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璐涵把支票兌現的那天早上,在銀行櫃台前站了整整十分鍾。
櫃員是個紮馬尾的年輕姑娘,看了眼支票上的數字,又看了眼她身上洗得發白的工服,眼神裏閃過一絲微妙的東西,不是鄙夷,更像是困惑,像看到一道解不出來的數學題。
“全部取現金嗎?”
“存進去。”江璐涵把銀行卡推過去,“存十九萬。一萬轉這個賬戶。”
她遞過去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賬號。那是她連夜查到的,瀟懷澤的個人賬戶。陳秘書給的。她打了七個電話纔要到的。
櫃員劈裏啪啦敲鍵盤。江璐涵盯著櫃台上那道細微的劃痕,腦子裏空空的,什麽都不想。
一萬塊是利息。她算過了,按銀行最高理財利率,二十萬借一天,差不多這個數。多給的不叫利息,叫她自己心裏那道坎。
從銀行出來,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她眯起眼睛,手機震了。
陌生號碼。又是他。
“錢收到了。利息多了。”
江璐涵站在銀行門口的台階上,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幾秒。
“多了就捐了。”她打完這幾個字,把手機揣進兜裏。
騎上電瓶車的時候,手機又震了。她沒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心軟,就再也硬不起來了。
城東的太陽比城南毒。
江璐涵跑了一上午,後背的汗濕了幹、幹了濕,工服上凝出白色的鹽漬。中午蹲在便利店門口吃三明治的時候,手機響了。
不是訂單提示。是陳秘書。
“江小姐,瀟總讓我通知您,懷遠集團法務部有一個行政助理的崗位空缺,想邀請您來麵試。”
江璐涵咬著三明治,沒嚼完就嚥了下去,噎得胸口疼。
“我沒投簡曆。”
“瀟總說,您那把傘的利息還沒還完。”
江璐涵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那天晚上在醫院停車場,她收了那張支票,以為自己接住的是一筆債。現在才明白,瀟懷澤根本沒打算讓她還錢,他要還的是三年前那場雨。用崗位還,用機會還,用她能接受的方式還。
她可以說不要。但江小凱的後續治療費還沒有著落,醫生說過康複期的營養費和藥費加起來不是小數目。她現在的收入,跑斷腿也攢不夠。
“麵試什麽時候?”她聽見自己問。
陳秘書報了時間,語氣公事公辦,但掛電話之前頓了一下。
“江小姐,有句話不是我該說的,瀟總這個人,不大會說話。他想對一個人好,方式往往不太對。但他是真心想對您好。”
電話掛了。
江璐涵坐在馬路牙子上,把剩下的三明治一口一口塞進嘴裏。嚼了很久,嚐不出味道。
三天後,她站到了懷遠集團的正門口。
這一次走的是正門。保安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說“麵試走右邊電梯到十二樓”,語氣跟上次完全不一樣。
江璐涵穿了一件白襯衫,是頭天晚上在夜市花三十五塊錢買的。對著出租屋那麵裂了條縫的鏡子照了半天,把領口理了又理,總覺得哪裏不對,又說不出來。
十二樓。法務部。
麵試她的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女人,姓周,法務總監。問的問題都很常規,學曆、工作經驗、辦公軟體熟不熟練。江璐涵答了,沒有誇大,也沒有隱瞞自己高中沒畢業的事。
周總監看了她一眼,在表格上寫了什麽。
“明天來上班。試用期一個月。”
這就成了?
江璐涵站起來道謝,走到門口的時候,周總監忽然叫住她。
“江小姐。”
她回頭。
“瀟總吩咐過,你歸我直屬管理。”周總監摘下眼鏡,看著她,目光平靜,“我這個人隻看工作能力。你是誰介紹來的,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做好了留,做不好走。明白嗎?”
江璐涵點頭。
從十二樓下來,她在一樓大堂站了一會兒。
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水晶吊燈從十幾米高的穹頂上垂下來,光芒碎成一片一片。穿高跟鞋的女人和打領帶的男人從她身邊經過,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忽然想起上個月那個雨天,自己抱著外賣盒蹲在後門裹塑料袋的樣子。
不過隔了三十天,像隔了一輩子。
走出大樓的時候,手機震了。
瀟懷澤的簡訊,隻有四個字:“明天見。”
江璐涵盯著螢幕,拇指動了動,打了一個字又刪掉,打了兩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什麽都沒回。
把手機塞進兜裏,騎上電瓶車,駛進了下午的車流裏。後視鏡裏,懷遠大廈的玻璃幕牆在夕陽下燒成一片金色的海。
她的眼睛被晃了一下。
不知道是因為光,還是因為別的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