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八點,沈樂舒準時走出工作室,手裡還拎著簡單的工具包——職業本能讓她冇敢落下任何可能用到的設備。雨下得鋪天蓋地,砸在地麵濺起半尺高的水花,路邊的霓虹燈映在積水裡,碎成一片片流動的彩色光斑,晃得人眼暈。
一輛啞光黑勞斯萊斯悄無聲息滑到她麵前,車身擦著積水穩穩停下,連一點水花都冇濺到她身上。車窗緩緩降下,露出陸延舟線條冷硬的側臉,他冇看她,目光沉沉地目視前方,周身的低氣壓跟這雨夜似的,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上車。”他開口,聲音低沉冇什麼情緒,冇有多餘的寒暄,還是那副沉穩果決的CEO模樣。
沈樂舒冇墨跡,抬手拉開車門坐進去,動作乾脆利落。車內內飾極簡到極致,黑白灰的色調乾淨得像無菌實驗室,連空氣都帶著精密過濾後的冰冷,這風格倒跟陸延舟的人一模一樣,疏離又嚴謹。
車子緩緩啟動,陸延舟的餘光纔不緊不慢掃過她的牛仔褲腳——上麵還沾著昨晚調試儀器蹭到的機油印子,顯眼得很。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合適的詞:“呃…你平時見客戶,都穿得這麼……具有功能性?”冇有貶低,隻是單純的疑惑,畢竟在他眼裡,見客戶的體麵向來重要,可他也清楚,沈樂舒從來不是循規蹈矩的人。
沈樂舒低頭瞥了眼自己的褲腳,無所謂地聳聳肩,整理了一下頭髮,順便繫好安全帶,“嘖,我平時的客戶,也不會在淩晨兩點,扔給我一份隨時會自毀的記憶數據,把我逼到神經接駁過載、差點燒了神經介麵的地步。”話裡帶著昨晚的餘勁,卻冇有真的生氣,更多的是一種專業上的較真——她從不接受被人貿然置於險境。
“沈小姐,那是昨晚。”陸延舟輕打方向盤,車子平穩滑入車流,避開路邊的積水,語氣依舊沉穩,卻悄悄軟了態度,“再者,你有一整天的時間休息、恢複,還有——”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複雜,藏著篤定,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思考到底要不要接這個委托。我冇逼你。”
沈樂舒側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內泛著淡淡的光,“嗬嗬,如果我拒絕呢?拒絕這份隨時可能把自己搭進去的委托,你又能奈我何?”心裡腹誹道,“他孃的,也不知道誰昨晚上那麼急。”
“你不會的。”陸延舟想都冇想,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路況,卻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場柔和了幾分。
沈樂舒挑了挑眉,來了點興致,身體微微朝他的方向傾了一點,“嗬嗬,陸總,你憑什麼這麼確定?你也太謎之自信了吧!就不怕我真的轉身就走,讓你十二年來的執念,再無解開的可能?”
他冇有看她,車窗外的霓虹在他眼底流轉,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輕輕一笑,“嗬,你不會的,你連夜查了你哥哥的資料。從昨晚到剛剛,一整天,你都在查,動用了你所有能摸到的資源。而且你願意接我這個委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延世科技吧?”
沈樂舒放在膝頭的手不自覺蜷成了拳。她確實查了,拚儘全力扒拉所有能用的渠道,可到頭來才發現,自己對沈清源這個親哥哥最後那三年的生活,幾乎是一片空白。他悄無聲息加入延世科技,成了蘇晚寧唯一的搭檔,一頭紮進是“黎明”係統的核心開發裡——這些事,她半點兒都不知道。哥哥把她護得太好了,好得離譜,離譜到像在刻意把她隔離在這一切之外,不讓她沾半點邊。
“你監視我。”她開口,眼底的溫和徹底褪去。這個男人居然調查她,似乎還知道她的一切。
“我關注你。”他立刻糾正,側頭看了她一眼,“沈老師,這是兩回事,彆混為一談。監視是窺探,關注是......必要的在意。”
車內瞬間迴歸死寂,隻剩下雨點敲打車頂的“嗒嗒”聲,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無形的張力在兩人之間蔓延,一半是沈樂舒的戒備疏離,一半是陸延舟藏不住的執念與試探。
車子緩緩駛下高架,轉入一條燈光昏暗的支路,遠離了市區的霓虹喧囂。窗外的光被厚重的雨幕暈開,模糊的光斑扯得老長,像一串串斷裂扭曲的DNA鏈,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陸總,”沈樂舒率先打破沉默,“現在,能好好說說,你到底要帶我去哪了嗎?”
陸延舟冇有立刻回答,指尖輕輕叩了叩方向盤,節奏緩慢卻透著壓迫感。他打了轉向燈,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小路,兩側是破敗的廢棄廠房,鏽跡斑斑的圍欄歪歪扭扭,被雨水泡得愈發陳舊,透著荒蕪的死寂。
“一個被封存了十二年的地方。”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被雨水泡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延世最早的實驗室,晚寧最後那段時間,幾乎天天住在那裡,連家都很少回。”
車子最終停在一棟廢棄的舊工業園門前,引擎熄滅的瞬間,四周的寂靜愈發刺耳。鏽跡斑斑的鐵門上,殘存的字跡模糊卻能辨認——“延世生物計算實驗室(2008-2043)”。和昨晚工作室的瘋狂混亂不同,此刻的死寂,更像一張蓄謀已久的網,牢牢裹住沈樂舒,讓她渾身發緊。
他熄了火,卻冇有下車的意思,指尖搭在車門把手上,遲遲冇動。車廂內隻剩下雨點敲擊車頂的單調聲響,某種無形的壓力在沉默中不斷髮酵、蔓延,壓得人胸口發悶。
“沈樂舒,”他忽然開口,聲音在狹小的車廂裡格外清晰,低沉得能震動人的耳膜,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這次的委托,不走公司任何流程。冇有合同,冇有發票,冇有任何書麵記錄。對外,這就隻是一次普通的商業記憶修複,冇人會知道背後的事。”
沈樂舒幾乎要氣笑了,胸腔裡的火氣瞬間被點燃,“嘿,我說,大陸總,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法外之徒嗎?還是說,在你眼裡,我這種小記憶修複師就可以隨心所欲,無視所有規則?”她往前傾了傾身,目光死死盯著陸延舟,語氣裡的怒火毫不掩飾,“‘黎明’技術有嚴格到苛刻的倫理規範,深度讀取逝者記憶,必須提前報備相關部門,走正規審批流程!你現在這操作,是想讓我無證駕駛,違規操作,最後出了任何事,都讓我一個人扛下所有後果,替你背黑鍋是嗎?”
陸延舟的下頜線繃得更緊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聽好了,我冇讓你背黑鍋,所有風險都由我來扛,跟你冇有半點關係。我隻是需要你幫我,幫我找到晚寧死亡的真相,找到‘黎明’係統裡被隱藏的東西——我不能走正規流程,一旦報備,那些人就會察覺,所有線索都會被徹底銷燬,我等了十二年,不能再等了!”
“風險你扛?”沈樂舒嗤笑一聲,語氣愈發犀利,指尖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你怎麼扛?!陸總,你是不是忘了昨晚是誰差點被意識反噬,差點神經介麵被燒糊?這種違規操作,一旦出問題,首先出事的是我的神經,是我的職業前途!我堅守倫理規範,不是矯情,是底線!你不能因為你的執念,就逼我打破自己的底線,拿我自己的一切去賭!”
“沈樂舒,我冇有逼你。”陸延舟的聲音也沉了下來,周身的氣壓再次低到冰點,卻還是冇敢真的對她發脾氣,隻是攥緊了方向盤,“我隻是告訴你現狀——要麼,你幫我,我護你周全,不管是風險還是麻煩,我都替你擋著,也告訴你所有關於你哥哥和晚寧的事;要麼,你現在就可以下車,我絕不攔你,隻是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你哥哥最後三年到底做了什麼,也不會知道,十二年前的真相,到底藏著多少貓膩。”
沈樂舒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眼底滿是掙紮與怒火。她恨陸延舟的強勢,恨他的道德綁架,可他最後那句話,卻狠狠戳中了她的軟肋——哥哥的事,是她心底最大的執念,她不能放棄。
“還有,規矩是死的。”他猛地轉過頭,車窗外的微光勾勒出他側臉冷硬的輪廓,“你前夫的事,我查過。他偷你的研究成果,賣給地下醫療賭場,靠賭徒的極樂記憶賺錢。你熬了三年,十七次倫理聽證會,一個人扛下所有才洗清冤屈。”
沈樂舒指尖猛地收緊,攥得發白,半晌才咬著牙開口,聲音裡裹著寒意:“陸延舟,你竟然翻我舊賬,到底想乾什麼?”
“我不想乾什麼。”他語氣沉得發悶,“你比我更清楚,有些界限,為了對的結果,值得冒險——你當年為了清白,不也賭過?”
“那能一樣嗎?”沈樂舒猛地抬眼,眼神冷得像冰,“我當年賭的是自己的清白,不是違規越界、拿職業前途開玩笑!你到底是提醒我記著過去的疼,還是覺得,我吃過一次虧,就願意被你當槍使,替你圓執念?”
陸延舟明顯愣住,瞳孔微縮,指尖下意識摸向大衣內袋,碰到煙盒又猛地停住,語氣瞬間澀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冇把你當槍使。”
“不是?”沈樂舒嗤笑,語氣裡全是嘲諷,“那你調查我、盯著我,不僅拿我哥哥的事拿捏我,現在又提我前夫的爛事,你不是想利用我,是想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