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在不遠處的另一道鐵門邊上,有個搖搖晃晃的,穿著駝色大衣的女人。
蘇晚晴冇有開車。
她走了三公裡,從地鐵站一路走到這片廢棄的園區。駝色大衣被雨水浸透,捲髮黏在臉頰上,手裡的威士忌隻剩半瓶——另外半瓶在來的路上已經進了她的胃。
她不該來的。
每年這一天,她都去墓園。在蘇晚寧的墓碑前放一束白玫瑰,告訴她這一年發生了什麼:父親的身體越來越差了,母親的抑鬱症又複發了,自己的策展事業終於拿到了國際獎項……
但今年她來了這裡。
因為她今天早上在陸延舟的日程表裡,看到了這個地址。那個該死的、永遠冷靜自持的、害死她姐姐的男人,在蘇晚寧去世十二週年的這一天,冇有去墓園,而是來了這裡。
來了這個殺死她姐姐的地方。
“騙子。”她對著雨水說,聲音被風吹散,“虛情假意的騙子。”
她靠著生鏽的鐵門,又灌了一口威士忌。酒精灼燒著食道,卻暖不了她凍僵的心。她想起姐姐最後一次給她打電話,是2043年11月10日的晚上。
“晚晴,如果以後你聯絡不上我,不要找陸延舟。去找沈清源,或者……或者誰都好,但不要找陸延舟。”
她當時以為姐姐在開玩笑。蘇晚寧總是這樣,說話神神叨叨的,像她的那些神經編碼公式一樣讓人聽不懂。
冇過幾天,沈清源出車禍死了,後來冇多久姐姐也自殺死了。
官方說法是實驗事故。但蘇晚晴知道不是。她的姐姐,那個從小帶著她長大的姐姐,那個會在她做噩夢時整夜握著她的手的姐姐,那個聰明到讓整個世界都嫉妒的女人——
不會死得這麼窩囊。
她查了十二年。查到陸延舟在紐約董事會上的四個小時,查到那三個未接來電,查到他在火災後第一時間封鎖了實驗室,而不是叫救護車。
查到他和沈清源之間的那些秘密。
“沈清源比他好千倍萬倍。”她對著鐵門說,聲音嘶啞,“姐姐你這個傻子,你為什麼偏偏選了他?”
她和蘇晚寧相差六歲,卻像雙胞胎一樣親密。父母忙於工作,是蘇晚寧給她做飯,送她上學,在她第一次來月經時手忙腳亂地買衛生巾,在她高考前整夜整夜地陪讀。
蘇晚寧十八歲那年,帶回來一個瘦高的男孩。沈清源,隔壁物理係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看蘇晚寧的時候,那種溫柔讓十二歲的蘇晚晴都紅了臉。
“這是我搭檔。”蘇晚寧這樣介紹,但蘇晚晴看到她的耳尖紅了。
他們一起長大,一起讀研,一起創立“黎明”係統的雛形。蘇晚晴以為他們會結婚,會生一個孩子,會讓她當小姨,會繼續這樣幸福下去。
然後陸延舟出現了。
延世科技的年輕CEO,繼承家族事業的商業翹楚,在一場學術會議上對蘇晚寧的論文一見鐘情。他追她的方式像追併購案:精準,高效,不容拒絕。
蘇晚寧動搖了。
“清源太溫柔了。”她有一次對蘇晚晴說,聲音裡帶著困惑,“溫柔到……讓我覺得不真實。但延舟不一樣,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我背後的東西。我的技術,我的項目,我的——”
“你的利用價值。”蘇晚晴打斷她,“姐姐,他在利用你。”
“也許吧。”蘇晚寧笑了,那種讓蘇晚晴心碎的、自嘲的笑,“但我也想利用他。黎明係統需要資金,需要平台,需要——”
“需要你犧牲自己?”
蘇晚寧冇有回答。
三個月後,她嫁給了陸延舟。婚禮很盛大,蘇晚晴穿著伴娘裙,看著姐姐走向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笑得像一朵被剪下來的花。
沈清源來了,那一天他眼裡全是淚,笑起來比哭還難看。他冇有離開,而是繼續陪著蘇晚寧一起加入延世科技,共同做研究,繼續孤獨地愛著那個永遠不會回頭的人。
“你選錯了。”蘇晚晴在婚禮後的更衣室裡,對蘇晚寧說,“你會後悔的。”
蘇晚寧正在摘耳環,聞言停住。鏡子裡,她的眼睛和蘇晚晴一模一樣,卻盛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也許吧。”蘇晚寧又說,“但晚晴,有些路,隻能自己走。有些錯,隻能自己犯。”
她走完了。她犯完了。她用生命證明瞭,蘇晚晴是對的。
威士忌瓶空了。蘇晚晴把它扔進水窪,玻璃碎裂的聲音像某種尖叫。
然後她看到了車燈。
黑色的勞斯萊斯,像一頭無聲的獸,滑到園區門口。
車門打開,他下來了。還有一個穿著牛仔褲的女人。
陸延舟。十二年過去,他幾乎冇有變。依然挺拔,依然冷漠,依然用那種審視併購案的眼神掃視周圍。他的目光掠過她,像掠過一片落葉,冇有任何停頓。
直到她開口。
“姐夫。”
她故意把這個詞咬得很重,重到發酸,發苦,發爛。
陸延舟的身體僵住。他緩緩轉身,雨水順著他利落的短髮滑落,在大衣肩頭洇開深色的水漬。他的眼睛終於對上她的,裡麵閃過某種複雜的情緒——驚訝,疲憊,以及某種讓她更加憤怒的、居高臨下的寬容。
“晚晴。”他的聲音平靜,像在叫一個鬨脾氣的下屬,“你跟蹤我?”
“我跟蹤你?”蘇晚晴笑了,花枝亂顫,卻感覺臉上的肌肉在抽搐,“陸延舟,你配嗎?我來悼念我姐姐。在我姐姐被燒死的地方。在我姐姐給你打了三個求救電話、你卻一個都冇接的地方!”
她搖搖晃晃地撲過去,帶著夜風的寒氣和濃烈的酒味。手指戳在他胸口上,卻被他一把抓住。
力道很大,她的手腕生疼。
“晚晴!你喝太多了!”他的聲音帶著壓製的怒火,那種她熟悉的、對不聽話的下屬的怒火,“秦嶼!”
秦嶼,陸延舟的貼身秘書。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陸延舟身側。
“彆叫你的狗腿子!”她尖叫,甩開他的手,轉向站在一旁的沈樂舒,“你就是沈樂舒?那個能讓死人開口的記憶修複師?”
沈樂舒剛想回答,蘇晚晴忽然一個擺手打斷她。
“彆相信這個男人。”蘇晚晴指著陸延舟,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他是個騙子!虛情假意的騙子!我姐姐愛了他四年,四年!他呢?他把她當成什麼?當成工具,當成資產,當成——”
“晚晴!”陸延舟的低吼像野獸的咆哮,額角青筋隱現,“夠了!”
“不夠!”她轉向他,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永遠不夠!陸延舟,你知道我姐姐生前常常跟我說什麼嗎?不是給你的!是對著空氣說的,對著沈清源的名字說的!她後悔了!她後悔選了你!她——”
“啪!”
不是耳光。是陸延舟的手掌,重重拍在她身側的鐵門上,震得她耳膜發疼。他的臉近在咫尺,眼睛裡的東西讓她終於感到一絲恐懼——
那是某種被撕裂的、血淋淋的痛楚。
“你什麼都不知道。”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查到的那些,你想的那些,你以為的那些——你什麼都不知道,蘇晚晴。你隻是在找一個靶子,找一個可以恨的人。好讓你不用麵對,真正害死她的人是誰。”
“就是你!”她尖叫,“就是你!你在開會!你在賺錢!你在——”
“我在試圖保護她!”他突然爆發,聲音像雷霆,“你以為我不想接那個電話?你以為我不想知道她在實驗室裡遭遇了什麼?你以為——”他停頓,肩膀劇烈起伏,“你以為我這十二年,怎麼過的?我哪一天不是在想,如果我當時接了,如果我能預測到危險,如果——”
“如果你愛她,”蘇晚晴打斷他,聲音突然平靜下來,那種可怕的、空洞的平靜,“你就不會讓她一個人死在那裡。”
陸延舟的表情凝固了。
雨聲填滿了沉默。蘇晚晴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裡麵某種東西碎裂、崩塌、然後被強行重建。她熟悉這個過程,她在鏡子裡對自己做過無數次。
“沈老師。”她轉向那個女人,聲音疲憊得像老了十歲,“你知道我姐姐為什麼選擇這裡作為實驗室嗎?”
沈樂舒搖頭。
“因為這裡,”蘇晚晴指向旁邊一棟低矮的建築,“她和沈清源第一次成功編碼人類記憶的地方。他們在這裡慶祝,喝廉價的啤酒,對著夜空大喊大叫。那時候陸延舟還不知道在哪裡玩他的股票。”
她笑了一下,那種苦澀的、自嘲的笑,和蘇晚寧一模一樣。
“我姐姐是個傻子。她以為愛情可以換,以為回憶可以覆蓋,以為……”她停頓,看向陸延舟,“以為有人會比沈清源更懂她。但她錯了。錯得離譜。錯得——”
“用命來償。”
她轉身,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枚東西,扔給沈樂舒。那是一枚老式的U盤,標簽上寫著“給晚晴”。
“這是我姐姐死前一週寄給我的。”她說,“我一直冇看。因為我不敢。因為——”她看向陸延舟,“因為我知道,裡麵一定有我不想知道的東西。”
“但現在,”她走向黑暗,背影在雨幕中像一幅褪色的畫,“我不在乎了。沈老師,如果你真的能修複記憶,如果你真的能讓她開口——”
她停住,冇有回頭。
“幫我問她一句。問她,如果重來一次,她會不會選沈清源。”
“蘇晚晴!”陸延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某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似於懇求的東西,“那裡麵可能有危險,有——”
“有什麼?”她終於回頭,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像淚,但不是,“有你的秘密?有你的罪行?有你這十二年來,假裝深情、實則利用我姐姐研究成果的證據?”
她笑了,那種讓陸延舟僵住的、和蘇晚寧一模一樣的笑。
“陸延舟,”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每年去墓園嗎?不是因為我想她。是因為我要告訴她,我還活著。我還恨著。我還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真相。”她說,“或者,等一個足夠大的機會,讓你徹底身敗名裂。”
她消失在雨幕中。
秦嶼一臉無奈:“陸總,要追嗎?”
“不用。”陸延舟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送她回家。確保她安全。”
“是。”
沈樂舒站在一旁,手裡握著那枚U盤。她看著陸延舟的背影,看著雨水順著他利落的短髮滑落,看著那個在蘇晚晴口中“虛情假意”的男人,此刻像一尊被雨水沖刷的雕像。
“她說的,”沈樂舒開口,“關於我哥哥沈清源——”
“是真的。”陸延舟冇有轉身,“蘇晚寧和你哥哥,一起長大,一起研究,一起創立黎明。我出現之前,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會結婚。”
“那你——”
“我出現了。”他打斷她,聲音疲憊得像老了二十歲,“我用資金,用平台,用她想要的一切,把她從沈清源身邊帶走。我以為這是愛。我以為——”他停頓,“我以為我能給她更好的。”
沈樂舒看著他的背影。
“你能嗎?”
陸延舟終於轉身。雨水在他臉上縱橫,像淚,但不是。他的眼睛在手電光下呈現出一種深不見底的暗色,像兩口枯井。
“不能。”他說,“所以我欠她一個真相。也欠蘇晚晴一個道歉。更欠——”他看向沈樂舒,“欠你一個解釋。關於為什麼選中你,關於你哥哥,關於這一切。”
他走向廠房,腳步在積水裡濺起細碎的水花。
“進來吧。”他說,“在蘇晚晴把U盤裡的內容公之於眾之前,我們需要知道,蘇晚寧在這裡到底留下了什麼。”
沈樂舒跟上去。
在推開門的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雨幕中,蘇晚晴的身影已經消失,但某種東西留在了空氣裡——
恨意,像一種有形的、燃燒的氣味。
以及,某種更深的東西。某種讓沈樂舒想起自己的東西:對失去的恐懼,對真相的執念,對那個永遠回不來的、至親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