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周總監的辦公室門開著。
江璐涵敲門進去的時候,周總監正對著電腦螢幕皺眉。金絲眼鏡推到額頭上頂著,像個小老太太。看見她進來,把眼鏡拉下來架回鼻梁上。
“坐。”
江璐涵坐下。桌麵攤著一份檔案,封麵上的字倒著她也認得——《年會資訊泄露事件調查報告》。不是林曉妍手裏那份。這份封麵蓋了一個紅章:原件。
“這份報告,”周總監手指在上麵點了一下,“公關部今天上午送到我這的。林曉妍簽的字。”
江璐涵沒說話。
“調查報告說,簽收單上的字是你偽造的。附了筆跡鑒定。你看過了?”
“沒看。”
周總監摘下眼鏡,往椅背上一靠。這個動作江璐涵從入職第一天就記得,周總監每次要說什麽重要的話之前,都會先把眼鏡摘下來。
“江璐涵,我幹了十八年法務。真筆跡和假筆跡,我看一眼就知道。那份鑒定報告,”她頓了頓,“做得很好。好到一般人看不出來。”
江璐涵手指在膝蓋上攥緊。
“但我是做合同的。合同裏有一個詞叫‘過度完美’。一份檔案如果完美到沒有瑕疵,往往就是最大的瑕疵。”周總監把眼鏡重新戴上,“那份筆跡鑒定太完美了。每一個筆畫都對得上,連用力輕重都一致。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江璐涵搖頭。
“意味著不是臨摹。是用電子簽名拓下來的。有人拿到了你的電子簽名。”
辦公室裏的空氣忽然變稠了。江璐涵想起入職第一天填的那堆表格。入職登記表、勞動合同、保密協議。每一份都簽了名。那些表格後來經了誰的手,她從來沒想過。
“周總監,我沒有……”
“我知道你沒有。”周總監打斷她,語氣跟平時一樣平,“你要是能做出這種級別的偽造,你就不用坐在這裏當行政助理了。”
這話不好聽。但江璐涵聽出了裏麵的意思。
“那現在怎麽辦。”
“怎麽辦?”周總監把那份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推過來,“看最後一行。”
江璐涵低頭看。報告末尾,鑒定結論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字。棱角分明的筆跡,她認得。
“鑒定程式不合規,結論不予采信。退回公關部重新調查。——瀟懷澤。”
日期是今天。
“瀟總上午調的原件。”周總監靠在椅背上,抱著胳膊看她,“江璐涵,我不管你跟他什麽關係。但有件事你得清楚,他簽這個字,等於告訴所有人,公關部交上來的報告他不認。這在公司裏,叫站隊。”
江璐涵盯著那行字。筆鋒很重,墨跡透到紙背。跟他寫便簽條時一樣的力道。
“他不是站隊。”她說。
“哦?”
“他是還傘。”
周總監皺了下眉,顯然沒聽懂。但沒追問。在這個位置上坐久了的人,知道什麽時候該閉嘴。
從周總監辦公室出來,走廊裏的陽光從落地窗斜照進來,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一道暗。江璐涵走在光影交替的地方,腳步不快不慢。
手機震了。蘇甜。
“涵涵你快回來!!!林曉妍在咱們法務部門口站著呢!!!”
三個歎號。
江璐涵加快腳步。拐過走廊盡頭,果然看見林曉妍站在法務部的玻璃門外。藕粉色真絲襯衫,黑色窄裙,高跟鞋,手裏端著一杯咖啡。站姿優雅得像在拍雜誌封麵。蘇甜縮在門裏麵,隔著玻璃跟她對峙,像隻炸了毛的貓。
“林總監。”江璐涵走過去。
林曉妍轉過身,看見她,笑了。還是那個溫溫柔柔的笑,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璐涵,正好。周總監在嗎?我來問問那份調查報告的反饋。”
“報告被退回了。瀟總簽的字。”
林曉妍的笑容沒有一絲變化。但端咖啡的手指收緊了,指甲邊緣微微泛白。
“是嗎。”她抿了一口咖啡,動作很慢,“瀟總做事總是有他的道理。”
“林總監。”江璐涵看著她,“我的電子簽名,你是什麽時候拿到的。”
走廊裏安靜了兩三秒。蘇甜在玻璃門後麵倒吸一口氣的聲音清晰可聞。
林曉妍放下咖啡杯,杯底在杯托上碰出輕輕一聲脆響。她歪了歪頭,看江璐涵的眼神像在看一道突然變得有趣的數學題。
“江璐涵,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這棟樓嗎?”她的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因為這棟樓裏,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站在哪條線上。誰該上哪部電梯,誰該進哪個門,誰該坐在哪個位子,都清清楚楚。”
她往前走了一步。茉莉花調的香水味飄過來。
“你本來也該有一條線的。後門,貨梯,外賣箱。那條線很窄,但在你該待的地方,沒人會為難你。”
“是你自己走上來的。”
“走上來了,就得按這棟樓的規矩來。不是我的規矩,是它的。”她用手指輕輕點了點腳下的地麵,“你跟我之間沒有私仇。你隻是站在了一個不該站的位置上。”
林曉妍說完,端著咖啡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大理石地麵上一下一下,節奏跟平時一樣穩。
江璐涵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藕粉色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蘇甜從門後麵衝出來,臉都白了。“她她她什麽意思啊?什麽叫‘電子簽名什麽時候拿到的’?涵涵你的簽名被她……”
“沒事。”江璐涵說。
“這還沒事?!”
江璐涵走進法務部,回到工位。拉開抽屜,那捆便簽條不在裏麵,被瀟懷澤拿走了。抽屜裏隻剩一根紅色皮筋,孤零零躺著。
她拿起皮筋套在手腕上。紅色,細細一圈。蘇甜看見了,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下班時天還亮著。江璐涵走出大樓,習慣性回頭看了一眼頂層。那扇窗亮著燈。
手機震了。
“包子明天照舊。便簽條還欠著。——瀟”
她站在暮色裏,看著這條簡訊。手腕上的紅皮筋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她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
最後發出去的是兩個字。
“加豆漿。”
發完她往地鐵站走。走了幾步,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皮筋。紅色,很細。在暮色裏幾乎看不見,但勒著的那一圈,麵板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