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瞳孔深處掠過一絲真實的錯愕,旋即化為一片深沉的領悟與瞭然。他看穿了她的那點“小心思”。這不是危機公關,這是一場她臨時起意、針對他的“審訊”。
“如何驗證?”他配合地問,聲音沉穩,聽不出異樣,隻有交纏的手臂能感覺到他臂彎肌肉那一瞬間的緊繃與隨即的放鬆。
“請您對著您逝去的夫人說一句話,任何話都可,但必須帶有極致的情感表情。”她舉起早已準備好的、連接著後台係統的平板電腦對準他,攝像頭紅光閃爍,“我會在三十秒內,讓螢幕上那位‘瘋狂的陸延舟’複述您的話,並同步生成對應的、符合您話語情緒的偽造口型與麵部微表情。若我們做不到,證明我們的技術不足,方纔之事純屬烏龍;若能做到……”她環視鴉雀無聲的會場,提高音量,“則恰恰說明深度偽造技術已危如累卵,足以憑空構陷。為此,延世科技願出資五千萬,牽頭成立反偽造技術研發基金,在座諸位均可參與監督。”
壓力給到了陸延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臉上,等待著他會說出怎樣一句“極致情感”的話。是對亡妻的深情告白?還是痛徹心扉的懺悔?抑或是……彆的什麼?
陸延舟的目光從沈樂舒臉上移開,彷彿穿透了眼前的虛空,看向了某個並不存在的身影。
空氣凝固了。蘇晚晴從人群邊緣走出,柔聲插話,話語卻如針刺:“姐夫,此法險峻。若她失敗,您今日之嫌恐更難洗清。”
“若她成功,”陸延舟介麵,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蘇晚晴臉上,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則證明延世核心繫統早被滲透,今日之事乃精心構陷。報警徹查之下,誰最坐立難安?”
蘇晚晴臉色微不可察地一變。
陸延舟轉向沈樂舒,攤開掌心,是一個無聲的邀請,亦是交付信任的姿態。她將手放入他掌心,指尖快速在他紋路間敲擊摩斯電碼:信我。
他指尖微動,迴應簡潔:彆無選擇。
她唇角微揚,舉起手機對準他:“請。”
他凝視鏡頭,聲音低沉,蘊含複雜難辨的情緒:“蘇晚寧,我愛你。我恨你。我想你。”
9個字,三種極致情感,是絕佳的聲紋與微表情樣本。
三十秒後,偽造視頻生成。依舊是那間虛擬實驗室,那個瘋狂的“陸延舟”,此刻卻以99.7%的唇形同步率、99.9%的聲紋匹配度,完美複述了那句話,連瞳孔收縮的節奏都彆無二致。
死寂籠罩全場。
沈樂舒收起手機,麵向眾人:“諸位所見,即為深度偽造的可怖。它能讓你相信任何事。但真相始終唯一——延世科技的監控係統早在2043年就已遭入侵。方纔所謂原始視頻,同為偽造。陸總從未口出狂言,因為……”她放大截圖,指向耳垂,“這顆黑痣,是GAN模型過擬合的鐵證。它將訓練集中某人的特征,錯誤嫁接。這是技術留給我們的後門,亦是真相的指紋。”
恰在此時,保安負責人匆匆上台,向主辦方低語。主辦方神色大變,登台宣佈:“控製室工程師遭襲,視頻係遠程植入。警方已介入調查。”
晚宴在混亂中草草收場。人群散去,隻留滿地狼藉與竊竊私語。偌大的會場,最終隻剩下沈樂舒和陸延舟,如同激流過後擱淺的兩葉孤舟。
他轉向她,眼底翻湧著未褪的驚濤駭浪與一種深沉的疲憊:“為什麼攬下責任?你可以撇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