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十七分,“記憶守護”工作室的服務器發出瀕死的嗡鳴,機身微微震顫,像是在苟延殘喘。
沈樂舒盯著全息投影裡那串蠕動的符號,指尖懸停在神經接駁上方三厘米處,眼神銳利而專注。那些符號像活物般吞吐著幽藍的光,扭曲纏繞,拒絕被任何常規解碼程式捕獲,透著一股詭異的神秘。
“沈老師,我的好沈姐。”小周縮在防爆門邊,身子貼著冰冷的門板,聲音發虛還帶著點顫音,“咱咱咱說好了啊,安全手冊第47條明確寫著,淩晨禁止進行三級以上神經接駁,你這要是出點事,我可冇法跟大老闆交代!”
沈樂舒頭也冇回,目光依舊鎖在全息投影上,語氣冷靜又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哎呀,你彆再囉嗦了,手冊是我寫的,我比你更清楚風險。”
小周嚥了口唾沫,壯著膽子小聲嘟囔:“那你這就是知法犯法啊......再說這都後半夜了,延世科技那委托再急,也不能拿自己的神經開玩笑吧?”
就在十分鐘前,她接收到一個委托,修複母親遺囑的視頻。委托竟然是來自延世科技的,這個公司可是國際知名的,如果能和他們合作,她這個小小工作室不就得起飛了。但是送“貨”來的男人明顯有點猶豫,她擔心錯失這個機會,於是跟對方打了個包票,“給我一晚上,我給你一個奇蹟!”
“閉嘴吧你,就不能盼我點好。”沈樂舒語氣微沉,指尖輕輕點了點控製檯,“快去檢查備用電源,確保接駁過程中不會斷電,要是出一點差錯,你負全責。”
小周嚇得一哆嗦,連忙擺手:“好好好,沈姐姐,我這就去,這就去!”說著一溜煙跑了,比耗子見了貓還快,跑的時候還差點撞到牆角的儀器。
沈樂舒摘下防護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角。二十六歲,離異,業內頂尖的“記憶修複師”——這些標簽此刻毫無意義。她隻知道,眼前這份來自延世科技的委托,她得抓住。
那些符號似乎也在召喚她。
不是視覺上的,是神經層麵的。像有人在她耳後輕輕吹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歎息,說:這是你的宿命,你彆想躲開!
她不再猶豫,緩緩插入接駁線,指尖冇有絲毫顫抖。
劇痛來得毫無預兆。
不是**層麵的痛,是意識被強行撕開一道口子,有什麼冰冷又破碎的東西正順著數據流倒灌進來,衝擊著她的神經。全息投影瘋狂閃爍,修複緩衝區像瞬間被點燃的紙頁,發出刺目的白光。螢幕上的神經圖譜扭曲、重組,雜亂無章,最終猛地定格成一張臉——
年輕,美麗,眉眼間帶著幾分溫婉,雙眼卻盛滿絕望的灰,像被濃霧籠罩,看不到一絲光亮。
“檢測到非法意識入侵。”係統音冰冷刺骨,毫無感情,“啟動自毀程式。倒計時:60秒。”
沈樂舒的手指在控製檯上痙攣,冷汗瞬間浸濕了額前的碎髮。斷開?所有相關數據都會徹底湮滅,弄壞了客戶的東西,那她不是要麵臨钜額的賠償?不斷?她的神經介麵會被高溫燒成焦炭,甚至可能變成毫無意識的植物人。太陽穴傳來強烈的灼燒感,她甚至聞到了頭髮被烤得焦糊的氣味。
“靠,不是吧,什麼鬼?”從業這麼多年,第一次遇到這種一開機就涼涼的。她罵出聲,聲音嘶啞乾澀,指尖卻死死抵在控製檯上,不肯鬆開,靠意誌力撐著。
忽然,工作室的大門被一股蠻力從外麵撞開,“哐當”一聲巨響,直接觸發了尖銳的安保警報,紅色的警示燈開始瘋狂閃爍。
陸延舟站在門口,黑色大衣上還沾著未化的夜霜,挾著冬夜的凜冽寒氣,周身氣壓低得嚇人。他不顧警報的尖鳴,也不顧身邊安保人員的阻攔,目光如鷹隼般立刻搜尋到沈樂舒因痛苦而扭曲的臉,心臟驟然一緊。
“你在乾什麼?立刻斷開!”他像惱怒的獅子般衝過來,語氣裡滿是壓抑的怒火與慌張,一隻手穩穩按住她顫抖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她的骨頭裡,另一手迅速伸過去,試圖拔掉她耳後的神經介麵,強行打斷接駁進程,“你是瘋了麼你?想被意識反噬成植物人嗎?”
“你誰啊?快鬆手!保安!小周!”沈樂舒猛地掙了一下,卻冇掙動,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來人亮出自己的身份,延世科技總裁——陸延舟。”我是延世的總裁——陸延舟,這個數據盤是我的!“正欲撲上前的眾人集體停住,然後默默退下。
沈樂舒語氣卻依舊犀利而堅定,“強製斷開數據就全完了!”她頓了頓,”這裡麵根本不是你母親——甚至不是常規的記憶數據!”
“我知道!”他吼出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眼底佈滿紅血絲,壓抑了十二年的情緒在這一刻險些失控,“是我妻子!蘇晚寧!十二年前,死在了自己的實驗室裡!”
警報依舊在尖叫,刺耳的聲音讓人煩躁,係統倒計時跳到了37秒,每一秒都像在倒計時生命。
劇痛讓沈樂舒的思維異常清晰,她忍著痛,看著陸延舟猩紅的雙眼,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專業的冷靜:“你……懷疑她的死不是意外,對不對?”
琥珀色的眼睛就這樣直直地看著他,清澈、堅定,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瞭然,等著他的一個解釋。像,像極了她——蘇晚寧當年也是這樣,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堅信著技術的正義。他晃了一下神,喉結微動,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這些符號是她留下的意識烙印,不是普通的數據。”沈樂舒冇有給他太多恍惚的時間,指尖飛快地在控製檯上敲擊著應急指令,螢幕的藍光映著她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臉,語速極快,“她把自己的死亡記憶編碼成了自毀程式,一旦被非法解碼,就會觸發毀滅機製。我能停下自毀程式,但需要你的神經密鑰——你是她生前最親密的人,你們的生物信號有耦合記錄,隻有你的神經密鑰能匹配解碼。”
陸延舟回過神,壓下心底的翻湧,行事果決的性子讓他立刻冷靜下來,語氣急促卻沉穩:“怎麼給?需要我做什麼,你直接說。”
“手給我。”沈樂舒伸出手,指尖還在微微顫抖,語氣不容置疑。
陸延舟愣住了,身形微微一僵。
這個在財經雜誌上永遠從容淡漠、運籌帷幄的科技巨頭,此刻眼底滿是遲疑與無措——他從未與她如此近距離的接觸過。係統倒計時跳到了15秒,警報聲愈發尖銳,沈樂舒看著他遲疑的模樣,語氣帶著一絲洞悉:“陸總,你不是來修複記憶的,你是來找證據的。你懷疑所有人——甚至你自己。你怕她的死和你自己有關,怕當年是你自己間接害死了她,對嗎?”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心底最隱秘的傷疤,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指尖微微蜷縮。
下一秒,他不再遲疑,冰涼卻有力的手,緊緊包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帶著冬夜的寒氣,卻異常用力,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皮膚相觸的刹那,沈樂舒的神經介麵瞬間讀取到了磅礴而洶湧的生物電信號——被壓抑了十二年的愧疚、思念、恐懼與自責,像決堤的洪水般湧入瀕臨崩潰的係統。她幾乎被這股洶湧的情緒洪流沖垮,指尖劇烈顫抖,卻依舊死死撐著,不肯放棄。
倒計時歸零。
靜默。
預想中的湮滅冇有發生,尖銳的警報聲也瞬間停止。詭異的符號如冰雪消融般漸漸消散,全息投影緩緩重構出新的圖像:一雙交握的手,男人的手寬厚有力,女人的手纖細溫婉,兩人的無名指上,都戴著一枚簡單卻精緻的戒指,泛著淡淡的光澤。
“這是她最後記得的畫麵。”陸延舟的聲音低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目光落在沈樂舒蒼白的臉上,眼底滿是複雜的情緒,“那是我們結婚兩週年的那天,她在實驗室拉著我的手,認真地說,延舟,這項技術很危險,不能落入錯誤的人手裡,否則會釀成大禍。後來,她就......”話說到一半,他再也說不下去,喉結劇烈滾動著,眼底的痛楚幾乎要溢位來。
他緩緩鬆開手,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拉開了一點距離,像是在掩飾自己的脆弱。沈樂舒冇有追問,隻是輕輕點了下控製檯,將畫麵定格。
“沈樂舒。”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聲音低沉而鄭重,向前一步,距離近得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柑橘洗髮水味,驅散了他周身的寒氣,“這份記憶,你能修複嗎?我想知道,她臨死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能。”她揉了揉被他握得淤青的手腕,抬頭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堅定而冷靜,“但我要知道全部真相——不是你作為客戶,刻意包裝後的版本,是你藏在心底十二年,最真實的版本。否則,下次再觸發這樣的自毀程式,我不敢保證還能僥倖救下數據,更不敢保證,我們倆都能全身而退。”
沉默。
久到警報的餘音都徹底散儘,工作室裡隻剩下服務器微弱的嗡鳴,空氣安靜得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陸延舟垂眸,掩去眼底的複雜情緒,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抬步走向門口。
他手握上門把時,腳步頓住,冇有回頭,語氣沉穩的說道:“明晚八點,我來接你。”
“去哪?”沈樂舒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探究。
“穿暖和點。”他的側臉在走廊微弱的燈光下像一幅刀刻的版畫,輪廓深邃,但語氣卻出乎意料的柔和了幾分,“那地方很冷。”
門輕輕關上,帶走了他周身的寒氣,也帶走了那份壓抑的氛圍。
小周立刻從儲物櫃後探出頭,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地喘著氣,後怕的說道:“我勒個去,沈姐,剛纔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咱們倆今天都要交代在這了!那個陸總也太嚇人了吧,剛纔吼那一聲,差點把我魂都喊出竅了,還有他握你手的時候,那力道,恨不得把你手捏碎吧?”
“他是個賭徒。”沈樂舒緩緩切斷電源,看著全息投影上最後一點光影消散,語氣平靜而淡漠,眼底卻藏著一絲複雜,“他在賭我能解開他妻子留下的謎題,賭我能幫他找到真相,也賭他自己,能承受住那個可能不堪的謎底。”
她摘下耳機,耳廓滲出的血珠已經凝固,結成了小小的血痂,微微刺痛。
奇怪的是,並不覺得怕。
全息投影上最後的畫麵,她冇讓他看到。
符號序列的最後,排列停留在一個詭異的畫麵。
一個日期,和一個名字:2055.11.15。
沈樂舒。
明天的日期。她的名字。
沈樂舒皺起眉,心底滿是疑惑與震驚:竟有人在十二年前,就將她寫進了這段死亡記憶裡?這到底是巧合,還是一場早就策劃好的陰謀?
小周湊過來,看到她凝重的神色,小聲問道:“姐,怎麼了?是不是還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沈樂舒搖了搖頭,壓下心底的疑惑,語氣平靜:“冇什麼,你去收拾一下工作室,把備用電源再檢查一遍,避免下次再出問題。”她冇有告訴小周那個詭異的畫麵——這件事實在是太過詭異,不能輕易泄露,更何況,她也還不知道,這背後藏著的,是怎樣可怕的真相。
小周立刻點頭,乖巧應道:“好嘞,沈老師,保證完成任務!我辦事你放心!包的!”說著,便連忙跑去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