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下午四點多開始下的。
江璐涵剛送完第六單,從老小區七樓往下跑的時候,天邊悶悶滾了幾聲雷。她抬頭看了一眼,心裏咯噔一下完了。
果然,人剛跨上電瓶車,雨點子就砸下來了。不是慢慢來的,是嘩的一下,像誰在天上掀翻了個盆。
她罵了一聲,手忙腳亂去扯雨衣。
雨衣是去年在夜市買的,二十塊錢,穿了沒幾個月肩那塊就裂了條口子。她顧不上,先把外賣箱蓋嚴實了,人淋了沒事,餐不能淋。這是她跑了兩年外賣刻進骨頭裏的規矩,比天還大。
手機響了。
第七單。配送距離三公裏,取餐地點城南那家煲仔飯,送到懷遠集團。
江璐涵看了眼地址,眉頭皺起來。懷遠集團她是知道的,城東那片最高的寫字樓,整棟都是人家的。那種地方,門口保安看你的眼神帶著鉤子,恨不得把你從裏到外翻一遍。
但單子接了就得送。跑外賣的沒資格挑地方。
她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擰動把手,電瓶車衝進雨幕裏。
煲仔飯的老闆娘跟她熟,見她渾身濕透進來,哎呦一聲:“涵涵你倒是躲躲雨啊!”
“沒事嬸子。”江璐涵笑了一下,牙齒有點打顫,“十七號單好了沒?”
“好了好了。”老闆娘把打包好的餐盒遞過來,又塞了包紙巾給她,“你這丫頭,掙點錢不要命了。”
江璐涵把餐盒放進外賣箱,又扯了個塑料袋仔細裹了一層。紙巾她沒捨得用身上,身上已經濕透了,擦了也白擦,揣兜裏了,等會兒擦手機螢幕用。
雨越下越大。那種大不是天氣預報能說清的,是雨刷開到最大檔都看不清路的大。
電瓶車到懷遠集團門口的時候,她整個人已經濕透了。頭發貼在臉上,水順著脖子往裏灌,工服上的泥點子濺得像幅抽象畫。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心想這副樣子進去,不被人攔纔怪。
果然,她拎著餐盒往正門走。
“哎哎哎,幹什麽的?”保安從崗亭裏探出頭。
“送外賣的,十七單。”
“送外賣走後門,正門不讓進。”保安揮了揮手,語氣倒不算差,但那個手勢像趕蒼蠅。
江璐涵張了張嘴,想說雨這麽大繞一圈得十分鍾,但看見保安已經縮回崗亭裏刷手機了,她嚥了回去。
行吧。後門就後門。她又不是沒走過。
她抱著餐盒往後門跑。雨大得睜不開眼,地上積水沒過鞋麵,球鞋裏全是水,走一步噗嗤一聲,像踩在濕海綿上。
後門也有保安。
這位更不好說話。
“送外賣的?”保安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工服胸口的泥印子上停了兩秒,“走貨梯。客梯不能走。”
“我知道。”江璐涵說。
“知道就行。”保安按了貨梯鍵,又補了一句,“別到處亂跑啊,樓上都是領導,衝撞了誰你擔不起。”
江璐涵沒吭聲。
她蹲下來,把餐盒上裹的塑料袋又緊了緊。三層,裹得跟包粽子似的。雨水順著她的睫毛往下淌,她抬手擦了一下,手上的泥反而抹了半張臉。
貨梯叮的一聲到了。
門開啟的瞬間,她抱著餐盒就往裏衝。
然後一頭撞上了一堵牆。
不是牆。是個人。
江璐涵猛退一步,抬起頭。
貨梯裏站著一個男人。
他很高。江璐涵一米六出頭,視線平齊處是他襯衫的第二顆釦子。深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姿態隨意,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壓迫感,就是那種你不自覺就想往後退一步的感覺。
然後她對上了他的眼睛。
冷。深。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麵,底下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男人原本微微皺著眉,大概是被突然衝進來的人撞了一下不太高興。但在看清她臉的那一刻,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生氣。
是某種她完全讀不懂的東西。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動了動,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卻卡在了喉嚨裏。
江璐涵被他看得頭皮發麻。
她下意識低頭,看見自己渾身泥水的樣子,髒兮兮的工服,濕透的球鞋,手裏拎著那份裹了三層塑料袋的外賣。
而麵前這個男人,一件襯衫大概夠她交三個月房租。
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這種眼神她知道,有錢人看見窮人的那種。不是嫌棄,是某種更讓她不舒服的東西,像在看一個稀罕物件,又像在看一個找了很久的人。
不對,後一種她沒經曆過,但直覺告訴她不對勁。
“對不起。”她低聲說了一句,側身往貨梯裏走,盡量貼著邊,盡量縮小自己占的空間。
貨梯門開始合攏。
她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低沉,發緊,像是從胸腔裏硬擠出來的。
“我終於找到你了。”
江璐涵一愣,回頭。
貨梯門已經合上了。
轎廂微微震動,開始往上走。她盯著那扇合攏的門,腦子裏嗡嗡的。
那句話是對她說的?
不認識。她確定自己不認識那張臉。那種長相那種氣質,見過一次就不會忘,不是因為他好看,是因為那雙眼裏的東西太重了,重到讓人想逃。
大概是認錯人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裏的餐盒,還好,裹得嚴實,一點沒灑。十九樓,公關部。她把餐送到的時候,簽收的是個挺漂亮的姑娘,眉眼溫溫柔柔的,黑長直,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對方接過餐盒時還對她說了聲謝謝,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江璐涵心想,這樓裏也不全是眼睛長頭頂上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簽收的姑娘叫林曉妍。
她更不知道的是,貨梯裏的那個男人,在她走後一直站在原地,雨水從他攥緊的掌心裏滴下來,那是剛才她衝進來時,他下意識伸出去想要扶她的手。
他握了滿手的空氣。
電梯門再次開啟時,瀟懷澤走了出去。
他的助理陳秘書已經在門口等了五分鍾,見他出來,趕緊迎上來:“瀟總,董事會那邊……”
“去查。”
瀟懷澤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陳秘書一愣:“查什麽?”
“剛才進貨梯的那個外賣員。”瀟懷澤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已經合攏的貨梯門上,“姓名,電話,住址,在哪個站點接單。”
他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全部。”
陳秘書張了張嘴,想問什麽,但看見自家老闆的表情,把話全嚥了回去。
他跟在瀟總身邊四年,從來沒見過他露出這種神色。
像是丟了很久的東西,忽然又在眼前晃了一下。那種愣怔裏帶著點慌,慌裏又夾著點狠,像是怕再弄丟一次。
而江璐涵騎著電瓶車衝進雨裏,訂單提示音又響了。她看了眼手機,下一單在城北,取餐還剩十三分鍾。
她擰緊油門,頭也不回。
身後那棟大樓的十九層,有人站在落地窗前,隔著瓢潑的雨幕,一直看著那個黃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雨下得更大了。
手機又響了一聲。不是訂單提示。
是一條簡訊,陌生號碼。
“明天還送懷遠集團嗎?”
江璐涵看了一眼,以為是哪個訂餐客戶的催單,沒回。她不知道,這條簡訊來自一個剛剛花了三分鍾查到她所有資訊的男人。
三年。
他找了她三年。而她甚至不記得他。
沒關係。瀟懷澤把手機放回桌上,雨打在落地窗上,模糊了整座城市的燈火。
這次,她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