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璐涵第二天上線接單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配送區域被改了。
不是改了一點點,是整個片區都換了。
她跑了兩年外賣,配送區域一直是城南那片老城區、批發市場、幾棟老居民樓,路爛、燈暗、電梯經常壞,但勝在單子密,商戶熟,哪家出餐快哪家愛卡頓她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現在係統給她劃的片區是城東。
懷遠集團周圍三公裏。
江璐涵盯著手機螢幕,深吸一口氣,撥通了站長的電話。
“王哥,我區域怎麽改了?”
“係統自動調配的,最近城東那邊騎手不夠。”王哥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含糊,像是在嚼檳榔,“你正好補過去,那邊單子多,單價也高。”
“我能不能換回來?”
“這個不是我定的啊涵涵,係統自動的。”王哥頓了一下,“你要實在不想跑那片……我幫你問問?”
江璐涵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別問了,改不了。
她掛了電話,蹲在出租屋門口發了會兒呆。
城東。懷遠集團。
那個男人的名字從腦子裏冒出來,她用力甩了甩頭,像甩掉頭發上的水珠一樣把它甩出去。
算了。送外賣而已,送到哪兒不是送。
她騎上電瓶車,朝城東的方向開去。
上午的單子確實多。城東的寫字樓一棟挨一棟,到了飯點訂單跟下雨似的往下砸。江璐涵忙得腳不沾地,一上午送了二十幾單,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奇怪的是,她沒有再遇到瀟懷澤。
懷遠集團的單子照送,貨梯照走,但那個男人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後門的保安換了個新來的大叔,笑嗬嗬的,每次見她都喊“姑娘慢點”,跟前幾天那位比起來簡直像兩個人。
江璐涵說不上自己是鬆了口氣還是別的什麽。反正心裏那塊石頭落了地,也可能是懸得更厲害了。有些事你知道它沒完,隻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來。
下午三點,她蹲在路邊吃盒飯。
手機響了。是弟弟江小凱的班主任。
“江璐涵家長嗎?小凱今天在學校暈倒了,現在在市中心醫院,你趕緊來一趟。”
筷子從手裏掉下去,插在米飯裏,立了一瞬,歪倒了。
江璐涵趕到醫院的時候,江小凱已經醒了。
十五歲的少年躺在病床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幹裂起皮。看見她進來,扯出一個笑:“姐,沒事,就是低血糖。”
江璐涵沒說話。她站在床邊,看著弟弟手背上紮著的輸液管,眼眶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班主任把她拉到走廊裏,聲音壓得很低:“醫生說情況不太好,建議做全麵檢查。小凱這孩子,最近半年瘦了快十斤,上課經常趴著,問他總說沒事。你們家裏……”
班主任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有什麽困難,可以跟學校說。”
江璐涵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她知道弟弟為什麽不說。因為她每次打電話回家,說的也都是同一句話,沒事,姐這邊挺好的。
“我知道了。謝謝老師。”
她轉身走進病房,在弟弟床邊坐下,剝了個橘子遞過去。
“姐,我真沒事……”江小凱接過橘子,還想說什麽。
“吃你的。”江璐涵打斷他,聲音比平時凶,但尾音顫了一下。
江小凱就不說話了,低頭吃橘子。
病房裏安靜下來。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弟弟瘦得幾乎透明的指尖上。江璐涵看著那雙手,想起媽媽打電話時提過一嘴,小凱這學期沒要生活費,說是學校發的獎學金夠用。
她信了。
因為她也跟家裏說過同樣的話。
姐弟倆隔著三百公裏,用同樣的謊言讓彼此放心。
醫生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從初步檢查結果看,考慮是腎病綜合征。”醫生翻著化驗單,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需要住院治療,週期不短。具體的費用……”
江璐涵看著那張費用估算單,上麵的數字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押金三萬。後續治療費用,十萬起步。
她卡裏全部的錢,加起來不到兩萬。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她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醫院的白熾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消毒水的氣味嗆得人想咳嗽。有人推著輪椅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吱呀的聲響。
她開啟手機,翻了一遍通訊錄。
能借錢的人,一個都沒有。
不是沒有朋友,是她的朋友都跟她一樣,月底數著鋼鏰過日子,借一千都拿不出來。
江璐涵把手機扣在膝蓋上,仰起頭,後腦勺抵著牆壁。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隻鳥。
她盯著那隻鳥,腦子裏亂七八糟地轉著,站點能不能預支工資、外賣箱可以賣多少錢、房租還有半個月到期。
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簡訊。陌生號碼。就是之前問她“明天還送懷遠集團嗎”的那個。
這次的內容隻有一行字:
“聽說你弟弟病了。我在醫院樓下。”
江璐涵盯著螢幕,手指慢慢收緊。
然後她站起來,走向電梯。
樓下停車場裏,一輛黑色的車安安靜靜地停在那兒。車窗落下一半,露出瀟懷澤的側臉。
他轉過頭,看著她。
沒有多餘的話,隻是把一個檔案袋遞出車窗。
“不是給你的。”他說,“是借的。什麽時候還,你定。”
江璐涵沒接。
“為什麽。”她的聲音發緊。
瀟懷澤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檔案袋放在她手裏,然後收回手,升起車窗。
車子駛出停車場之前,車窗又落下來一次。
“三年前你也沒問我為什麽淋雨。”
他說完這句,車就開走了。
江璐涵站在停車場裏,手裏捏著那個檔案袋,站了很久。
開啟。
裏麵是一張支票和一張字條。
支票上的數字,不多不少,剛好二十萬。
字條上隻有一句話:那把傘我用了三年,該還了。
當天晚上,江小凱的住院手續辦好了。單人病房,窗明幾淨,床頭櫃上擺著江璐涵從醫院門口水果店買的蘋果,挑的最貴的那種,九塊八一斤。
她削蘋果的手很穩。
但削到一半,刀子歪了一下,蘋果皮斷了。
她盯著那截斷掉的蘋果皮,忽然把臉埋進掌心裏。
肩膀抖了幾下。
沒有聲音。
江小凱在病床上睡著了,呼吸平穩。監護儀的綠燈一下一下地閃,像某種溫柔的保證。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照在床頭櫃上,照見那張被她捏皺又展平的字條。
“那把傘我用了三年,該還了。”
她的手機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螢幕上是一條編輯了三次都沒發出去的訊息。
收件人是那個陌生號碼。
內容隻有兩個字。
第一次打的是“謝謝”,刪了。
第二次打的是“我會還”,也刪了。
第三次,她打了兩個字,看了很久,最後按滅了螢幕。
那兩個字是——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