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職第一天,江璐涵五點半就醒了。
出租屋的窗簾薄得像紙,路燈的黃光從布縫裏漏進來。她盯著天花板上的光杠躺了十分鍾,爬起來去摸那件白襯衫,昨晚洗的,掛在窗邊,衣擺還在滴水,瀝了一小攤在地磚上。
沒幹透也得穿。
六點四十出門。地鐵轉公交,到懷遠大廈是七點五十。她站在正門外仰頭看了一眼,玻璃幕牆把天空切成一塊一塊的,陽光碎得晃眼。上回來是麵試,緊張歸緊張,想著大不了不成,回去接著送外賣。這回不一樣。這回是上班,是留。
大堂前台換了個姑娘,妝容精緻,睫毛刷得根根分明。看見江璐涵走過來,目光從她的白襯衫領口掃到腳上的平底黑布鞋,停了一秒。
“法務部新來的,報到。”
前台翻了翻登記表,沒抬頭。“電梯右邊,十二樓,找周總監。”
江璐涵說了聲謝謝,對方也沒應。
十二樓辦公區比她想象中大。格子間一個挨一個,像蜂巢。每張桌上都堆著檔案,有人已經在敲鍵盤了,劈裏啪啦的聲音細碎地浮在空氣裏。沒有人抬頭看她。
她找到周總監辦公室,敲門。
周總監坐在辦公桌後麵,金絲眼鏡後麵的目光跟麵試那天一樣,不冷不熱,看不透。“坐。”把幾張表推過來,“入職登記表。電腦和工位安排好了,外麵左手第三排靠窗那個位子。門禁卡找行政部領。”
頓了頓,摘下眼鏡擦了擦。
“你的工作內容很簡單:檔案歸檔、會議記錄、報銷單據整理。不難,但碎。我不管你是誰安排進來的,檔案錯了就是錯了。明白嗎?”
“明白。”
江璐涵站起來走到門口,被叫住。
“江璐涵。”
她回頭。
“襯衫領子,翻好。”
她伸手一摸,後領翻了一半,立著像片沒熨平的荷葉。臉一下子燙起來。
工位靠窗,桌上空空的。電腦是新的,保護膜還沒撕。她剛坐下,右邊探過來一張圓臉。
“新來的?”
馬尾辮,眼睛彎彎的,笑起來兩頰各一個淺淺的酒窩。工牌上寫著:蘇甜。
“我叫江璐涵。”
“我知道。”蘇甜壓著嗓子,眼睛往周總監辦公室瞟了一眼,“你還沒來就有人提過了,說新來的行政助理以前是送外賣的,空降進來的。”
江璐涵的手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你別往心裏去啊,這樓裏就這樣,誰來都要被說一嘴。”蘇甜吐了吐舌頭縮回去。
中午吃飯,蘇甜拉著她去食堂。懷遠的食堂在地下一層,落地窗,采光好得不像是地下室。菜品碼得整整齊齊,價格比外麵便宜一大截。
剛吃了兩口,對麵坐下來三個人。
為首的那個江璐涵見過,早上在前台旁邊補口紅的女人。大波浪卷,豆沙色指甲,身上的香水味隔著半張桌子都能聞到。工牌上寫著:公關部 林曉妍。
“這就是法務新來的?”林曉妍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剛剛好,“長得挺清秀的嘛。”
旁邊兩個人跟著笑。
江璐涵夾菜的動作沒停。
“以前真是送外賣的?”左手邊短頭發的女人問,語氣裏帶著那種聽上去像好奇、實際上每個字都帶鉤子的味道。
蘇甜放下筷子。江璐涵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她一下。
“是。”江璐涵說。
林曉妍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麵看過來。那目光很輕,輕得像片羽毛,但落在人身上是燙的。“挺不容易的。”她說,笑了笑,然後端著咖啡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磚上,咯噔咯噔。
蘇甜等人走遠了,筷子往桌上一拍:“什麽人啊!”
“沒事。”江璐涵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裏,“說的是實話。”
確實挺不容易的。從外賣箱到格子間,從後門貨梯到正門大堂,每一步都不容易。但她坐在這裏了。
下午三點多,她去茶水間接水。門推開,林曉妍走進來。就她們兩個人。
“江璐涵是吧?”林曉妍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聽說你是瀟總親自安排進來的?”
江璐涵擰上杯蓋。“周總監麵試的。”
林曉妍笑了一聲,很短,像被剪刀裁過。
“周總監麵試?”她走過來,跟江璐涵並肩站著拿咖啡豆,肩膀幾乎擦著她的肩膀,“你倒挺會說話的。在這個樓裏,沒有誰是真正幹淨的。尤其是被瀟總親自關照過的人。你知道別人背後會怎麽說你嗎?”
江璐涵沒動。
林曉妍按下咖啡機開關,嗡嗡聲裏丟下一句:“我隻是好心提醒你。在這待著,低調點,對你沒壞處。”說完端著杯子走了,高跟鞋聲一點一點被地毯吞掉。
江璐涵低頭看了眼杯子裏晃蕩的水麵,看見自己的倒影白襯衫,馬尾辮,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把水一口一口喝完。溫的。
下班時蘇甜問她第一天感覺怎麽樣。
“還行。”江璐涵說。
走出大樓,天已經擦黑了。風吹過來,把襯衫領子吹得翻起來,這次她伸手按住了。
手機震了一下。
瀟懷澤:“第一天。怎麽樣。”
她打了兩個字發過去。又覺得太冷淡,手指懸在螢幕上猶豫著。
手機又震了:“明天早餐。放你工位上了。”
江璐涵一愣,回頭往大樓看了一眼。早上工位上確實有個白色紙袋,她以為是蘇甜放的零食,沒碰。原來是他。
她站在暮色裏,捏著手機。風吹過來,帶著這座城市傍晚的氣味,尾氣、灰塵、遠處飄來的飯香。
最後發出去的隻有四個字:“少放點糖。”
然後她把手機揣進兜裏,朝地鐵站走去。身後的大樓亮起更多的燈,一格一格,像豎起來的棋盤。她不知道哪一格是他的辦公室,也沒有回頭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