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璐涵覺得今天邪了門。
早上七點上線,第一單就送到了懷遠集團。她沒多想,畢竟那片寫字樓多,點餐的人本來就不少。但第二單又是懷遠,第三單還是。
到了第四單,她蹲在路邊啃包子的間隙看了眼接單記錄——連著七單,全是懷遠集團。
這就不是巧合了。
江璐涵咬著包子,眉頭擰成一團。跑外賣兩年,她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懷遠集團那棟樓裏的人是約好了今天集體點外賣?還是美團餓了麽同時抽風?
她想了想,給站長發了條訊息:“王哥,今天懷遠那邊咋回事?單子全往那跑。”
王哥過了會兒回她:“正常接單就行,別問那麽多。”
別問那麽多。
這四個字讓江璐涵更不安了。她不是沒經曆過“特殊照顧”,去年有個開寶馬的男人連續點了一個星期她配送區域的外賣,每次都點名要她送,最後被站長警告才消停。從那以後,她對任何“巧合”都多留了個心眼。
但單子接了就得送。她擰動把手,電瓶車第八次駛向那棟大樓。
今天是個晴天。陽光把懷遠集團的玻璃幕牆照得刺眼,整棟樓像一把插在地上的水晶劍,鋒利又冷漠。
她照例走後門,照例走貨梯。
貨梯門開的時候,她下意識往裏麵看了一眼。
空的。
江璐涵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的鬆氣莫名其妙。昨天那個男人說的話,她想了一晚上也沒想明白。後來幹脆不想了,就當是認錯人了。這世上認錯人的事多了去了,她以前送外賣還被人認成過前女友,拉著她哭了半小時,最後給了五十塊小費。
有錢人的世界她不懂,也不想懂。
第九單,第十單,第十一單。
一上午,江璐涵在懷遠集團那棟樓裏進進出出了十一次。送到後來,後門的保安都認識她了,見麵就說“又來啦”,語氣裏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看熱鬧,又像同情。
江璐涵懶得琢磨。
下午兩點,她送完第十二單,從貨梯裏出來,看見門口站著個人。
不是保安。
是昨天電梯裏那個男人。
瀟懷澤換了一身衣服,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釦子。他靠在貨梯對麵的牆上,手裏拿著一瓶水,像是等了很久。
江璐涵腳步一頓。
“送完了?”他問。
語氣很平常,像在問一個認識很久的人。
江璐涵沒答。她側過身,打算從他旁邊繞過去。
“等等。”
她停下來,沒回頭。
“你中午沒吃飯。”瀟懷澤說,“包子不算飯。”
江璐涵終於轉過頭看他。
他怎麽知道她中午吃了包子?他怎麽知道她今天送了多少單?他到底想幹什麽?
這些問題在她腦子裏轉了一圈,最後說出口的隻有一句:“你認錯人了。”
“沒有。”瀟懷澤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死,“三年前,九月十七號,晚上十一點多,城南老城區那條巷子。下雨。你給了我一把傘。”
江璐涵愣住了。
三年前。九月。雨。
她在記憶裏翻找了半天,什麽都沒翻出來。三年前她剛到這座城市,日子過得比現在還慘,一天打三份工,困得站著都能睡著。送外賣送過無數個雨夜,遞出去過不知道多少把傘,站點發的廣告傘十塊錢一把,她每次都多帶兩把,看見淋雨的人就給一把。
那不過是一個窮人對另一個窮人的順手一遞。
她從來不知道,有人會記三年。
“那把傘我留著。”瀟懷澤說,嘴角動了動,不太像笑,更像是某種苦澀的弧度,“找了你好久。”
江璐涵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一把傘而已,你不用還。”
她轉身就走。
瀟懷澤沒追。
但他做了一件事,當天下午,江璐涵的接單係統裏,懷遠集團的訂單突然從十二單變成了零。
取而代之的,是係統彈出來的一條通知:您的賬戶收到一筆打賞,金額她數了三遍零……十萬!
附言隻有四個字:還你的傘。
江璐涵盯著螢幕,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憤怒。
她撥通了平台的客服電話:“幫我查一筆打賞,我要退回去。”
“女士,打賞一旦發出……”
“那就捐了。”她打斷對方,“幫我捐給山區的學校,別寫我名字。”
掛掉電話,她騎上電瓶車,在午後的陽光裏騎得飛快。
風吹幹了眼眶裏某種濕潤的東西。她說不清那是感動還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麽,但她很清楚一件事,她江璐涵的傘是給的,不是賣的。
十萬塊錢買不走三年前那個雨夜她遞出去的心意。
晚上收工回到出租屋,她開啟門,門口放著一個紙袋。
裏麵是一把傘。
黑色的,新的,傘柄上刻著一行小字。
“這把是還的。那把留著。都不許扔。——瀟”
江璐涵站在門口,拿著那把傘,久久沒動。
走廊的聲控燈滅了,她沒出聲,燈就沒亮。
黑暗裏,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比平時快了一點。
隔壁的姑娘開門出來倒垃圾,看見她站在黑暗裏拿著把傘發呆,嚇了一跳:“涵涵你幹啥呢?嚇死個人。”
江璐涵回過神來,把傘塞進紙袋,說了句沒事,轉身進屋關了門。
她把紙袋放在桌上,沒拆也沒扔。
窗外有月亮。月光照在紙袋上,把那行看不見的小字照得發燙。
同一時刻,懷遠集團頂樓辦公室。
陳秘書把一份檔案放在瀟懷澤麵前:“瀟總,查到了。三年前九月十七號晚上,江小姐確實在老城區送過外賣。那天的排班記錄、配送路線都在這。還有……”
他猶豫了一下。
“還有什麽?”
“她那天被投訴了三次,因為超時。那晚的雨太大,老城區那片積水,她的電瓶車壞在半路,最後幾單是跑著送的。”
瀟懷澤沒說話。
辦公室裏安靜了很久。久到陳秘書以為自己該走了。
然後他聽見瀟總的聲音,低得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那把傘,”他說,“是她那晚送的最後一把。”
陳秘書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瀟懷澤沒有解釋。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個雨夜,他站在巷子裏,渾身濕透,手裏攥著一把廣告傘,看著一個黃色的身影推著壞掉的電瓶車,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雨裏。
她給了他一把傘。
她自己淋著雨推車走了。
他記了三年。
而現在,他終於有能力還了。卻發現那個女孩,連十萬塊錢都不肯收。
瀟懷澤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不是生氣。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訴他,她窮,但不賣。
那就換個方式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