人,忽然覺得自己離他很近。
回到工位,她開啟抽屜,那張折了兩折的便簽條安安靜靜躺在裏麵。她拿出來看了一眼,“無糖豆漿。包子是香菇菜的。”字寫得不算好看,有點硬,棱角分明。
她把便簽條重新摺好放回去,關上抽屜。
下班走出大樓時天還亮著。暮色剛開始蔓延,風比昨天暖和一些。她往地鐵站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大廈十九層的窗戶,有一扇亮著燈。
她不知道那是誰的辦公室。看了一會兒,轉身繼續走。手機在兜裏安靜了一路。但她知道,明天早上的工位上,還會有一個白色紙袋。豆漿是無糖的,包子是香菇菜的,便簽上會寫著日期。
今天,明天,後天。
那個人還傘的方式,從來不是一次性還清。他是一天一天地還。用三個包子,一杯豆漿,一句“猜的”。像那場三年前的雨,下起來就沒完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