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上,紙袋比江璐涵先到了。
豆漿,三個包子,香菇菜的。便簽條還是沒有。但她往紙袋底摸了一把,指尖碰到一張紙。不是便簽條,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毛毛糙糙的。
展開。一行字,棱角分明。
“欠便簽條一張。利息:每日豆漿一杯。——瀟懷澤”
江璐涵站在工位前捏著這張紙,看了好一會兒。這人連欠東西都要立字據,還寫得有模有樣——借款人、出借人、利息,一樣不落。她把欠條摺好,拉開抽屜。紅皮筋空蕩蕩躺著,她把欠條捲起來套進去,紅色勒著白紙邊,像個簡陋的禮物。
蘇甜的腦袋探過來。“看什麽呢看那麽久。”
“欠條。”
蘇甜的表情像吞了個問號,但忍住了沒追問。她最近忍住的次數越來越多。
上午十點,周總監發了封全員郵件。
很短,三行。年會名單泄露事件調查程式存在瑕疵,退回公關部重新覈查。法務部江璐涵正常履職,任何人不得以不實資訊幹擾其工作。落款:周敏。
江璐涵入職快一個月,頭一回知道周總監的全名。
郵件發出去之後,辦公區鍵盤聲照常響著。沒人抬頭看她,也沒人不抬頭看她,那種感覺很奇怪,所有人都假裝跟自己無關,但所有人的餘光都往她這邊飄。像水麵底下的暗流,看不見,遊的時候卻能感覺到阻力。
蘇甜第一個站起來,端著咖啡杯走到她工位邊上,故意大聲說:“走,茶水間。”
茶水間裏三個人正在聊天。看見江璐涵,聲音停了一拍,又續上。其中一個短頭發的,上回在食堂坐林曉妍旁邊那個端著杯子往外走,經過時刻意偏了下肩膀,像怕蹭到她。
蘇甜壓低嗓子:“別理她,林曉妍的人。”
江璐涵接了杯水。飲水機咕嘟咕嘟響,水是燙的,舌尖被灼了一下。
中午食堂,她發現自己多了個“專屬座位”。不是誰安排的,是她端著餐盤走過去,周圍的人會不自覺地挪開一點。不是嫌棄,是某種更微妙的東西,像她身上帶著個看不見的圈,別人站圈外才安全。
蘇甜一屁股坐對麵,把餐盤往桌上頓了一下。“看什麽看,沒看過吃飯啊?”
旁邊兩桌收回目光。
江璐涵夾了筷子青菜。“蘇甜,你以後別跟我一起吃了。”
蘇甜的筷子停在半空。“你什麽意思。”
“你跟我走太近,林曉妍會記你一筆。”
“記就記,我怕她?”蘇甜的圓臉漲得通紅,酒窩氣得發抖,“我在法務部幹了兩年,她一個公關部的能把我怎樣。”
江璐涵看著她。蘇甜眼眶有點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她忽然想起入職第一天,這姑娘從格子間探過頭說“太好了終於有人跟我說話了”。那對酒窩,淺淺的,笑起來像兩個小括號。
“行。”江璐涵低頭繼續吃飯,“那你就坐著。”
下午三點,她去十九樓送會簽檔案。電梯門開,正撞上林曉妍的助理小孫。
小孫下巴微微抬起來。“找誰。”
“林總監。會簽檔案需要本人簽字。”
“林總監在開會。等著吧。”
江璐涵在公關部門口的皮椅子上坐下來,等了四十分鍾。期間小孫進出三回,每次都瞟她一眼。江璐涵沒動。送外賣那兩年,她在餐廳後門等過更久的,夏天四十度的廚房後巷,冬天冷風往裏灌的貨梯口。坐皮椅子上等人簽字,比那些強多了。
林曉妍從會議室出來,身後跟著三四個人。看見江璐涵,腳步沒停,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璐涵?怎麽坐在這。”語氣親熱得像見了老朋友。
“法務部的會簽檔案,需要您簽字。”
林曉妍接過資料夾翻開掃了一眼,簽了名。筆走龍蛇,三個字一氣嗬成。遞回來的時候,她忽然湊近了一點。
“周總監那封郵件,寫得真好。尤其是落款——周敏。她平時簽檔案不寫全名的。”聲音壓得很低。
江璐涵接過資料夾。
“你知道為什麽寫全名嗎?”林曉妍直起身,理了理袖口,“因為寫全名,就是擔責任。你值得她擔責任嗎?”
她笑了笑,轉身走進公關部。藕粉色的背影消失在磨砂玻璃門後。
江璐涵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資料夾上林曉妍的簽名,龍飛鳳舞三個字,每一筆都透著痛快。然後她轉身往回走。經過落地窗,陽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麵上,輪廓很清楚,肩膀是肩膀腰是腰。她看了一眼。
回到十二樓,把資料夾交給周總監。周總監翻開看了看,點了下頭。江璐涵轉身要走。
“江璐涵。”
她回頭。周總監沒抬頭,眼睛還盯著檔案。
“寫全名,是因為簽了就不後悔。”
江璐涵扶著門框。周總監的頭頂對著她,發縫裏藏著幾根白頭發,不仔細看看不見。
“謝謝。”江璐涵說。
周總監沒應聲,手往門外揮了揮。
下班時江璐涵收拾東西,拉開抽屜,紅皮筋勒著白色欠條,紙邊微微捲起來。她拿出來看了一眼——“欠便簽條一張。利息:每日豆漿一杯。”摺好放回去,關上抽屜。
走出大樓,暮色剛好漫上來。路燈還沒亮,天空是一種介於藍和灰之間的顏色,像舊襯衫洗了很多遍之後的那種。
手機震了。
“豆漿喝了沒。”
她腳步慢下來。“喝了。”
“利息收到。”
江璐涵嘴角動了動,低頭打字。“欠條寫得不規範。沒寫還款日期。”
過了一會兒。
“不寫,就是沒打算讓你還。”
她站在暮色裏,握著手機。風從地鐵口吹過來,帶著地下通道的氣味——鐵鏽、灰塵、還有誰扔的橘子皮。她忽然想起周總監那句話——寫全名,是因為簽了就不後悔。有的人用全名擔責任,有的人用不寫日期擔一輩子。
她把手機揣進兜裏,往地鐵口走。手腕上什麽都沒有,但紅皮筋勒過的那一圈,麵板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