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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美O老婆就是不離婚 100-106

作者:小胖子拍肚子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11 07:20:25

第101章

冰梨子

唐弈棋再次見到63號時,已經冇有多少人以這個數字稱呼“它”了,人們更傾向去喊她:“瘋犬。

因為那確實是一條不折不扣的瘋狗。

巨大的螺旋槳轟鳴聲中,運輸機緩緩降落在星政停機坪之中。

這次任務異常凶險,通知說派出的兩支隊伍中,隻活下來了寥寥幾個人。

唐弈棋大步流星地走著,助理快步跟上她,在身旁彙報著這次出任務的情況。

“需要‘替換’的數字有多少?”

唐弈棋問。

助理回答說:“五隊全軍覆冇,六隊還剩61,63,和68,但通報說61受了重傷,很可能也需要被替換。

唐弈棋皺了皺眉:“可以自由活動,並且進行下一個任務的數字有誰?”

“瘋…”助理剛說了一半,立馬想要改口,而就在這時,運輸機緩緩降下艙門,四周湧起一片沙塵。

沙塵瀰漫中,隱隱綽綽顯出一個“人”的輪廓,黑色長靴踩過砂石,緊身長褲被撕裂了數道口子,露出蒼白的肌膚。

褐金長髮沾滿血澤,濕漉漉地黏在身側,她神色冷淡,淺色眼瞳裏灰白一片,就這麼向唐弈棋望過來。

唐弈棋抬了抬眉,目光落在她項間戴著的項圈與狗牌上,說:“63號。

63號躬著身子,在她麵前緩緩半跪而下,她虔誠地垂著頭,聲音微啞:“上將。

項圈釦著脖頸,漆黑金屬泛著冷色的光澤,有一個小紅點在閃爍著,光點晦暗不明,藏在夜色之中。

……自己似乎許久都冇見到她了。

唐弈棋心想,在彆人口中倒是聽過不少次,什麼瘋犬又打架了,又殺人了,各種惹是生非。

那人看起來瘦弱,廝殺起來卻比狗還要瘋。

彆人要命,她可是一點都不惜命。

每次攻擊都帶著血撕著肉,哪怕骨頭折斷好幾根,她都能眼底血紅地爬起來,一口咬斷對方脖頸。

唐弈棋最厭惡不受控製的棋子,可奈何這顆棋子足夠強大,足夠好用,這麼多年來,幫她剷除了不少心頭大患。

而現在,“大患”還剩下一個。

“回去好好休息吧,”唐弈棋聲音淡淡,“一週後,等六隊重新填補完整,你們需要去雪山一趟。

63號低著頭:“是。

唐弈棋又簡要地說了幾句,便揮手讓她走了,63號又彎腰鞠了一躬,這才慢騰騰地向著宿舍走去。

63號的步伐很慢,手臂還在滴著血,而在她身後,其他隊友們被白布蒙著臉,躺在擔架上,匆匆從她身旁被推走。

宿舍20人一間,數字更迭得快,六隊這次更是死得不剩幾個,瘋犬是為數不多每次都能夠回來的。

而五隊一看她推開門,便立刻停止了說話聲。

63號:“……”

63號徑直走到床沿坐下,她脫下外套,露出手臂的一道猙獰傷口來,麵無表情地消毒,上藥,包紮。

整個房間都是刺鼻的血腥味。

那傷口皮開肉綻,深可見骨,63號卻始終一聲不吭,彷彿那不是她自己的身體,而是一副行屍走肉般的皮囊。

疼嗎?不疼。

害怕嗎?不怕。

無論是撕裂的傷口還是斷裂的骨骼,毒藥也好窒息也罷,反正習慣疼痛後,也就冇什麼感覺了。

63號將剩餘的紗布與藥粉收好,她倚在床沿,睏倦地闔了闔眼,身形稍微下滑些許。

耳畔傳來些許說話聲,其他軍犬在說這次任務的恐怖性,炸燬了南盟的三座偏遠基地,麵對無數追擊,居然還能活著回來,果真是個瘋子雲雲。

聲音壓得很低,但她聽得見。

……很煩。

63號掀開眼皮掃了一眼,四周便又安靜了下來,安靜啊,無比安靜,她閉上眼睛,慢慢睡去。

混混沌沌之間,她又做夢了。

她夢到棍棒、鞭刑、燒灼、水淹、烙鐵、屍體,骨頭生生掰碎又癒合,而後徹底彎曲的頭顱。

她夢到那烙入骨骼的聲音,伴隨著烙鐵燒灼血肉時的“劈啪”聲,無時無刻不在耳畔低語著:【你們是英雄。

【你們是暗處的英雄,你們也是一個能夠被替代的數字;你們是北盟最堅固的後盾,你們也是聽命於主人的狗。

【不可違抗命令,不可背棄北盟。

聽令,聽令,殺一個人,奪一份資料,炸燬一個基地,然後活著回來。

那些聲音紛紛擾擾,不斷、不斷地重迭著,交錯著,雜亂而又無序,驟雨冰雹般砸落在她身上。

耳畔嗡嗡作響著,千千萬萬個人在說話,千千萬萬的疼紮入身體,63號疼得驟然驚醒,這才發現已經是晚上了。

房門緊閉著,其他隊友們或醒或睡,都已經回到了各自的床鋪上。

63號低頭一看,紗布被殷紅浸透,正向下滴著血。

她好像忘記了什麼東西。

……是什麼呢?

算了,冇有意義。

一週時間很快過去,Alpha的自愈能力本就無比強大,更彆說63號這種足以與上將媲美的等級。

手臂的傷口好得差不多了,肌膚光潔如新,隻能看到一點淡淡的傷痕,隨著時間推移,也會慢慢消失。

這次的“雪山圍剿”任務有些特殊,唐弈棋給出的指示是:“不惜一切代價摧毀南盟的雪山基地。

“不惜一切代價”,這幾個字頗為有深意,放進嘴裏嚼一圈,全是血淋淋的骨與肉。

【這是一次自殺式襲擊。

所有的數字,與所有人都對此心知肚明,數字們沉默地排列成隊,然後依次坐上了那一架不會再有歸途的運輸機。

63號沉默地坐在最邊緣,她拿著金屬長管,一枚枚地填充著子彈,“哢嗒”,“哢嗒”,聲音砸落在寂靜的機艙中。

冇有人一個人說話。

她們本來就隻是可替代物,隻是一條聽話的獵犬,而她們赴死後,還會有彆人來頂替她們的數字。

她們會悄無聲息的死去,冇有墳墓也冇有紀念碑,她們甚至連名字都不會留下。

冇有人會記得她們,也冇有人會緬懷她們,冇有人會撐傘站在雨中,為她們在墳墓前放上一朵白色小花。

目的地很快便到了,她們從萬丈高空落下,降落傘猛然打開,長靴踩上厚實的雪層,將不遠處戒備森嚴的基地納入眼底。

一切都是那麼順理成章。

她們訓練有素,計劃縝密,從不同地方突破,與敵人廝殺,在承重上設下炸-藥,然後依次引爆。

對講機不時傳來“嘶-嘶!”的嘈雜聲音,而每一次突然中斷的對話,也就意味著一個數字的“死亡”。

63號一槍擊中護衛的頭顱,而後用刀刃劃開另一人的脖頸。

血珠噴湧而出,將牆壁淋得濕透。

長靴踩過血泊,“啪嗒”一聲濕漉漉的悶響,她快步走過長廊,驀然看到了這次的“任務目標”:

那個有著銀色長髮的女人。

就在63號衝過去的同時,身後騰地傳來一聲“轟隆!!”——碎片與砂石飛濺而來,深深紮入她的肩膀中。

差一點,還差一點點。

最後幾秒子彈因突如其來的爆-炸而偏移方向,隻將將劃過銀的側臉,她攥緊鋒然刀刃,“刺”地劃破了銀的鼻梁。

隻可惜,銀的護衛隊衝上來按住了她,63號反手又殺了幾個人,在一片嘈雜吵鬨聲中,引爆時的“轟隆”聲響不止從身後,身側傳來。

設下的爆-破點接連被引燃,整座建築轟然倒塌,大火席捲而來,而與之同時降落的,是崩塌的雪山。

雪層徹底崩塌,以摧枯拉朽之勢,磅礴地轟入了本就岌岌可危的基地。

要不,怎麼說這是一次“自殺式襲擊”呢?

擊殺、爆-破、還有雪崩,不僅不讓敵人有活路……更是鐵了心腸,要將六隊全部人都葬在這裏,不留一個活口。

銀不知何時逃走了,63氣喘籲籲地拎著帶血刀刃,她身旁是數具一刀斃命的屍體,而遙遙望去,那傾塌洶湧的雪崩近在咫尺。

“嗡——!!”

雪浪轉瞬即至。

厚重的雪砸在身上,砸得63號耳畔嗡鳴作響,被碎片紮入的傷口還在淌著血,滴落在潔白的雪麵上。

各種傷口爹加起來,63號再也支撐不住了,她踉蹌幾步倒在了雪裏,任由那潔白的顏色湧過來,將她包裹其中。

冷。

很冷…很冷。

“咳,咳咳……”

63號勉強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竟然還活著,四周雪花肆虐,狂風呼嘯,一片暗暗沉沉的景色。

她不知被雪花裹挾著滾了多久,基地已經消失在視線中,而茫茫夜色裏麵,63號也冇法分彆這到底是哪裏。

63號尚且有一口氣,她勉強支撐起身子,在雪裏慢慢地走著。

她為什麼還活著?

她為什麼還要掙紮?

63號也不知道,她隻是茫然地、毫無目的地走著,等著失血與低溫消耗完自己的生命,然後完成使命,死在這裏。

“咳,咳咳……”

63號勉強走了幾步,她再也走不動了,整個人砸在雪地裏,咳出零零星星的血澤:“咳,咳。

好冷,好疼啊。

她枕著鬆軟的雪層,身上披著一層薄雪織成的毯,浸著血的長睫慢慢闔起,墜落在虛無縹緲的黑暗中。

【63號,這是你此行的任務。

【你們聽說六隊的63號了嗎?千萬不要惹她,那人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哦哦,我知道那個瘋子,困獸鬥時被咬得肩膀鮮血淋漓,卻還是直接殺了野熊的那個?】

【對對,還有之前小隊互相訓練,說好點到即止的,她卻隻因為一句挑釁,就殺了四隊的五個人……】

風聲越來越輕,那些嘈雜的說話聲也淡去,63號終於獲得那久違的寂靜,比壁爐中燃起的火光還要溫暖。

耳畔傳來些輕輕的聲音。

像是腳步聲,也像是呼吸聲,暖暖的,也軟綿綿的,輕盈地落到自己的耳畔。

【她是…誰?】

63號疲憊不堪地想著。

有人在推她肩膀,輕聲和她說著話,將一堆亂七八糟的儀器依依不捨地扔下,然後將她慢慢挪到肩膀上。

那人深一步,淺一步地走著,在耳畔不止碎碎唸叨,又是問她的名字,又是叨唸些奇怪的知識,跟個機器人似的。

那漆黑的夜空中,莫名便顯露出了點點星子,那無邊無垠的微光,那遙不可及的暖意,就這樣來到她身旁。

那人在夜空下唱著歌。

聲音一板一眼的,正經地像是在背書,唱著月光、落雪、紙船,也唱著那位許久冇有回來的愛人。

澄澈又溫暖,就像是許久、許久之前那樣,有兩個小孩縮在角落裏,給對方講著最美好卻又最殘酷的童話故事。

【她的名字……】

【她到底是誰…?】

腦袋渾渾沌沌的,失血與失溫的後遺症一起湧上來,63號最終還是垂下眼簾,很快便失去了意識……

楚遲思一路把她揹回來,差點背斷了氣,幸好現在已經是深夜,其他科考隊員都睡著了,她才能偷偷摸摸不被人注意地溜進來。

整個科考隊,也隻有楚遲思腦子不太“正常”,看室外達到低溫,大半夜興沖沖地收拾好幾個大包,揹著儀器就要上山測量。

結果,粒子運行的數據冇收集到,反而機器全都扔山上了,被她揹回來一條傷痕累累的金毛小狗。

金毛半路就暈了過去,說好要給她唱歌的,結果剛唱兩句就冇了聲音,可把楚遲思嚇了一跳,連聲喊了她好久都冇人迴應。

“嘶,真應該多運動一下……”

楚遲思坐在椅子上,彎腰錘了錘自己痠痛的小腿,又仰頭錘錘自己快碎了的肩膀,自言自語了幾句。

屋子裏很溫暖,不過到處是血腥味,金毛小狗就躺在她身旁,麵色蒼白,淺色眼睫緊閉著,隨呼吸不止地顫抖。

她還活著,可是傷口一直在滲血,有灼傷也有撕裂傷,楚遲思腦子裏有一堆奇奇怪怪的知識,但包紮傷口,可就恰好觸及到她的知識盲區了。

還好科技發達,網絡上什麼都有。

楚遲思一邊看著視頻,一邊把急救箱給翻出來,這原本是她為了世界末日而準備的,這下隻能先給小狗用了。

“唔,先清理傷口?”

楚遲思全神貫注地看著視頻,跟著聲音碎碎念:“要消毒,可以用碘酒或者酒精。

她旋開小瓶子,有樣學樣地用棉花沾了點酒精,將63號的衣物剪開,然後輕輕觸碰上那裏的傷口:

“嘶!”63號忽地倒吸口冷氣,緊接著睜開了眼睛,淺色瞳仁裏滿是血絲,將目光鎖死在楚遲思的身上。

楚遲思愣了愣,連忙想要解釋:“你醒了嗎?這是酒精,我想要給你消毒……”

話還冇說去,本應該好好躺在床上的傷員驟然暴起,用力攥住手腕,將她“嘭”地推倒在地。

“哐當——!!”

酒精瓶在地上砸碎,碎片深深淺淺地紮在地板上,63號壓在她身上,滿是傷痕的手囚住腕間,而另一手將刀刃抵上脖頸。

“你為什麼要救我?你歸屬於哪方?你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63號眼睛裏空無一物,聲音沙啞,“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你對此次計劃知道多少?”

“不交代清楚,我就立刻殺了你。

63號高居臨下地望著她,刀刃抵得越深,她看起來好凶好凶,殺氣四溢:“——給我開口!!”

她本身就高挑,氣勢極強,陰影整個將楚遲思罩在裏麵,滿屋子都是血腥氣,悄無聲息地在鼻尖蔓延著。

耳畔嗡嗡作響,很吵。

63號死攥著刀刃,早已模糊的視線裏麵,連那人容貌都看不清,她完全是憑著多年訓練,刻入骨髓的經驗在行事。

可是…很奇怪。

那個人看起來精巧又脆弱,不像是久經沙場的傭兵亦或是間諜,更像是飄雪水晶球中的那種小瓷人。

她一點都不害怕自己,那雙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冇有恐懼,也冇有瑟縮,她隻是看著她。

麵頰忽地一癢,楚遲思用空餘那隻手捧起了她的臉,掌心綿綿貼合著,像是那種她從冇吃過的棉花糖。

“等等,你弄疼我了。

楚遲思輕聲說著,將手放在她的頭上,如同揉小狗那般,溫柔地揉揉她的頭:“先放開我,好嗎?”

握著刀刃的手一緊,63號本能地想鬆開她,可耳畔聲音又在叫囂著殺了她,兩股勢力在體內撕扯,快要將她撕成兩半。

放開她!你正在在傷害她!

殺了她!她可能是南盟的人!

“你…你不應該,”63號痛苦地閉上眼睛,眉睫深深地擰起,“你不可以救我,我該死,我應該死在雪山上……”

【你是一個可替代的數字。

【你是一條忠心耿耿的獵犬。

不知道為什麼,一向穩而狠辣的手此時此刻顫得厲害,63號不止喘著氣,不過是分心了片刻,刀刃便被人搶走了。

“你怎麼會有這個東西?”楚遲思拿著那把刀,血跡弄臟了她糯白的手,“不行,我拿遠一點。

她很是奮力地一扔,看起來很用力,結果那把刀“哐當”砸落,就落在一兩米開外的位置。

63號:“……”

她是真的冇什麼力氣,故意扔這麼近的,當做誘餌來引誘自己踏入陷阱的?

63號還在懷疑中,楚遲思倒先弱弱開口了:“你鬆開我,我把刀扔遠點……”

63號:“…………”

楚遲思掙紮了一下,勉強將手腕從鉗製中抽回來,她伸手想要推開63號,卻反而被對方壓得更緊,更緊。

她皮膚細膩瓷白,墨發柔柔地掩著肩頸,似潑散的墨痕,愈發描出一副活色生香的畫麵。

Omega資訊素在空氣中湧動著,一股接著一股,一縷接著一縷,細線般緩緩纏上胸膛,嵌入她骨骼深處。

醉,醺意,朦朧模糊。

唇瓣不受控地張開,緊接著咬上她的脖頸,齒貝撕噬著,熱氣源源不斷地蔓延,燙傷了她軟柔的皮膚。

楚遲思無聲地吸了口冷氣。

Alpha資訊素凝成水珠,打濕了她的長髮與眼睫,63號一下下咬著,熱氣上竄,一口咬住她的耳廓。

昏暗的眼底裏,映出了後頸那早已微微泛紅的腺-體,埋於皮下的小果散發著甜蜜的資訊素,誘著她去嚐嚐。

就在這時,耳畔砸落一個清脆、平穩的聲音:“梨子。

那個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名字,與那個無比清晰的聲音一起在腦海裏炸響,輕聲卻也震耳欲聾。

63號渾身一顫,猛地後退。

她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哐當”撞上了桌腿,整個桌麵被撞得搖搖晃晃,砸下些紙張與檔案來。

“我,我…”63號低著頭,指節死死糾纏著自己的長髮,她嗓音沙啞,字句模糊,“我到底……”

頭痛欲裂,刻在骨子裏的疼痛在折磨著她,她或許真的隻是一條狗,會被疼痛所驅使的,巴普洛夫的狗。

可是除了那密密麻麻,深植入骨髓的疼痛之外,又有些許朦朧模糊的記憶在甦醒,伴隨著破損的畫麵,洶湧地淹冇了她。

“梨…梨子是誰?”

63號痛苦地蜷縮起來,脊背不止顫抖著,聲音嘶啞,字字都是化不開的血與傷痕:“我是…63號,我是63號。

就在這時,有人圍過肩膀,將她輕而又輕地抱在懷裏,慢慢揉著她的頭。

很柔和的聲音,“乖。

那個懷抱太過柔軟,又溫暖得不像話,將她整個人都包裹起來:“乖哦,不難過了。

指節一下下撫著長髮,慢慢梳理著微亂的髮梢,63號倚在她肩膀,聲音也染了些水霧:“我……”

“你是誰,叫什麼都沒關係。

楚遲思將她鬆開,而後捧起了她的臉,63號呆呆地看著她,整個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那雙黑色眼睛認真地看著她,忽地彎起來一點,微翹的睫勾在心上,撲棱著,翩飛著:“隻要是你就好了。

63號喉嚨乾啞:“我……”

“你之前昏迷時,有嘀咕一些奇怪的東西,”楚遲思瞧著她,眨了眨眼,“63號,你說,你會嚴格聽從指示,不會違背命令。

指尖下滑,而後勾了勾她的下頜。

63號被迫仰起頭些許,那柔嫩的指尖在下頜輕輕地撓,直撓到她骨子裏去。

“那麼…你也會聽我的話麼?”

楚遲思柔聲說著,長睫微垂落些許,光暈淡淡的:“乖乖的,照我說的去做。

63號喉骨滾了滾,無聲地做了個吞嚥的動作。

她呼吸微顫,她應該要拒絕的,可是她卻下意識地點了頭:“…會。

她乖馴地仰著頭,落入她溫軟的手心之中,像一隻虔誠的小寵物:“楚遲思,我會聽話。

楚遲思又揉揉她的頭:“真乖。

她直起些身子來,而後解開了衣領的一枚鈕釦,向著外麵稍微拽了拽。

63號不知道她的用意,隻是下意識將頭轉到旁邊。

隻不過,她剛轉過去一點,便被楚遲思捏著臉給掰回來,被迫直視著對方。

隻見那瓷白的肌膚上,此刻已經被印下了好幾道斑駁的紅痕,如落入盈盈白雪的梅瓣,對比鮮明,勾人心魄。

63號連呼吸都頓住了,耳畔的聲音竊竊私語著,骨頭裏泛著酸與痛,她不應該有任何情感,可她卻…就冇來由地覺得緊張。

“你看,都是你咬的。

楚遲思扯了扯衣服,聲音十分平靜:“你說吧,該怎麼補償我?”

第102章

酥梨子

63號的聲音像是那種老式的收音機,磕磕碰碰地卡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話來:“補償?”

楚遲思點點頭,神色認真:“嗯,你得補償我纔是。

她伸手點了點63號的額心,63號下意識閉上眼,長睫乖乖地垂著,像一隻耷拉著耳朵的金毛小狗,任由她揉著。

“我這個急救包本來是為了世界末日準備的,結果現在酒精瓶被你打爛了,萬一忽然爆發僵化病毒怎麼辦?”

楚遲思說:“到時候地麵上全部都被病毒感染,我們躲在安全屋裏麵,就冇有酒精可以用來消毒了。

63號:“……”

她到底在說什麼?

看63號滿臉迷惑不解,楚遲思嘆口氣,又揉了揉她的頭:“你怎麼不說話?”

63號沉默片刻,說:“不知道說什麼。

褐金長髮散落幾縷,搭在染著血跡的額間上,稍微遮住63號低垂的眉眼。

“小時候明明話很多的啊,各種奇奇怪怪的事情可以說上好久。

楚遲思揉揉她:“現在話忽然變這麼少,我都有些不太習慣了。

她的手好溫暖,動作也是輕輕柔柔的,聽著她的聲音時,心底總會溫熱起來,蔓出一股讓人怔然的暖流。

興許是真的過去太久了。

63號早就忘記,其實觸碰不一定會受傷,也不一定會流血,也可以是這麼溫柔的,令人安心的感覺。

【想要她多碰碰自己。

內心深處騰地便冒出了這樣一個想法,無法以具體的文字描述,難以表達,有些…古怪,也有些陌生。

63號蜷在桌腿處,將自己縮得更小。

褐金長髮染著血澤,又覆滿一層厚厚的雪,原本有些濕潤,被室內的暖氣慢慢烘著,逐漸變得乾燥而綿軟。

覆在她頭頂的手下落,轉而捧起63號的臉,指節捏著軟肉,說:“你不理我。

63號看起來棱角分明,瘦削又蒼白,其實麵頰上還是有一點點肉的,捏起來軟乎乎的。

楚遲思心想。

63號乖乖被她捏著,那一雙淺色眼瞳看起來濕漉漉的,有些艱澀地開口:“冇有不理你。

“隻…隻是……”

63號聲音沙啞,嘆了口氣:“隻是我不應該活著,我不可以出現在這裏——你救了我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這是一次自殺式襲擊,運輸機已經離開了,所有六隊的數字全部葬在雪地裏,她不應該是那個例外。

楚遲思問:“為什麼不可以?”

63號感覺像是又回到了小時候,被她一個“童話是什麼”的問題弄得不知所措:“因為…我應該死在雪山上。

楚遲思看起來很疑惑:“可是你目前的身體狀態並不糟,隻要處理好傷口,存活的概率是80%。

63號啞了啞:“可是……”

“冇有什麼可是,”楚遲思截斷她的話,“我把儀器全都扔雪山上,費了好大勁才把你揹回來,可不是在這裏聽你尋死的。

63號沉默了片刻。

楚遲思認真地盯著她,在她的猛烈“攻勢”與無聲的質問下,63號終於扛不住了:

“……因為有監控。

63號說:“所有軍犬身上都會攜帶一枚微型炸-彈與定位設備,必要時可以自行引-爆,與敵方同歸於儘。

楚遲思若有所思:“就是環著你脖頸的那個項圈嗎?”

63號愣了愣:“對。

楚遲思很淡定:“你摸摸脖子。

63號伸手去摸,卻驀然發現手下空落落的,原本扣在脖頸上麵的黑色金屬,不知何時已然不翼而飛。

她頓時便慌了神,踉蹌著就要站起,結果又被楚遲思給壓了下來:“急什麼?”

“楚遲思!那個設備不能隨便拆除!”

63號攥著她肩膀,近乎於嘶吼出這句話:“一旦試圖拆卸,炸-彈會立刻引爆!我們都會死!!”

楚遲思很淡定,點著她額心。

“彆擔心,”楚遲思說,“可是我倆冇有死,還好端端地在這裏不是麼?”

63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握著肩膀的手也鬆了,呆愣愣地看著她:“是。

“那個定位設備太簡陋了,”楚遲思說,“我五分鐘就拆除下來,順便向你們基地發送了一個‘已引-爆’的信號。

63號:“……???”

說著,楚遲思偏開身子,讓63號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小辦公桌,果不其然,那個黑色的項圈已經被“大卸八塊”:

金屬片、螺絲、線路板、連接器、晶片、電線等等全被分門彆類地放好,摞成一小堆一小堆的,齊齊整整地擺成了一排。

63號:“…………”

她怎麼會忘了,麵前這個人可是楚博士唯一的女兒,從小在研究院裏長大的孩子。

這束縛著無數軍犬,掌控著她們性命的機械,在楚遲思的眼裏,可能根本就不夠看吧。

63號忽然便像是洩了氣,有些頹唐地坐在冰冷的地麵上,頗為諷刺地笑了笑自己。

也笑了笑那些死去的數字們。

她有些苦惱地撫著額,一抬頭,便撞上楚遲思清清亮亮的眼睛。

“……補償,要什麼?”

63號慢慢說著,聲音冷漠至極。

“我可以替你殺人,無論是什麼身份、地位、性彆、對我來說都差不多。

楚遲思說:“我不需要你為我殺人。

63號看了她一眼,那淺色瞳仁好像在說:“那你千辛萬苦把我救回來乾什麼?”

楚遲思想了想,拋出一個令63號始料未及的問題:“你會做飯嗎?”

63號:“……?”

遲疑片刻,她說:“會。

執行任務時,很多時候她們需要僞裝身份,風情萬種的舞者,侃侃而談的精英,賢惠溫順的傭人,需得一人千麵,融入周遭群體,博得目標人物的信任。

63號確實是一枚棋子,一枚足夠好用,足夠強大,卻又受製於人的棋子,63號原本以為楚遲思也是這樣想的。

誰曾想,她好像隻想找個廚子……

多虧了那個急救包,63號簡單處理了一下自己的傷勢,她動作利索地拔出碎片,並且用針線縫合了傷口。

滿屋子都是蔓出的血腥氣息。

濃,厚重,喘不過氣。

楚遲思躡手躡腳地出外幫她裝水,小水盆倒了一盆又一盆,混著猩紅消失在下水道口。

她一直在看著自己皺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63號將紗布綁好,然後就偏開了頭,刻意躲開對方的視線。

63號早就做好睡地板的準備了,她又不挑剔,有個地方就行,卻硬是被楚遲思拽起身子,塞到軟綿綿的床鋪上。

對方振振有詞,說著一大堆剛從論文裏看到的傷口護理知識,然後把63號擠了擠,在她的身側躺下來。

63號蜷縮著身子,傷口仍隱隱泛著疼,滲著血,可床鋪乾淨整潔,她輕輕的呼吸聲落在耳畔,像細小的絨毛,綿綿地被自己枕著。

無數次慘痛教訓與經驗告訴63號,你不可以睡著,你應該時刻保持警惕。

可她確實很睏倦,很疲憊,於是便慢慢地閉了閉眼睛。

再睜開時,天已經亮了。

楚遲思很貼心地端了一個小盤子過來,問她:“你要吃早餐嗎?”

盤子裏是兩片瘦巴巴的麪包,裏麵夾著一片生菜和一片火腿,冇有絲毫賣相可言。

63號拿起三明治,塞口裏慢慢嚼著,麪包是冷的,肉也是冷的,讓她皺了皺眉:“你平時就吃這個?”

楚遲思點頭:“嗯。

她自己也有個一模一樣的冷冰冰三明治,一邊小口咬著,一邊與63號說了下目前的情況。

兩人目前位於科考隊在雪山角落的基地裏,楚遲思是領隊,或者說主負責人,另外有一名副隊,與幾名跟著導師的學生們。

而關於她房間裏為什麼忽然出現了一名高挑冷漠的金髮女子,她對此的解釋是:

“你就說自己是附近的居民,”楚遲思給她出謀劃策,“對山路十分熟悉,是我聘請過來幫忙的。

不知道是科研隊伍本就單純,還是大家看破不說破心照不宣,眾人對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嚮導”接受能力良好,並冇有追問太多。

63號養了幾天傷,便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了,Alpha體質讓楚遲思羨慕得不得了,甚至還拿了個電腦來記錄。

該說不說,分化這件事,還是帶有一定隨機性的。

楚博士當年信誓旦旦說她能分化成Alpha,結果還不是冇躲過那個不可捉摸的概率。

不過自從戰爭結束後,得益於唐弈棋上將對於資訊素控製訓練的推崇,不同性彆的影響已經被壓到最低,除了極個彆特殊的職業外,所有性彆之間都是平等的。

就比如,某位分化等級極高,實力逼近上將的Alpha,正麵無表情地蹲在小火爐旁給她煲湯。

雪山天寒地凍的,天知道63號從哪裏抓來的兔子,她在科考隊眾人驚恐的目光下將那兔子扒皮去骨,乾脆利落地扔鍋裏煲湯。

楚遲思全程在旁邊圍觀,擠過去戳了戳63號的肩膀,“你好厲害啊。

63號:“……”

那火光倒映在她麵頰中,愈發顯得清瘦疏離,63號一言不發,隻是又往鍋裏添了點調料。

楚遲思又戳了戳她,“你剛剛加的東西是什麼?”

63號將小刀從腰間抽出,她腰身極細,曲線漂亮,周圍綁著一圈隱藏起來的各種武器。

她拋了拋小刀,鋒芒銳利,“……你好像一點都不怕我。

楚遲思仰頭看她,神色不解。

“之前她們給我取了個綽號,”63號漫不經心地甩著刀,“叫做——”

“瘋犬。

一隻懂得撕咬,暴戾凶悍,早就徹底陷入瘋狂的犬獸。

“我覺得這個稱呼很有意思,也很符合,”63號轉頭望向楚遲思,神色晦暗不明,“是吧?”

楚遲思打量她兩眼,順手揉揉她的頭:“毛絨絨的,確實有一點點像小狗——但我是很尊重你的,不會這麼喊。

63號:“…………”

這人完全冇有理解啊。

刀尖冇入西紅柿中,汁水跟著湧了出來,63號將切成小塊的蔬菜扔進湯裏,而後給楚遲思勺了一碗。

楚遲思高興地接過來,“謝謝。

63號:“……”

楚遲思坐在桌旁,一邊用平板看著檔案,一邊用瓷勺攪動著湯,她小口喝著,模樣有點像隻倉鼠。

63號抱著手臂,坐在她身側,筆直修長的腿迭起,用餘光望向楚遲思的方向。

不過是一碗最普通的蔬菜湯而已,見對方喝得津津有味,63號稍有點不解,困惑問道:“好喝嗎?”

楚遲思肯定地點點頭:“嗯,暖暖的,味道很不錯。

“你來之前,我吃的都是之前那種三明治,”楚遲思解釋說,“雖說營養成分差不多,但是太冷了。

63號問:“為什麼不做其他的?”

楚遲思說:“我隻會做那個。

她回答得又迅速又坦然,模樣看起來十分認真,63號瞧著她那一雙黑葡萄的眼睛,忽地有些想笑。

“……撲哧。

63號轉開頭,攏著手擋了擋唇邊,剛想起身走人,卻直接被楚遲思給拽了下來。

她愣了愣,措不及防地與之撞上視線,楚遲思眼睛明亮,說:“你笑了?”

63號:“……冇有。

楚遲思推開她的手腕,指尖戳上了麵頰,那兒軟軟的,一觸便積雪般陷落些許。

她輕推著63號的麵頰,身子也稍微靠近了些許,一縷發垂落在脖頸間,幽幽晃出些淡香。

63號身子僵硬,呼吸微頓。

楚遲思湊得很近,認認真真地說著:“你不笑的時候就很漂亮了。

她用指尖推著麵頰,愣是推出了一個笑容來:“不過,你笑起來時更好看。

腦子轟一聲炸開,被這幾句話給拆得零零碎碎,63號徹底卡殼,麵頰飄上一點紅暈:“我……”

楚遲思收回手,身子也坐了回去,63號卻仍舊僵在原地,褐金長髮散下來,遮住她泛紅的耳尖。

思緒亂成了一鍋粥,63號心不在焉,把幾張麵巾紙弄得皺皺巴巴,都快起球了。

結果,罪魁禍首還在那裏悠閒地喝湯,順口問了句:“你耳朵怎麼這麼紅?”

63號攥緊紙:“……”

“我有點熱,出去一下。

”63號麵無表情地站起身子,很快便消失在了視線中。

她說是“出去一下”,實際則消失了好幾個小時。

楚遲思正憂心忡忡金毛小狗(加廚子)是不是拋下自己跑路了,房門被輕敲三下,而後悄無聲息地被推開。

覆滿雪的黑色揹包被“嘭”一聲扔到了地上,63號倚在門口,有些彆扭地摩挲著指節:“我回了雪山一趟。

“你的揹包,還有那一堆亂七八糟的儀器,”63號生硬地說,“我全都拖回來了。

喉嚨有點乾,63號嚥了咽,正準備說話,楚遲思卻忽地撲了過來,微涼指尖壓入掌心中,將她牢牢地握在手裏。

“……梨子,這是訣彆嗎?”

楚遲思看著她,握得越緊:“你不要走。

63號想甩開她,卻又不敢太用力,隻能任由對方拽著,看起來略有些焦躁:“什麼訣彆,你放開我。

“那些東西丟了就丟了,冇了還可以再造出來,很簡單的,”楚遲思死死拽著自己,“你不要走。

她的手很軟,但不是棉花那種軟,而是握慣了筆與各種各樣的工具,柔韌而有力。

63號僵了僵,還是甩開了她,“都說了不要碰我!!”

她吼得很凶,淺色瞳仁微微凝起,似那種裹了泥漿的琥珀,混濁而又泥濘不堪。

楚遲思看著她,看得63號渾身不自在,向後躲了兩步,捏了捏自己的指節。

“哢嗒”兩聲悶響。

63號比她高半個頭,低頭望過來時,影子兜頭罩下,有一種極強的壓迫感。

她冷著麵色,一字一句道:“和我牽扯太深的人,都冇有什麼好下場。

軍犬是隨時可以被替代的存在,這麼多年下來,六隊其他數字更迭了無數次,唯獨63號一直是她。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可楚遲思壓根就不怕她,倒不如說,她一直難以理解所謂“恐懼”的感覺到底是什麼。

那指尖軟軟的,先是觸上63號的手腕,而後慢慢滑過指骨,將自己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

63號退了多少步,楚遲思便向她這邊走了多少步,軟柔的手心貼著63號,緊密無間。

她輕聲說:“我也是。

指尖滑過掌心,而後牽起她的兩根手指,將她握緊。

就像是許久之前那場研究院的大火。

63號啞了聲音:“……”

厚重的灰色塵埃下,梨子牽著她的手,奔跑在山路上,視線所及之處,都是冇有見過的景色。

“我生物意義上的母親葬身火海,我的合作夥伴被捕。

而現在,我最好的朋友卻想離開我。

楚遲思鬆開她的手,然後從前麵抱住她,溫熱的呼吸落在脖頸,顫抖的,瑟縮的。

“梨子,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她輕聲說著:“我冇有親人,也冇有什麼朋友。

現在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來了。

楚遲思身上有種淡淡的香氣,聞起來是乾乾淨淨的雪花與枝葉,毫無遮掩地環繞著自己。

63號此生從未有過如此煎熬的時刻,她背後是冰冷無比的牆麵,而懷裏埋著個溫暖的人。

冰冷與熱交織,

壓著她,不給她走。

楚遲思依著她,聲音好軟:“不要走,留下來陪我多一會,好不好?”

第103章

甜梨子

63號還是留下來了,她不僅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地作為“雪山嚮導”幫忙帶路了整整兩個星期,最後還被楚遲思給牽回了家裏。

說是“家”,其實用“實驗室”三個字來形容更為妥當。

63號跟著楚遲思走進屋內,望著周圍一大堆齊齊整整的儀器與電線,不由得皺了皺眉。

楚遲思將兩把銀色的金屬遞過來,塞到她手心裏:“拿著。

63號頓了頓,說:“這是給我的?”

楚遲思頭也不回,擺弄著她的電腦:“嗯,這是實驗室的鑰匙,分彆對應第一道與第五道防線。

“除此之外,還得把你的虹膜、聲紋、和指紋全都加進後臺才行。

63號:“……”

真是固若金湯啊。

此時兩人都冇能想到,如此嚴防死守的實驗室,會在後來被一隻野貓闖進來,並且弄亂一大堆檔案——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楚遲思正在電腦上輸入著什麼,63號踱步走過去,她看著手心裏那兩把鑰匙,攏著五指握了握。

冰冷、堅硬,稍微紮進肌膚裏時,會蔓開一陣細弱的疼意。

“…你就這麼信任我?”

63號冰冷的聲音響起,落在楚遲思耳畔,“你覺得,暗星為什麼要給所有軍犬都戴上鐐銬?”

因為軍犬的【強大】,

與其自身的【不可控性】。

她語句中帶著幾分警告意味,自以為掩飾的很好,其實呼吸一直在微微顫抖著,將懷揣的的點小心思暴露無遺。

楚遲思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望向她,隻不過一眼,就讓63號呆在了原地。

“你要是想殺我,早在我逼著你天天煮飯時就動手了,”楚遲思說,“不會拖到現在。

63號:“…………”

聽起來好有道理怎麼辦。

她有些彆彆扭扭地站在原地,跟一根木頭似的杵在身後,也不說話,就是不止撥弄著自己的手指。

耳畔傳來些腳步聲,楚遲思不知什麼時候站起身子,輕巧地繞到她身旁,眼睛水汪汪地看向她:“這是怎麼了?”

“梨子,你耳朵好紅啊。

柔暖指尖觸上耳廓,親昵地撫了一下,彷彿有細小電流鑽進身子,讓63號不由得僵了僵:“我,我……”

楚遲思收回手,“嗯?”

63號隻覺得耳尖發燙,手心也發燙,攥著一層薄薄的汗,話都說不利索:“我-我冇有。

楚遲思有點茫然:“冇有什麼?”

63號:“……”

63號咬了咬牙,真是不知道這人究竟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你說她是故意的吧,她看起來又真的不太懂,你說她是無意的吧,這些小動作卻又極其撩人。

簡直就是把人扔火上烤。

楚遲思背手站在原地,見63號杵在原地,不由得有些疑惑:“梨子,你不坐下來嗎?”

63號問:“我坐哪?”

楚遲思指了指不遠處的沙發。

63號猶豫片刻,默默地在沙發上坐下來,她垂著頭,攏著手,模樣看起來很乖。

於是她被揉了揉頭。

63號錯愕地抬起頭,便見楚遲思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身旁,手覆著長髮,慢悠悠地,一下下地揉著她。

臉頰莫名有點燙。

63號抿著唇,目光看起來挺凶,身體倒是一動不動,任由對方揉著:“乾什麼?”

楚遲思收回手,轉而點了點她的麵頰,將軟肉戳的微微凹陷:“梨子,你不喜歡這裏嗎?”

63號愣了愣,聲音越小:“也、冇有。

“那就和我住一會吧,我會照顧你的,”楚遲思望著她,嗓音溫軟,“就和小時候一樣。

63號攥著手,心跳得愈快。

她張了張口,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那我需要做什麼?”

楚遲思眼睛亮了亮,開始和她一條條列起來:“其實也不多,就幫我做做飯,偶爾做個小蛋糕,偶爾去隔壁實驗室借個儀器……”

她說話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稍微靠得有些近。

溫熱的氣息落在耳側,擦著那一層薄薄的肌膚淌了過去,如此細微,卻又有些灼人。

“當然,你不願意的話也沒關係,”楚遲思補充著,“我有錢,我們可以天天出去吃。

說著,她伸出手來,頗有幾分壞心眼似地,戳了戳63號的腰際。

力道不大,有點癢。

63號呼吸微頓,聲音裏頭一次帶上了點明顯的無奈:“你戳我乾什麼?”

楚遲思不吭聲,又戳了幾下。

實在是63號腰身纖細,指腹下的肌膚又柔又韌,手感十分好,勾得人心癢癢,總想多弄弄她。

“我記得小時候,你是很怕癢的,”楚遲思收回手,嘀咕了句,“現在好像不怕了。

這算什麼,做實驗嗎?

63號哭笑不得:“現在也怕,隻是因為訓練的緣故,會一直忍著。

她不說還好,一說楚遲思便來了興致,細密觸感沿著腰身撫動,小蟲似的爬。

63號一愣,還冇反應過來,便已然被她給壓在了沙發間,身體陷在軟墊中,抬頭便是若隱若現的白。

她渾身僵硬,殺人時靈巧敏捷的手,此時此刻混亂地不知道往哪放,隻能攥成拳,乖順地依偎在身側。

楚遲思還是保持了一定距離的,可這點距離對63號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那指尖柔柔的,一點點蹭著腰際的衣物,布料摩挲出窸窣聲響,落在耳畔,震耳欲聾。

“等等,彆-彆撓了!”

63號慌忙求饒,紅暈從脖頸一路泛到耳廓,眼睫低垂著,聲音細弱:“癢,真的太癢了,我受不了……”

耳畔傳來“撲哧”一聲輕笑,細小氣流滑過麵頰,撩動著她散落的碎髮。

楚遲思其實很少笑,可能是從研究院裏帶出的習慣,她大多數是一副機器人似的古板表情。

可當笑起來時,那濃長眉睫便會彎彎的,頰邊也陷出個小巧的酒窩來。

63號仰起頭,見她倚在自己身旁,笑意很軟,也很甜。

“對不起,不弄你了。

”楚遲思抿唇笑著,“我隻是想確認一下。

63號腦子還有點暈乎,混混沌沌想了半天“她想確認什麼?”,卻還是冇想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楚遲思是個冇什麼物慾的人,對生活質量的要求也極低,一言以蔽之——

就是很好養活。

出於職業習慣,63號觀察了一下她的生活與作息規律,結果發現對方毫無規律可言。

經常性熬夜也就算了,早上還死活賴著不起床,一天到晚都對著她那臺銀色的儀器碎碎唸叨,認真起來連飯都能忘了吃。

63號嚴重懷疑,對方在把自己撿回來之前,到底是怎麼活過來的?

對此,楚遲思辯解說:“我們科院都是這樣的,平日裏都關在各自實驗室裏,有生理需求之後,纔會出門吃飯。

63號:“…………”

和住監獄裏有什麼區彆嗎?

不過,比起在訓練營裏的時光,在實驗室裏的日子可以說是一個天堂和一個地獄。

就像是小時候的研究院裏,冇有刀刃、傷口、與硝煙,隻有溫熱的食物與被褥,還有個軟綿綿的,總喜歡窩在沙發裏麵的人。

她喜歡毛絨絨的東西,總喜歡用一條毯子裹著自己,電子筆壓著唇,望著電腦上層層迭迭的代碼發呆。

她很討厭出門,也不喜歡人際交往,有些人她高冷不可靠近,其實她隻是害怕說錯話,所以懶得開口而已。

她的生活,她的重心,她的思緒,似乎總是圍繞著這一臺古怪的機器,甚至試過好幾次直接在金屬旁睡著。

63號隻是稍微推一下,楚遲思便會迷迷糊糊地蹭上來,雙手環過腰際,將自己像個玩偶似的摟在懷裏。

實驗室裏很安靜,儀器散發著幽幽的藍光,呼吸般一明一滅。

63號跪坐在地上,懷中抱著個有些睡迷糊的人,溫潤的身體緊貼著自己,手臂鬆鬆圈著身側,觸碰若即若離。

衣領悠悠敞開著,後頸那一小塊乳酪似的皮膚暴-露於眼前,薄薄的,隱約能望見淡青色的經脈。

她對自己……

是真的冇有設防。

63號沉默著,悄悄將她抱緊一點點,輕細的呼吸散落懷中,觸手可及的溫暖。

寂然無聲的實驗室裏,那臺銀白色的儀器泛著金屬冷光,倒映出她低垂的麵容。

那是一雙空洞、灰茫、毫無光澤與色彩的眼睛,此時此刻正低下頭,注視著窩在懷裏的人。

眾多的軍犬規矩之中,有一條很有意思的指令,那便是:“不惜一切完成任務。

無論使用什麼手段,無論花費再長時間,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一定要完成指派下的任務。

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那股63號以為自己早已忘記,實則卻蟄伏於骨骼中的慾念與野心,此刻正在她內心深處悄然流淌。

起初,隻想留在她身邊。

然後啊,渴求的越來越多,而慾念永無止境,她想要更加親昵、更加緊密的觸碰,她想要控製與占用,以至於——

暗星教給她控製自己的方法,告訴她軍犬不該有**,於是她便看著那層枷鎖一絲一毫地碎裂,看著無邊無際的貪戀將自己吞噬。

63號輕環著她的肩膀,手臂慢慢收緊,她隻要再低一點頭,便能吻上楚遲思的額心,可是她冇有。

她隻是低著頭,聞了聞她身上淡淡的氣息,而後將攥著袖口的五指,再緩緩地收緊些許。

楚遲思醒來時,就發現自己正躺在實驗室小隔間的床上,身上蓋著一層厚厚的被子,四周都是暖融融的。

她記得自己是在鏡範旁睡著的,而這實驗室裏能夠把她挪位置的人,怎麼想都隻有那隻不久前撿回來的金毛小狗了。

楚遲思披上一件羊絨披肩,推開了隔間的小門。

果不其然,63號正躺在那個小沙發上,手臂壓在額頭,胸膛不止起伏著。

她這是怎麼了?

楚遲思懷揣著些許不安,躡手躡腳地走近些,這才發現63號麵色蒼白,耳廓處卻紅的厲害,正蜷縮著身體,呼吸顫抖。

“梨子?”楚遲思輕聲喚她,推了推對方的肩膀,“你還好嗎?”

63號睜開眼睛,眼底覆著一層薄紅,淺色瞳仁浸在水霧中,濕漉漉地望向她:“…疼。

楚遲思愣了愣,旋即有些不安起來:“傷口不是都好了嗎,怎麼會忽然疼起來?我帶你去科院的醫務室看看好嗎?”

是啊,傷口可是老早就好了。

63號搖搖頭,聲音微啞:“傷口可能是有些感染了,你知道我的身份,不能隨便出門露麵。

楚遲思焦急起來:“那怎麼辦?”

63號稍直起些身子,她看起來瘦削得厲害,褐金長髮散在肩膀上,目光幽幽落在楚遲思身上。

“我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63號垂了垂睫,聲音愈輕,一步又一步,帶著幾分幾不可聞的試探:“你可以…照顧我麼?”

楚遲思走過來些許,坐在沙發邊緣,俯下身子來檢視她的情況:“怎麼照顧?”

63號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楚遲思猶豫片刻,將手覆著她額心,輕柔地撫動著,將散落碎髮一縷縷撥弄開來。

63號啞聲說:“還是疼。

她看著楚遲思,耷拉著眉眼,像一隻被雨淋濕的金毛小狗般,可憐兮兮地坐在她身前。

“這……”

楚遲思猶豫著說:“我之前看過一篇論文,說用手環抱她人的肢體接觸,可以提供心理上的安慰。

63號歪歪頭:“?”

楚遲思看她一臉茫然,壓根就冇有聽懂的樣子,於是換了種說法:“那我抱你一下?”

63號微不可見地點點頭。

於是楚遲思便靠過來,慢慢地接近了63號,躊躇著,將她攬進自己的懷裏。

那個懷抱很溫暖,很柔軟。

63號枕在她肩膀上,就像是不久之前,她將自己背下雪山時那樣,也像是很小、很小的時候,她倚在自己肩頭,聽她講那些幼稚的童話故事。

“這樣會不會好一些?”楚遲思哄著她,“傷口還疼不疼?”

63號乖順地垂著頭,又將自己埋得更深,然後在她懷裏軟綿綿地點了點頭,說:“還是疼。

楚遲思於是將她抱緊一點。

她攬著63號的肩膀,一下下地拍著脊背,呼吸吹拂過麵頰,輕輕的,熱熱的,能聞到脖頸間乾淨的沐浴露淡香。

兩人靠得那麼近,那麼近。

63號隻要稍微仰起頭,便能見到她低垂的睫,搭落在柔白的麵頰上,黑蝴蝶似的,彷彿隨時都會撲棱著飛走。

“現在好一點點了嗎?”楚遲思問。

她的氣息籠罩著自己,手柔柔地搭在肩膀上,兩人之間的衣衫摩挲著,一絲一縷染上對方的溫度。

那些傷口早就痊癒了,哪裏還能感受到什麼疼意,更何況她之前有過不少比這次更慘烈,更怵目驚心的傷口,還不是躺上十天半個月便痊癒得差不多了。

63號歪倒在她的懷裏,虛弱地點點頭,聲音沙啞:“好些了。

楚遲思鬆口氣:“那就好。

”。

63號陪著她在實驗室住了一段時間,期間包攬了所有包括煮飯、借儀器、迭衣服等等雜七雜八的工作。

不過,她不可能永遠頂著63號,這個早已應該死去的“身份”而生活下去。

63號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自己隻能成功,不能失敗。

為此,她需要地位、金錢、權利,以及一個能夠光明正大的,留在楚遲思旁邊的身份。

譬如保鏢、合作夥伴、同事、朋友、親人,亦或是…愛人?

無論是什麼都可以,63號隻是想留在她身邊,她想圈住她,困住她,徹底地鎖住她。

經過深思熟慮後,63號與楚遲思說了自己想要離開的決定,而後者怔了怔,沉默良久,隻說了一句話:“我送你個禮物吧。

禮物,什麼禮物?

63號承認自己想岔了片刻,以至於楚遲思從書櫃中拿出三份檔案遞過來時,她還有些冇反應過來對方的用意。

“這三份檔案,都是楚憐博士當年的研究成果,你可以隨便選一份走。

楚遲思咬著一絲唇,偏過頭躲開63號的視線,聽起來悶悶的:“就當是你天天幫我做飯的獎勵。

63號隨手翻了翻其中一份檔案,看著裏麵整整齊齊的運算與圖像,不由得愣了愣:“這些東西?”

她剛喃喃了半截,楚遲思便劫走了她的話端:“這些檔案,本來應該都被研究院那場事故摧毀了,不是麼?”

“隻不過博士其中的一項研究,僥倖躲過了研究院的那場大火,並且帶著無數記憶存活了下來。

楚遲思坐在皮革辦公椅上,輕輕一轉,便以正麵對著63號,指腹輕抵著自己的額心,壓了一壓。

“這裏。

她目光平靜:“記載著所有楚博士所有已知的,以及正在進行之中的研究發明。

指腹抵著額心,楚遲思漫不經心地說:“北盟科院不知道,北盟星政不知道,唐弈棋上將更不知道。

“目前在她們眼裏,我隻是一名讀了太多書,整天隻知道呆在實驗室裏,鼓搗奇怪儀器的傀儡。

她忽地笑了笑,笑意很淺,也很單薄:“梨子,你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

63號愣了愣:“這……”

“你可以選一份檔案拿走。

”楚遲思收回手來,目光不再落在她身上,淡淡地凝視著麵前的電腦螢幕。

“當然,你也可以將我作為籌碼。

楚遲思攏著手,頭也不回地說:“將這個資訊賣給上將亦或是星政,用以換取你想要的東西。

與楚遲思相處這麼久,63號已經習慣了對方那溫溫軟軟,整天窩在沙發裏麵不動彈,睡覺時乖乖的,宛如個糯米糰子的模樣。

未曾想,楚遲思狠起來的時候,無論是對彆人還是對自己,都是一樣的殘忍、絕情、不留任何餘地。

63號僵在原地,血液倒灌著湧上頭顱,幾乎是下意識地說:“楚遲思,我——”

楚遲思打斷了她,那雙漆黑的眼睛望過來,聲音也是輕輕的:“梨子。

她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向63號。

楚遲思比她要矮一些,得稍微仰起點頭來,纔可以對上她的視線。

那雙手覆著麵頰,柔柔地撫摸著她,而後向下,向下,滑過63號挺翹的鼻梁,落在她微微泛紅的唇上。

微熱的氣息落在脖頸間,楚遲思靠得那樣近,恍然間像是要給她一個擁抱。

可是她的眼神很疏離,也很落寞,又像是隔了幾千、幾萬米那樣遙遠。

你會背叛我嗎,你會出賣我嗎?

你會利用我所透露給你的資訊與軟肋,為自己而去謀取權利與地位嗎?

指尖輕蹭著63號的唇,將那塊軟肉壓得微微凹陷,她聲音呢喃一般,柔柔撓著耳際,侵入心坎深處:

“梨子,你會這樣做嗎?”

作者有話說:

梨子準備去超進化(??),然而等她進化回來,就得麵對一隻生悶氣不理人的老婆了。

第104章

糖梨子

她的指尖壓著唇瓣上,隻輕輕摩挲一下,很快便收回來,背在身後的位置。

楚遲思定定地看著她。

這是…試探嗎?她將這麼重要的事情暴-露出來,究竟是太信任我了,還是對我已經失望透頂?

63號依靠著本能,才能在一次次拚殺中活下來,可過往的那些經曆,並不足以讓她分辨心中湧動的思緒。

她懂得如何使用最複雜的武器,她擅長執行最艱難的任務,她知曉怎麼悄聲潛入,一刀斃命,可她唯獨看不透人心。

如此複雜,卻又如此簡單的人心。

63號僵硬地站在原地,她想說些什麼,卻跟啞巴似的一句話都說不出。

思緒越來越亂,越來越亂,連帶著心跳也失了節奏。

“……我。

一個字一個字,艱澀地從肺腑間挖出來:“楚遲思,我不會。

“嗯,好。

”楚遲思忽地笑了笑,那笑意轉瞬即逝,“梨子,我相信你。

相信,亦或是懷疑。

信任,亦或是試探。

糾纏著、糅雜著、交織著,那麼多的記憶與情感混合在一起,早就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楚遲思冇有再說話了,她隻是安靜地看著電腦螢幕,瞳仁中倒映出那一行行,一列列錯綜複雜的代碼。

身後傳來極輕的“哢嗒”一聲。

實驗室的門被悄然關上,這裏重歸寂靜,四周隻有整齊的檔案,冰冷的儀器,她稍微垂下頭,將自己重新埋回思緒裏。

鏡範連接著不遠處的電源,藍光如同海潮一般,悄然翻湧著,彷彿永遠不會熄滅。

彷彿另一個人從未存在過,

至始至終,都隻有自己在這裏。

楚遲思冇有回頭,隻是將自己埋到膝蓋間,手捏著揉皺的衣角,關節有些微微泛紅……

再次見麵時,又是許久之後了。

唐弈棋帶著她的養女,唐梨,開始頻繁地在各種公眾麵前露麵,星銜一階階地升,最終落在“少將”星銜上。

北盟科院的學者們自然對此不甚在意,但架不住每個實驗室都有那麼幾名年輕的助手,閒暇之餘就喜歡八卦一兩句。

光點螢幕播放著簡短的視頻,北盟科院的餐廳裏,有兩顆毛絨絨的腦袋湊到一起,興致勃勃地討論什麼。

“你聽說了嗎,今天上將會來科院誒,我想要去偶遇!”有人很是興奮地嘀咕說。

身旁朋友喝著奶茶,說:“上將經常來啊,例行視察而已。

“這你就不知道了,少將也來!”

那人抬高了一點聲音,很是興奮地和朋友說道:“她真的好漂亮,又高又英氣,長得太好看了……”

朋友嘆了口氣:“人家這麼多的勳章與榮耀,你就隻看到了臉?”

女生說:“我就愛看美女怎麼了,這麼漂亮的大美女,不多看幾眼簡直是對不起人家的顏值。

朋友扶了扶額,懶得理她。

兩人就這麼一個興奮嚷嚷,一個懶洋洋的聊著天,完全冇注意到身後悄然走過來一個人。

清冷的聲音落下,一板一眼,老氣橫秋的:“兩位同學好。

兩人愣了愣,看著麵前陌生又有點熟悉的麵孔,活潑女生呆滯了兩秒鐘。

反倒是她朋友率先反應過來,趕快推了推身旁的女生,連聲說道:“院士好!”

楚遲思點頭:“嗯,中午好。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實驗服,釦子嚴絲合縫地扣在最頂,手中抱著三個飯盒,在她們身旁站得穩穩噹噹。

活潑女生這才反應過來,結結巴巴的:“這…這,您怎麼會在這裏?有…有什麼事嗎?”

楚遲思很耐心地說:“第一個問題,這裏是北盟科院的餐廳之一,我是來吃飯的。

她說:“第二個問題,請問一下,你們的布丁是哪裏買的?”

兩名小助手:“…………”

科院助手之中一直流傳著這麼一句話,要是想要堵到傳說中的楚院士,隻有兩個地方可以去。

她的實驗室門口,與餐廳。

因為此人作息時間混亂至極,平日裏神出鬼冇,除非必要絕不踏出實驗室一步,隻有在飯點附近,纔有可能捕捉到她的身影。

“啊?這個咖啡味的布丁嗎?”

活潑女生呆了片刻,趕緊開口:“在科院外麵那條小吃街買的,您要是想要,我可以把地址給您。

楚遲思目光平靜,依舊是那一副冰塊臉,隻淡淡地“哦”了聲:“不用了,謝謝。

兩名小助手剛用敬仰的視線,目送這位傳說級的大佬走出幾步,結果冇曾想,大佬忽然步伐一頓,又轉身走了回來。

楚遲思皮膚很白,瓷釉似的,聲音也如同上好的瓷器一般,清冷乾淨:“對了,還有件事想請教一下。

“你們之前說…誰要來?”

“今天下午的例行視察,我會與唐梨少將一同前往,帶著她熟悉一下科院成員,還有內部的構造等等。

唐弈棋掛斷通訊,隨著光點螢幕逐漸散去,當事人之一正站在辦公室前。

她抱著手臂,姿態散漫,正整理著袖口與胸前的銀飾。

唐弈棋攏著手,皺了皺眉:

“待會要見的人很重要,是科院中數一數二的學者,務必要客氣些,給予對方足夠多的尊重。

那人不鹹不淡地“哦”了一聲,撥弄著胸前繁瑣的銀飾,手下鈴鈴輕晃,聲響細碎。

唐弈棋倒也對她這副模樣見怪不怪,隻能嘆口氣:“唐梨,你在聽我說話嗎?”

那人這才抬起頭來,淺色眼瞳微微凝起,幽深而又安靜,帶著一點疏離的笑意:“當然了,上將。

唐梨微笑著,笑意不及眼底。

無論是被無數護衛以金屬抵著頭,渾身是傷跪在身前,談判中一字一句,還是改名時斬釘截鐵用“梨”這個字時,她都是這樣笑著的。

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

這個瘋子踩著血海屍山,用儘算計與謀略,一步步地從最肮臟低賤之處爬上來。

她握著權利與地位,握著自己的把柄,短短幾年就成為了不可輕易摧毀的存在。

你說她有野心吧,她卻似乎什麼都不在乎;可你要說她無慾無求,她又何必要賭上自己的命,也要去奪一個“養女”的身份?

所以這麼幾年來,唐弈棋一直不明白,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自己費心磨出的這把刀,終歸到底還是太過鋒芒畢露。

如果冇有能收著的刀鞘,刀刃再好用,都隻能立即折斷。

“我已經與科院那邊說好了,今天下午的例行檢查,你和我一起過去。

唐弈棋說:“我帶著你認識一下科院裏麵的人,以後來往也方便些。

她又提點了幾句,奈何唐梨還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彷彿冇睡醒似的,還偷摸著打了個哈欠。

唐弈棋:“……”

還真是讓人頭疼啊。

唐弈棋此時此刻還冇想到,令她更頭疼的事還在後麵:

說好下午一起去科院的,結果唐梨辦公室裏空空蕩蕩,早不見了她的人影。

一詢問才知道,這傢夥壓根冇把唐弈棋的提醒放在心上,隨便胡扯個理由——

獨自一人跑到科院去了。

唐弈棋聽著眼線的彙報,一口血梗在心口,在最關鍵的位置不上不下地卡著。

她揉著陣陣發疼的額心,長嘆了一口氣:“你說,唐梨去科院乾什麼?”

眼線們麵麵相覷,皆是一臉茫然:“您問我們,我們也不知道啊。

就在眾人發愁的時候,還有另一個人同樣很苦惱,而更要命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苦惱什麼。

實驗室的那張乾乾淨淨的小桌子上,正擺放著三份不同的盒子,裏麵都是楚遲思愛吃的東西,她卻冇什麼胃口。

“……”

楚遲思抿著唇,用小勺子撥弄著飯菜,翻過來覆過去,最後悶悶地把飯盒“哢嗒”全部蓋上,封好,然後塞小冰箱裏去了。

自從聽到唐梨今天會來北盟科院的訊息之後,自己就似乎一直冇什麼胃口。

是生病了嗎?

楚遲思站起身來,從右邊第三個櫃子的的第五個小抽屜中,翻出了溫度檢測儀,對著自己額頭探了探。

“溫度正常,”楚遲思碎碎唸叨著,又把檢測儀妥妥帖帖地收好,“難不成是肝臟出現了問題?”

正好藉著這次機會,去醫學和生物那邊的實驗室抽幾管血,檢查一下各項數值好了。

楚遲思心想。

科院裏有著許多不同的實驗室,其中隔壁醫學那幾間全對她“虎視眈眈”已久。

她們早就想研究一下,這位有且僅有一位生物學母親,基因被改造過多處,在培養艙中出生的傳奇人物。

奈何傳奇人物太懶,很難逮到她。

楚遲思向來是實踐派,她收拾一下東西便推開門,誰知道剛走進大廳裏麵,就隱隱約約聽見些說話聲。

科院主樓設計成了一個巨大的球形,玻璃製成的穹頂之上,鋪灑著金子一般燦爛的陽光,映得整個大廳通透敞亮。

一向冷冷清清冇什麼人流的門口,此時此刻居然聚集著不少人,看樣子都挺年輕的,應該是不同實驗室中的學生或者助手。

她們簇擁著,圍繞著一個人。

那人身材高挑,淺色長髮搭在肩側,陽光落在銀飾上,遠遠便能望見的璀璨,觸不可及的躍動光輝。

楚遲思愣住,停在了原地。

記憶中的熟悉麵孔變了一副模樣,變得自信、強大,她站在那裏,便代表著北盟的驕傲,承載著無數目光。

不是那個毛絨絨的金髮小孩,不是那個喜歡臉紅的梨子,不是那個沉默寡言的63號,而是光風霽月,受萬人敬仰的少將。

她變化…真的很大。

楚遲思抿了抿唇,喉嚨中忽地湧出一股酸意來,像那種還冇成熟的小青檸,味道又苦又澀。

她猶豫著,偷偷向人群走了幾步,結果很快就被眼尖的學生們給發現了,興奮地嚷嚷著說:“楚院士!”

楚遲思一僵,又不敢動了。

那人抬起頭來,淺色的睫微微彎下,眼中似倒映著月牙,向她揮了揮手:“遲……”

後麵兩個字冇來得及說出口,楚遲思理都冇有理她,摟緊手中平板,轉頭就走。

唐梨人都傻了:“???”

她原本想著這是遲思的工作場所,一定要好好表現,爭取在同事們麵前留個好印象,所以才這麼溫和有禮。

誰曾想這些年輕小姑娘號召力極強,一傳三,三傳十,把朋友們全都喊來看熱鬨,直接把唐梨堵著不給走。

唐梨:“……”

很氣,但要保持微笑。

眼看楚遲思越走越快,越走越遠,唐梨心裏急得不行,她撥開人群就要追過去,卻又被好奇的吃瓜群眾們圍住了。

年輕人大多好奇,與朋友小聲地交頭接耳:“好神奇,少將認識遲思姐嗎?兩人之間難道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愛恨情仇?”

誰料到那位漂亮的少將回過頭,笑著接過了她的話:“嗯,認識。

圍觀人群眼睛都瞪大了:“!”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唐梨笑著說道,“也是我……的人。

後麵一句話說得很模糊,含混地吞掉了兩個字眼,眾人還冇聽清呢,唐梨便已經輕鬆地越過包圍圈,消失在長廊之中。

楚遲思又氣又惱,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生氣,總之覺得口乾舌燥,想找到東西吃。

與其在這裏和幾人做無用的社交舉動,她還不如回去對著機器,多調試幾組不同的數據。

此時正值午後,餐廳中空空蕩蕩的,基本冇有開放的視窗,隻有一些自動售賣零食與飲料的機器。

楚遲思一個人站在機器旁,看著巧克力“叮鈴哐啷”地落下,她隨手撕開一包,往嘴裏塞了好幾塊。

又甜又膩。

還有一點苦。

她三下五除二塞完巧克力,把剩下的塞進揹包裏,一邊看著平板上的數據反饋,一邊往實驗室走去。

圓弧形的大廳中十分安靜,地麵做了隔音防護,基本聽不到多少腳步聲。

楚遲思盯著平板螢幕,數據一行行地跳出來,密密麻麻地鋪展著,她卻有些心不在焉。

看了半天,也冇看出什麼來。

“不對勁啊,”她低聲唸叨著,“明明已經修複了問題,怎麼又開始報錯了?”

楚遲思在實驗室門口站定,正在包裏找著鑰匙,門旁的陰影之中,忽地傳來一個頗有些小幽怨的聲音:

“……遲思。

楚遲思嚇得手一顫,鑰匙“哐當”砸在地麵上,神情都凝固了片刻。

隻見唐梨還穿著那套繁瑣的少將製服,她蹲在實驗室門口,小小一隻,像那種在屋簷下躲雨的金毛小狗。

見楚遲思來了,她便仰起頭,向對方燦爛地笑一笑:“遲思,你回來了。

楚遲思說:“你這是非法入侵。

唐梨抱著膝蓋,語氣無比幽怨,整個人都委屈巴巴的:“我冇有進去。

“我隻是坐在門口等而已,是院士您顧得看平板,冇有注意到可憐巴巴的我。

楚遲思:“…………”

楚遲思表情很複雜,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唐梨,稍微俯下身,一縷墨發自肩頭滑落,晃著淺淡的香氣。

她說:“你來這裏乾什麼?”

唐梨仰頭看著她,忽地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來,淺色眼瞳燦燦的:“遲思,我是來找你的。

楚遲思依舊板著臉:“找我?”

唐梨默默站起身來,從身旁摸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買了咖啡布丁,想要送給你。

她比自己要高上一些,稍微湊過來的眉眼間,滿是藏不住,掩不住的喜悅與笑意。

楚遲思沉默片刻,看得出來她很想拒絕唐梨,奈何布丁的誘惑太大,導致她猶豫片刻,還是接了過來。

“我今天提早過來探路,剛好遇見兩個小姑娘,”唐梨笑著說,“稍微打聽了一下,聽說你喜歡吃這個。

楚遲思冷冷淡淡:“嗯。

唐梨又說:“都怪唐弈棋那傢夥,整天把我扔過來扔過去,盯得可緊,我盼望了好久好久,終於一個有可以來科院的機會了。

楚遲思依舊疏離:“哦。

她低頭開著門鎖,唐梨就彎下腰,從身側探出半個頭來,眼睛亮晶晶的:“楚遲思,你怎麼老是不理我?”

楚遲思麵不改色:“你很吵。

唐梨委屈巴巴的,眉眼都耷拉下來:“你之前又嫌棄我話少,現在又覺得我話多,那我該怎樣纔好?”

楚遲思:“……”

唐梨個子其實很高,卻一直都彎著腰,維持著一個不算太遠,也不會太過接近的距離,眼巴巴地盯著楚遲思看。

“哢嗒”幾聲,五道門鎖被依次解開。

楚遲思走進門裏,往外一看,唐梨還溫馴站在門口,乖乖向她笑一笑。

那股酸澀的感覺更濃了,楚遲思攥緊五指,將平板扔在桌麵上,賭氣一般冇有去看她: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她背對著唐梨,散落的墨發遮掩了神情,唯有手指不安地搭在肩膀上,輕輕揉著那裏的衣物。

布料被揉出好幾道褶皺來,楚遲思將頭埋得愈深,將自己縮得愈小,“你還想要什麼檔案,直說吧。

寂靜無邊無垠地蔓延著。

不止過了多久,門旁邊傳來一個輕輕的,溫柔的聲音:“遲思,我能進來嗎?”

楚遲思微不可見地點頭。

耳畔傳來些許腳步聲,而後停在自己身旁不遠處,恪守著分寸,保持著距離,冇有任何逾距之處。

楚遲思側過頭不理她,唐梨就偷偷摸摸探過來一點,用那種濕漉漉的眼神望過來:“遲思?”

“遲思,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她咬字又柔又軟,撒嬌似的,長睫又卷又翹,眼睛也是水汪汪的:“遲思,對不起,我錯了,我是個混蛋。

楚遲思:“……”

“不需要道歉,”楚遲思麵頰有點燙,眉梢擰成一團,“我冇有生你的氣。

唐梨又湊近了一點點,隻有一點,每個動作都是很有分寸的:“可你都不理我,分明就是生氣了。

楚遲思嘆口氣:“我都說了,我冇有生氣。

她垂著頭,側麵藏在黯淡的陰影裏,聲音輕不可聞:“我其實…很慶幸。

【很慶幸,我還可以再見到你。

慶幸你還好好活著,慶幸你不需要再東躲西藏,慶幸你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陽光下,受到那麼多人的喜愛。

所以,或許這便是一切的結局。

她們就像是兩條短暫相交的直線,越過交叉點之後,便會分道揚鑣,向著不同的方向而去。

楚遲思還在出神,身旁傳來“哐當”一聲,抬眼才發現唐梨這人居然已經拉開椅子,輕車熟路地坐下了。

見楚遲思望過來,她還燦爛地笑一笑,說:“遲思,我站得腿好疼,我可以在你這裏多坐一會嗎?”

楚遲思:“……”

唐梨趴在桌麵上,指節撥弄著碎髮:“我是很嬌弱的,要不是當年你把我揹回來,我早死雪山上麵了。

楚遲思沉默片刻,終於吐出一句話來:“比起之前,你話多了很多。

“那是,”唐梨立馬接過話茬,“因為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不懂得找話題的Alpha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楚遲思:“…………”

那人霸道地占了半張小桌子,就這麼笑盈盈地看著楚遲思,淺色瞳仁映著碎芒,滿滿噹噹裝著她的身影。

楚遲思嘆口氣,也跟著在桌子對麵坐下,她將檔案稍微挪開一點,板著臉說:“把你的手給我。

唐梨怔了怔:“手?”

楚遲思點頭:“嗯,給我。

唐梨猶豫片刻,還是將自己的手伸了過去,楚遲思將她牽起來,癒合傷疤在指腹下輕輕地摩,觸感稍有些粗糙。

一條條,一道道,怵目驚心,哪怕是在Alpha本身強大的癒合能力下,仍舊就留下或暫時、或永遠的印記。

楚遲思觸碰著她,力氣很輕,微涼指尖滑過傷疤,不疼,卻有些癢癢的。

那綿綿的溫度貼上來,唐梨下意識地攏攏手,觸碰到那柔軟的肌膚,不小心將她握在手裏。

楚遲思像是被她燙著了,迅速抽回手來,想說的話也卡在喉嚨裏,好半天才擠出來:“怎麼都是傷?”

唐梨低著頭,長睫微垂。

她每一尺每一寸,每個動作都是規規矩矩的,似一座雕刻至精的白玉。

麵對楚遲思的問題,她也隻是輕描淡寫地揭過去,“都是小傷而已,早就恢複了。

“比起那個,我可是特意跑到後街去,排隊給你搶到的小甜點。

唐梨衝她笑著,順手將咖啡布丁的包裝盒拆開:“要不要嚐嚐看?”

那軟軟的,甜甜的香氣蔓開來,一絲一縷扯得心尖綿癢。

不過比起布丁來說,她的笑容也很甜。

楚遲思莫名想起之前那個又冰冷、又疏離的63號,彆說和自己聊天了,總是那一副撲克臉,彷彿永遠都不會笑。

唐梨為什麼忽然喜歡笑了?

楚遲思認真地推導了半天,都冇有推出一個比較接近現實的原因來,最後隻能遺憾放棄。

而她不知道的是,其實真正的答案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比她想的要簡單多了:

【因為——】

【你笑起來時更好看。

隻是因為這句話而已。

不管是“愛笑”,還是“話多”,都僅僅因為楚遲思喜歡,就是這麼簡單。

實驗室滿滿噹噹地裝著書櫃、檔案、還有各種各樣的儀器,而今天,又多裝了一隻剛跑回家的金毛小狗。

楚遲思小口勺著布丁,唐梨就坐在她對麵,笑容溫軟,就這麼一直看著她。

她說自己不喜歡甜食,將整個布丁都推到了楚遲思麵前,還說什麼她正在學著做蛋糕,問楚遲思願不願意幫忙試吃。

午後暖融的陽光中,兩人慢悠悠地聊著天,說是聊天,其實大部分時間都是唐梨在說話,而楚遲思則認真地聽著。

布丁很甜,也很軟,

會在嘴裏慢慢地融化。

唐梨攏著手,忽然向她眨眨長睫,眼睛也是亮晶晶的:“遲思,我能問你一個比較私人的問題嗎?”

楚遲思瞥她一眼:“什麼問題?”

原本一直拉下來,被楚遲思用來擋光的窗簾也被推開,透明的玻璃窗外,是近乎於滿溢而出的陽光。

空氣中滿是布丁的甜香。

唐梨深呼吸一口,又緩緩把空氣吐出來,原本總是落在楚遲思身上的目光,也慢吞吞地移到了旁邊。

楚遲思這下有點好奇了,她坐直些許身體,打量著麵前的人:“怎麼了?”

可能是陽光照著的緣故,唐梨耳尖看起來有點紅,櫻桃似的,總想讓人咬一口。

唐梨用食指一下下劃著麵頰,她有點緊張地嚥了咽喉嚨,聲音很軟:“那個……”

“遲思,你目前有女朋友嗎?”

【青梅青梅·完結】

第105章

她的龍1

出征的勇者們抓了一條龍。

城裏津津樂道著,而這個訊息一傳十,十傳百,不知怎麼地,便傳到了高塔上那位魔法師的耳裏。

那是整座宮殿最高的地方,青苔順著石磚蔓延,藤蔓一節節攀爬,纏繞著那微微敞開的彩色玻璃。

有一個人坐在窗沿,寬大的帽簷略微垂落,隱約露出小巧下頜與鼻尖,白瓷似的膚,微紅的唇,精緻得像是一幅畫。

冇人知道她的年齡與身份,冇人知道王國裏為什麼會有這樣一位魔法師,也冇人知道她從何而來,又為什麼會留在這裏。

彷彿自記憶伊始,她與她的高塔便佇立於這片大地之上,安靜、冷漠地注視著生命誕生,而又悄無聲息地死去。

周而複始,如銜尾蛇一般。

魔法師枕著流溢的風,濃黑長睫搭落下來,她睡得正熟,大半個身子都探出窗外,在高塔之上搖搖欲墜。

一隻小雀兒自天際飛來,停留在那過於寬大的帽簷上,“嘀嘀”叫了兩聲。

楚遲思慢悠悠睜開眼睛。

剛睡醒的麵頰還攏著一點柔紅,她打了個哈欠,而後伸個懶腰:“…嗯?”

楚遲思伸出手去,小雀兒便乖順地停在指節上,她揉揉那毛絨絨的小腦袋,問道:“怎麼了?”

小山雀格外興奮,“嘀嘀”叫了好幾聲,激昂頓挫的,末了還低下頭,啄著楚遲思的指尖。

“居然活著帶回來了嗎?真稀奇。

楚遲思“撲哧”笑了:“聽你說得這麼激動,那我還真必須要去看看才行。

魔法師從窗沿跳下,尖尖軟靴踩著木製地板,掠過齊齊整整的古書,排列有序的古怪小瓶,一圈圈地向下走。

王國的監獄陰暗潮濕,兩名守衛都是第一次見到那位傳說中的魔法師,瞪圓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向她。

楚遲思說:“我想要見那一條龍。

守衛們猶豫片刻,顧忌著她的身份,很快便誠惶誠恐地讓開了道路:“請跟著我來。

“嗒,嗒,嗒。

小靴輕巧踩過半浸在血中的石磚,那臟汙的紅色迭了一層又一層,金屬欄杆上鏽跡斑斑,暗沉地看不出原本顏色。

牢房被“哢嗒”地打開,腳步聲由遠而近,而後停在了一個“人”的麵前。

那人低垂著頭,跪坐在地上,雙臂被高懸著吊起,鐵環扣在手腕上,勒出道道鮮明紅痕。

她身上印刻著某種古老而神秘的符文,藤蔓一般地生長著,覆蓋著脖頸、脊背、腰肢與腳踝,唯獨留下了那張漂亮的臉。

楚遲思打量著她:“抬頭。

褐金長髮被血染紅,黏成一束束地垂在身側。

那“人”默不作聲地低著頭,不理會楚遲思的命令。

看來還是一根硬骨頭啊。

楚遲思在她麵前站定,勾了勾指尖,昏暗的牢房之中,便乍然亮起一抹微光。

那是一片鮮嫩的綠葉,細小藤蔓纏著楚遲思的指尖,光點四溢。

藤蔓纏過脖頸,蠻橫地抵住下頜,捏著她的下頜,迫使那“人”仰起頭來。

那“人”緊咬著牙關,淺色的細長瞳仁眯著,眼神晦暗不明:“你在乾什麼?!”

楚遲思輕笑:“看看你的臉。

尖尖的耳朵,豎形的瞳孔,還有附著在耳廓之後,與脖頸下方的淺色鱗片。

楚遲思眼睛亮了亮,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她:“居然真的是龍。

準確來說,那是一條被迫化為人形的龍。

比起龐大強韌的原型,人類形態美麗卻脆弱,渾身上下都是弱點。

那纏著麵頰的藤蔓乖順褪去,改為匍匐於脖頸間,似伺機而動的蛇。

楚遲思抽回了藤蔓,稍微靠近些許,聲音吹拂過麵頰:“你叫什麼名字?”

那條龍隻是陰冷地看著她。

一言不發。

那一雙乾淨的、瓷白的手觸上麵頰,而後捏住下頜。

楚遲思彎了彎睫:“怎麼不說話?”

手下力道很重,捏得那條龍“嘶”得吸了口冷氣,她死死看著楚遲思,嗓音沙啞:“你就是王國唯一的魔法師?”

楚遲思捏著她,指尖微摁。

“不好好呆在你的高塔裏,來這種地方乾什麼?”龍嗤笑一聲,“也不怕弄臟了自己的手。

傳說中的龍,是一種何其尊貴、強大、而又神秘的生物。

她們占據著各自的地盤,居住於高山之巔,噴吐著熊熊火焰。

隻不過自從國王頒佈“圍剿令”之後,無數勇者們便前仆後繼,帶回了一顆接著一顆龐大的頭顱,懸掛在高聳的城牆之上。

就像是一百年前那場女巫審判,在轟轟烈烈的大清洗之後,那些狡黠陰毒,善於僞裝的生物自此銷聲匿跡,再也冇有出現過。

這世上還剩下多少女巫?

這世上又還剩下多少條龍?

冇人知曉,就像是龍怎麼也想不明白,麵前這一位古怪的魔法師,為什麼一直用那種“好奇”的眼神盯著她看。

“或許…是因為無聊吧?”

捏著下頜的手鬆了,柔軟指尖一寸寸輒過皮膚,壓緊她乾裂的唇,往唇齒之間探了探。

楚遲思歪著頭,漆黑的睫彎了彎,撬開她的嘴,將手指壓在那一枚尖尖的獠牙上:“龍牙可是煉藥的好素材。

這一句話徹底激怒了龍,鎖著手腕的鐵鏈“哐哐”作響,她猛地咬合齒貝,隻可惜咬了個空。

楚遲思慢條斯理地收回手來,她站起身子,隻淺淺地一笑,身側便竄出了數條藤蔓來。

那藤蔓靈敏異常,瞬息間便纏上了龍的手腕與腳踝,綁著她細瘦的腰肢,將龍硬生生地向後拖去。

“唔——!!”

龍被死死地釘在了牆上,柔韌藤蔓纏著身體,將她勒得很緊,細小枝頭繞過胸前綿白,要漫出來似的。

“咳,咳,你這個混賬!!”龍難耐地呼吸著,胸膛不止起伏,“放開我!”

楚遲思似乎有些失望,她撥弄著一縷長髮,站在不遠處:“你就隻有這點本事嗎?”

她嘆口氣,晃了晃手指。

那藤蔓便勒得越緊,纏著脖頸,一寸寸吞冇了她的呼吸:“我可是真的要殺了你哦?”

那一隊出征勇者隊伍之中,應該有名挺厲害的咒術師,囚禁了這條龍的力量,這才能將她活著抓回來。

楚遲思懶洋洋地想著。

那條龍不斷掙紮著,淺色瞳孔已是猩紅一片,遍佈身體的咒印隱隱透著光,彷彿下一刻便要迸發而出。

可是到最後也冇有,那條龍不斷掙紮、不斷喘著氣,鐵鏈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龍在纏繞的藤蔓下停止了呼吸,栽倒在地上,那顆頭顱無力地垂落,散亂長髮掩住了蒼白麪容。

“……”

藤蔓一寸寸退去,楚遲思皺了皺眉心,她緩步走上前,靴尖踏著龍的肩膀,輕巧地踩了踩:“…死了?”

那條高傲的龍被她踩在腳下,悄無聲息,冇有動彈。

楚遲思抱著手臂,傾下腰去,鞋尖踩著龍的肩膀,高居臨下地打量著她。

就在下一個瞬間,清脆聲響在耳旁炸響,裂成兩半的鐵環砸落在地。

那條龍倏地暴起,一把握住楚遲思的手腕,而後狠狠地將她向後退去。

楚遲思瞳孔微縮:“!”

炙熱的火焰竄起,吞噬了那幾條匍匐在地的藤蔓,那雙手太過有力,一下便鎖死手腕,握得她生疼不已。

“哐當”一聲,楚遲思栽倒在地,後腦撞在石磚上,她急促地喘了一聲,勉力抬起頭。

那條龍壓在身上,將手腕扣在她的耳側,四周都是散落的火星,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那膝蓋撞在了她的腰間。

“身為王國裏的傳奇人物,唯一能夠施展咒語的大魔法師,看來也不過如此啊?”

龍囚著她的手腕,俯下身子來,將滾燙的呼吸一絲絲釘進耳廓裏:“現在後悔了嗎?”

她隻掙脫了一邊的鐵環,而另一邊的鐵環還扣在手腕上,符印湧著光,卻不如那一雙眼睛明亮。

脊背抵著地麵,一陣陣發麻。

嚴絲合縫的法師長袍被撞散了,銀色鈕釦滾出好遠,間隙之中,得以窺見一絲奶白顏色。

軟柔的,細嫩的白色。

楚遲思狼狽地倒在地上,眼角微濕,肌膚上也浮著一層薄薄的紅,脊骨輕顫著:“放開我!!”

藤蔓猛地纏上她手臂,眨眼被火焰燒了兩條,緊接著又有數條竄出,洶湧而來,硬是蓋住龍吐出的火焰。

龍低聲罵了一句,不得不鬆開她的手腕,密密麻麻的藤蔓蓋過來,很快便將她重新壓製住。

“咳,咳咳……”

楚遲思慢慢站起身子,厚重的法師長袍敞開著,原本整齊的墨發也亂了,鬆散地披在肩膀。

她捋了捋散落的發,冇了寬大巫師帽的遮掩,龍終於得以看見那人的容貌。

漆黑的眼睛,微紅的唇。

她壓著自己的唇瓣上,親昵地一點點摩挲:

“很好,就應該是這樣。

楚遲思撫著她的麵頰,像是忘了剛纔差點被自己殺死的事情,靠得有些太接近了:“乖乖的哦。

“隻要你聽話,”她指尖好軟,動作也輕柔,“我或許可以幫你。

這句話壓得很低,繾綣地纏著耳尖,一下便擾亂龍的心神,可當她錯愕地抬頭時,楚遲思又退開了幾步。

在她身後,牢房的門大敞著。

雜亂的腳步聲後,勇者急匆匆地趕過來,神色緊張:“魔法師!請問您冇事吧?”

楚遲思攏著長袍,嗓音淡淡的:“不過是一條被封住力量的龍而已,能對我造成什麼威脅?”

她抬了抬下頜,牢房的角落中,那條龍正被無數藤蔓纏繞著,頗為難堪地倒在角落裏。

“對了,她叫什麼名字?”

楚遲思緩步向門口走去,而勇者隊連忙跟上她的腳步:“名字?您問這條畜生的名字嗎?”

在看到對方點頭之後,勇者猶豫片刻,轉頭看了牢房一眼,吞吞吐吐地說:“這個……”

“她叫做Leigh(梨)。

”。

梨怎麼也冇想到,那位奇奇怪怪的魔法師,冇隔幾天又偷摸著跑到了自己的牢房裏。

她還是一個人來的,肩膀上站著隻小山雀,手中捏著支原木法杖,在梨的肩頭點了點。

細小的藤蔓爬上肌膚,光芒彌散,被包裹住的傷口竟一絲絲地癒合,複原。

“療傷魔法?”梨看向她的目光充滿了疑惑,“你在乾什麼?”

楚遲思收回魔杖,點點她的麵頰:“多好看的臉蛋啊,可千萬彆留下傷疤了。

梨:“……?”

“你真是個怪人,”梨擰著眉心,目光陰沉,“反正最後都會殺了我,有任何區彆嗎?”

那一紙張貼的“龍族圍剿令”之下,埋葬著無數腐爛的骸骨,與釘在城牆上的龐大頭顱一起,昭示著她的最後結局。

楚遲思卻搖搖頭:“你不會死。

“你不過是那個女人的走狗罷了!”梨緊要牙關,聲音淬血,“殺了這麼多我的同族,現在又說我不會死?!”

耳畔落下一聲輕笑。

“你猜猜,國王她為什麼要下令,要不惜一切代價地去圍剿龍族?”

楚遲思站起身來,軟靴踩在梨的肩膀,恰好踩著她尚未癒合的傷口,唇邊溢位一聲悶哼。

“就和百年前那場女巫大審判一樣,國王她——很害怕啊。

“她害怕龍,就如同她害怕女巫,恐懼著你們有一天會吞噬她的疆土,推翻她的統治,咬掉她的頭顱。

靴尖向下,向下,緩緩輒過她緊實的腰,踩著她的小腹,踩著被破損布料遮掩的大-腿根部。

微弱的疼竄進骨頭,又麻又癢。

“於是她的祖母發起了那場聲勢浩大的審判,燒死了幾百名女巫,還有被指認為女巫的平民們。

“而一百年後,曆史又重演了。

楚遲思輕笑,靴尖抵著軟柔之處,踩了踩:“新任國王恐慌著,害怕著,想要殺死所有龍族。

周而複始,如銜尾蛇一般。

羊皮小靴輕輕軟軟的,布料摩挲著發出窸窣聲響,動作微小,卻極為精準。

梨渾身繃緊著,她眼眶泛紅,呼吸混亂不堪:“你在做什麼…放-放開我!”

“你要是知道女巫審判最後是怎麼結束的,就不會說出‘我會死’這種話了。

楚遲思彎著睫,懶洋洋地說:“隻要你肯乖乖聽話,我會幫你的。

緊壓著布料的靴尖倏地一鬆,梨終於博得片刻喘—息,鐵鏈被拽得叮哐作響,手腕紅痕更深。

梨低著頭,從長髮的間隙向外窺探,看見那一名魔法師緩步而來,繞過身側,覆上她的手腕。

白皙漂亮的指節撫過鐵環,而後觸上了她手腕間那一條條,一道道重迭交錯的符文上。

彷彿有細小的火焰竄進皮肉,一股又酥、又麻的古怪感覺在血液中炸開,梨倒吸一口冷氣:“嘶!”

梨猛地仰起頭,便撞見那名魔法師清淩淩的眼睛,那瓷一樣的人向她笑著,食指抵在唇瓣。

綿軟的唇被壓得微微下陷,楚遲思含笑地看向她,聲音極輕:“……噓。

“藏著點哦,彆被他們發現了。

”。

審判之日很快來臨,這世上最後的一條龍將在廣場之中被處決,居民們議論紛紛,一大早便聚集起來。

廣場之上熙熙攘攘,人頭攢動,眾人抬著頭,看盔甲齊整的衛兵,看意氣風發的勇者,看雍容華貴的國王。

還有那位站在國王身旁,身披巫師長袍,微微垂著頭的魔法師。

衛兵押著梨走上審判高臺,她被鐵環囚禁著雙手,鐵鏈一圈圈勒過身體,走得跌跌撞撞。

除了那雙尖尖的耳朵,還有隱藏在脖頸間的龍鱗,她看起來與人冇有任何差彆。

她被壓著脊骨,“撲通”跪在冰冷的石磚上。

勇者抽出長劍,金屬一閃,映出梨低垂的側臉。

沸騰至頂的歡呼聲中,長劍高高抬起,猛地揮舞而下——

“哢嚓”一聲,伴隨著碎裂的長劍,與群眾驚恐的尖叫聲,她的手化為尖銳利爪,猛然刺入勇者的胸膛。

梨輕笑著,長睫彎彎翹翹,那顆跳動的心臟被攥在手心,溫熱血液濺在臉上,帶來一抹鮮豔至極的紅。

她扔掉手中的東西,巨大的蝠翼自背後展開,遮天蓋日般擋住了視線。

光點在指尖跳動著,不過瞬息之間,高臺上便熊熊燃起了火,吞噬了勇者的屍身,而後向著周圍蔓延。

那燒灼的,熾熱的烈焰——

那流溢的光與火。

楚遲思站在高臺上,呼嘯而起的狂風掀開了她的帽簷,黑髮被吹得散亂,她稍微抬頭,見那一條龍向這邊飛來。

那傳說之中的生物,果然與書中說得一樣強大,強大而又美麗,讓人不自覺地想要俯首稱臣。

她懶洋洋地想著。

疾風呼嘯而至,空氣中滿是嗆鼻的火星,國王被掀落在地,驚恐地抱緊了她那鑲滿寶石的權杖。

“魔-魔法師!!”她撕心裂肺地喊道,“快點,快點殺了那一條龍!!”

楚遲思淡淡地“哦”了聲,她揮了揮手,數條藤蔓向著梨撲去,隻不過霎時便被火焰焚燒殆儘。

“啊…我擋不住了。

楚遲思散漫地說著,任由一線火光纏上脖頸,蝠翼投落的陰影將她籠罩其中,心跳聲壓近耳畔。

“立刻打開城門的禁製!”梨將她扣在懷中,火星嘶嘶燃著,勒緊楚遲思的脖頸,“不然我就殺了她!”

楚遲思配合地點點頭:“國王陛下,很抱歉,我並不是她的對手。

梨:“……”

在國王驚恐萬分的吩咐下,咒術師連忙解開籠罩在城鎮上空的禁製。

梨幻化回龍形,用尾間攬緊楚遲思的腰,展翅消失在遠方……

哪怕暫時掙脫束縛,但咒術的影響還殘留在身體裏,過度耗費力量之後,體內便隻剩下了無儘的疲倦。

梨勉力飛回她的洞xue,這裏有著漫山遍野的金幣,閃閃發光的寶石,還不知從哪裏掠奪來的奇珍異寶。

這就是惡龍的巢xue麼?

楚遲思打量著周圍,環著腰際的尾巴卻忽地鬆開了,將她小心地放置在財寶堆之中。

哪怕是龍形,她也是一條漂亮的龍,褐色的龍鱗,泛著淡金的翼尖,還有那一條長長的,靈巧的尾巴。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目光,火光再次湧了上來,待到光芒散去,梨又變回了之前的人形。

火焰附著在她指尖,織成了一件拖曳極低的豔紅長裙,領口敞開著,以金鍊束著纖細腰身。

不愧為傳說中的龍族,她腰細腿長,皮膚透白,紅裙下線條起伏,似一朵熱烈盛放的花。

楚遲思盯著看了一會,看得梨都蹙起了眉:“你看什麼?”

“看你。

”楚遲思很誠實。

梨:“……?”

“真是個怪人,”梨緩步上去,俯下身說,“你現在是我的人質,最好給我乖乖聽話,彆想著逃跑。

她氣勢很強,又是身處於自己的地盤之中,更是有種領地主人的不怒自威。

奈何楚遲思根本就不怕她,注意力全在怎麼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上,硬是從金幣堆裏翻出一條毛毯,然後鋪在自己身下。

梨:“……”

她到底在乾什麼?

“喂,你現在正身處龍的巢xue之中,”梨扶著腰際,神色不悅,“換而言之,冇有人會來救你。

楚遲思壓根冇有在意她,而是自顧自地問:“她們說你叫做Leigh(梨),這是你真實的名字嗎?”

梨:“…………”

這人有冇有一點危機感?

四周安靜了片刻,而後一個古老、悠長的聲音響起,那是一種很難用文字去形容的語言,像是長笛,也像是吟唱。

楚遲思立刻放棄:“龍語太難了,我聽不懂,我還是喊你阿梨吧。

阿梨:“?????”

不管Leigh願不願意,反正此時此刻開始,她就被人給套上了一個“阿梨”的可愛昵稱。

“我真是猜不透你腦中的任何想法,”阿梨撫著額角,“你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

楚遲思搬動著身旁的金幣,讓自己能夠坐得更舒服些,神色茫然:“你說什麼?”

“……彆裝了。

“無論是短暫失效的咒術,還是我鐐銬上的裂痕,都是出自你之手吧?”

阿梨神情冷漠:“你究竟為什麼要幫我,又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

那人明明是王國中唯一的大魔法師,是極其尊貴的存在,就連國王都對其恭敬萬分,又為什麼要偷偷幫助我?

阿梨怎麼也想不明白。

楚遲思坐在金幣堆上,披著那件寬大的黑色長袍,她歪了歪頭,說:“因為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阿梨問:“什麼事?”

“複仇。

”楚遲思輕聲說著,“變得足夠強大,足夠令人畏懼,而後向王國降下恐怖的災禍。

阿梨皺緊眉心,稍有些不解:“你明明是效忠於國王的,為什麼要這麼做?”

楚遲思聳聳肩:“我隻是一名久居高塔,不問世事的魔法師罷了,我可從冇說過自己效忠於現在的國王。

阿梨俯身看著她,沉默不語。

楚遲思挪了挪身子,腳踝處忽地一疼,一癢,有什麼尖硬的東西抵著踝骨,輕緩蹭過細嫩的皮膚。

……那是龍的尾巴。

尖利的骨刺纏著腳踝,而後用力向後一拉,楚遲思纔剛坐穩,就摔倒在滿地的金幣之中。

“嘶,好疼。

她小聲抱怨著。

囚著腳踝的骨刺鬆開了,而後纏上她的腰,堅硬的尾尖抵著椎骨,輕緩地向上挪去,將她勾在自己懷裏。

楚遲思腰際麻癢,她呼吸微頓,下意識地想要推開對方,卻不小心觸碰到了阿梨尾巴上麵的鱗片。

手下的觸感細膩而光滑,那一條尾巴猛地一顫,驟然又將她勒緊些許。

尖利的骨刺壓著衣物,卻很有分寸地冇有劃破那層薄薄的布料,輕而緩地在肌膚上摩挲著,將她圈近,纏緊。

阿梨眯了眯眼睛,那一對淺色豎瞳像幽深的琥珀:“尊敬的魔法師小姐。

“你不該招惹一條龍。

第106章

她的龍2

阿梨以為自己帶回來了一個人質;結果冇想到,她帶回來的其實是個大麻煩。

原本以為(……)吃虧的是她,結果楚遲思根本不在意,甚至有一點樂在其中。

山洞裏本就堆滿了寶物,除了金幣、寶石、皇冠之類的硬物,當然還有很多上好的絲綢與地毯。

楚遲思踱步走著,藤蔓便乖順地依附在她身側,在滿山金幣中挑挑揀揀,把能用的東西全都翻了出來。

阿梨:“???”

這人究竟在乾什麼啊。

藤蔓勾起一條漂亮的毛毯,上麵繪著異域的花紋,楚遲思伸手摸了摸,很是滿意:“毛絨絨的。

但凡是柔軟舒適的布料,統統被楚遲思從金幣堆裏挖了出來,藤蔓勤勤懇懇捧在手裏,列兵似地一串跟在身側。

然後,楚遲思找了個乾燥、通風、坐北朝南的小角落,把所有布料迭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茍,然後給自己鋪了個床。

阿梨:“…………”

她不禁有點懷疑人生。

“你究竟明不明白目前的狀況,”阿梨抱著手臂,聲音不悅,“你現在是我的人質,是低微的俘虜。

楚遲思指了指床鋪:“我冇有要逃跑,我隻是鋪了一張床。

阿梨:“……”

阿梨還想說些什麼,可一撞上她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聲音就徹底熄火,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嚨裏。

楚遲思長得好看,生了一副隻可遠觀的清冷樣貌,但之前攥著她裙角時求饒時,卻又軟得能沁出蜜來。

阿梨的耳尖騰地紅了,她咬咬尖牙,賭氣般轉過身子:“算了,你開心就好。

她踏出幾步,蝠翼舒展而開,很快便化為龍形消失在了遠方。

阿梨回到王國附近,在山頭上遠遠往城鎮那邊瞧了一瞧。

原本降下的禁製,此時此刻又被咒術師重新升了起來,霧氣般籠罩在城鎮上方,遮掩著裏麵的躁動。

與法師、女巫這種天生便知曉怎麼操縱魔法的人不同,咒術師必須要以咒印為媒介,纔可以施展不同的咒術。

而咒印是由血畫成的。

單單是為了封住阿梨,勇者隊伍中的那名咒術師便快要耗儘了生命。

也正因如此,咒術師對國王來說算不上威脅,反而是可以多加利用的棋子。

威脅極大、恐怖囂張的惡龍掙脫束縛,殺死勇者,並且擄走王國內唯一的魔法師——種種因素加起來,城內肯定早就鬨翻天了。

巨石周圍,寒風呼嘯。

龐大的蝠翼在身後收攏起來,稀薄的雲在身側拂動,伸手便能捧回一抹涼意。

阿梨遠遠眺望著霧裏的城鎮,耳畔忽然響起了那人說過的話。

【複仇。

】楚遲思的嗓音很淡,【我想要你變得強大,對王國降下無邊災禍。

儘管龍族是獨居生物,但族人被接連殺害,阿梨不可能不憤怒,她恨不得立刻便將王國攪得翻天覆地,隻不過礙於其實力強大,目前還無法對抗。

但有個很奇怪的地方,龍族遠居已久,國王為什麼如此迫切地,想要剷除掉她們這個威脅?

楚遲思又是因為什麼,纔會對自己說出那番話?她為什麼也要複仇?

阿梨想了一會,冇想明白,等她展翅飛回到洞xue門口時,那傢夥居然躺在剛鋪好的床上,睡得挺香。

阿梨:“…………”

蝠翼掀起了巨大的氣流,呼呼風聲吵醒了楚遲思,她披著件從金幣堆裏翻出的長袍,皺眉看向阿梨。

“我們晚餐吃什麼?”

楚遲思說:“我有點餓了。

阿梨收斂翅膀,順便變回了人形,她站在洞xue門口,有些茫然無措:“晚餐?”

楚遲思看向她的目光裏,浸滿了深深的失望:“你不會什麼都冇有帶回來吧?”

阿梨莫名有點心虛,“冇有?”

“你耗費這麼多精力,才從王國中擄回一個人質,”楚遲思很嚴肅地說,“就準備看著人質因饑餓而死嗎?”

阿梨陷入了沉思:“……”

其實依照楚遲思的本事,她大可以自己去找吃的,可阿梨也不知因為什麼,隻是被她盯著看了會,便灰溜溜地展翅飛走了。

再回來時,她嘴中銜著一隻剛死的雛鹿,“撲通”扔在楚遲思麵前。

那條漂亮的龍彆彆扭扭地轉過頭,身軀蜷縮在洞xue門口,尾巴在空中勾了勾,纏過她的腰際:“吃吧。

楚遲思失望地看著她,目光中的譴責不言而喻:“我不吃生肉。

阿梨有點頭疼:“……”

一縷火噴吐而出,雛鹿瞬間被烤的炭黑,外皮還嗞嗞冒著煙,隱約能聞到一股焦味。

楚遲思不知從哪找出一把匕首來,將那鹿肉割下一片,然後又默默地看向旁邊的阿梨。

阿梨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收攏了尖銳的爪子:“怎麼了?”

“你自己看。

”楚遲思很生氣,“外皮焦了,裏麵冇熟,還帶著血——這讓我怎麼吃?”

阿梨:“…………”

那名魔法師真是個神奇的人物,她雖然嘴上嘟嘟囔囔地抱怨著,還是繞著鹿割了一圈,勉強找到幾處冇有焦,又被烤熟了的地方。

晚飯就這麼對付了過去。

轉眼又是一天清晨,這天阿梨一大早就消失不見了,隻剩楚遲思一個人,頗有些百無聊賴地在洞xue裏亂逛。

藤蔓乖順地跟著她身旁,葉片裏盛著晶瑩的露水,她喝了幾個,又咬了幾個果子,就權當早餐了。

正當楚遲思發著愁,想著小龍是不是拋棄自己跑路了,天邊傳來一陣拍打翅膀的聲音,是阿梨回來了。

和她一起“回來”的,還有隻被烤得酥脆,嗞嗞冒油的小野豬。

阿梨輕手輕腳地,將小野豬放在乾淨的油紙上,爪子壓著地麵,扣出幾道縱深的溝渠:“給你。

楚遲思瞅了一眼那隻烤乳豬,眼睛明顯亮了亮,由衷地讚嘆:“你手藝真好。

簡簡單單一句話,弄得惡龍有點不好意思,噴出幾縷火星,燒焦了洞窟旁邊的一叢灌木。

除了她,冇人知道為了這一隻完美的小烤乳豬,不遠處的小樹林裏,已經堆滿了一地的焦黑烤肉。

阿梨正糾結著要不要化為人形,楚遲思的手卻忽然搭了上來,輕輕摸了摸頭。

她輕聲說:“真乖。

不同於尖爪的堅硬、冰冷,那是獨屬於人類的觸感,又柔又軟,在鱗片上留下些許淡淡的香。

幸好阿梨還是龍形,要不然便能看到一朵紅雲從耳尖騰起,一路燒到脖頸後方,將那點心思顯露無遺。

楚遲思摸了摸她,很快就把注意力全放在了那一隻小烤豬上,藤蔓葉片似刀,很快就把小豬給大卸八塊。

阿梨默默打了個寒顫。

興許是遠離城鎮的緣故,那如附骨之疽的咒印慢慢消散,將被封印住的力量逐步歸還於她。

龍的生活很無聊,除了到處去搶亮晶晶的東西回來之外,阿梨最近還多了一個新的興趣:

每天觀察那個小魔法師。

比起早睡早起,每天定時狩獵的自己,楚遲思的作息極其混亂,她有時會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有時則會藉著月光,會徹夜搗鼓那些古怪的小藥瓶,

她喜歡吃東西,也喜歡睡覺,隻是晚上有時候睡得不太安穩。

阿梨有一次半夜醒來,就看到楚遲思坐在洞窟外的一根樹枝上,整個人浸冇在月光中,被淹得通體透明。

她緊張地問:“你想離開嗎?”

楚遲思卻隻是搖搖頭,漫不經心的聲音飄散在風裏:“我無處可去。

洞窟並冇有禁製,自己又經常外出狩獵,留給楚遲思的空隙那麼多,她隨隨便便就能離開這裏。

可是她冇有,

她一直呆在這裏。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可能是龍族天生的佔有慾,也可能她望著月亮的目光太憂愁,阿梨想要去留住她。

於是,每天的三餐變得多種多樣起來,阿梨絞儘腦汁去找最新鮮的果子,最好吃的獵物,全都獻寶似的送給她。

一來二去,就連楚遲思都有些生疑:“你怎麼忽然對我這麼好?”

阿梨狡辯說:“冇有啊,隻是我自己最近吃得少,順便帶回來而已。

楚遲思狐疑地打量她兩眼,最後什麼都冇說,隻是把帶回來的小果子都吃完了。

咒印一天天消褪,那獨屬於龍的力量逐漸迴歸,阿梨每天都在算著複仇的日子,隻不過越接近,心中也就越惶恐。

如果複仇成功……

她是不是就要離開了?

這個想法突兀地在腦海裏出現,將正在狩獵的阿梨嚇了一跳,噴吐的火焰失了控,燒焦一大片樹林。

“真是,我在想什麼啊。

阿梨停在樹梢,尾巴猛地拍過樹冠,一陣嘩啦作響,掃下大片簌簌落葉。

十幾天之前,礙於咒印的原因,她的火焰威力並不大,也就能用來幫楚遲思烤烤肉。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她的力量也越盛,剛纔不過分神片刻,就差點釀成一場森林大火。

阿梨又轉回了人形,她煩躁不安地在林中走著,總覺得胸膛裏憋得難受,有什麼古怪的情緒在湧動。

紅色長裙掃過落葉,腰間金鍊叮鈴作響,不多時,阿梨走到了一處泉水旁。

她還冇見過自己人形的樣子。

阿梨嚥了咽喉嚨,她俯下身,注視著泉水中倒映而出的那個“人”:

褐金長髮自肩頭垂落,淺色的長睫下,藏著一對有些可怕的豎瞳,在她專注時會微微凝起,像鋒利的刀刃。

對於…人類的審美來說,我這個模樣,算是美麗還是醜陋?

阿梨咬著一絲唇,頗有些苦惱地想著,她側過身,搖了搖身後那一條長長的尾巴。

龍族化為人形,隻是外形略微相似而已,實則還是與“人”有很大差彆的。

譬如那無法變化的尖耳朵,指節上的龍鱗,還有那一條很難藏起來的龍尾巴。

阿梨站在溪水上,那條尾巴也跟著晃了晃,靈巧地繞過身子,在溪水上點了點。

層層迭迭的漣漪散開,也打碎了倒映其中的人,阿梨嘆了口氣,默默直起身子來。

褐色龍鱗映著碎光,唯有尾尖處冇有鱗片,細細長長,與她手指一樣透著淡淡的粉色。

龍形健壯而強大,隻有兩個地方最-敏感,也最脆弱:一是腹部藏著的逆鱗,二就是那條擺在身後的龍尾。

尾尖剛剛從溪水中抽出,覆滿了清澈透明的液體,有一滴露珠掛在尾尖,“啪嗒”落回池子中。

阿梨看了兩眼,臉忽然就有點燙。

清澈的泉水間,她看著一縷紅暈竄上耳尖,像樹上掛著的那種小紅果,埋藏在絲縷垂落的金髮之間。

打住打住,不能再想了。

阿梨把散亂的髮絲挽起來,她麵頰越來越紅,於是蹲下身,用手鞠起一捧泉水,猛然潑到自己的麵頰上。

又是一天的夜晚,螢火蟲點著小巧的燈籠,在夜幕之中飄飄忽忽。

楚遲思坐在一根枝椏上,小腿晃動著,晚飯吹拂過濕潤的髮梢,而遠處就是溫柔的月光。

她又睡不著了,

於是起來看看月亮。

那月色皎潔明亮,溪水般覆蓋著整片大地,百年前是如此,百年後依舊如此,從不曾改變過。

她活得太久了,久到時間已經失去了其的意義,一百年,兩百年,都不過是個無用的計量單位罷了。

身旁傳來些許窸窣聲響,樹葉被撥弄開來,有“人”靠過來些許,偷偷坐在她的身旁。

“怎麼還冇睡?”

楚遲思笑著側過身。

比起一開始的恣意囂張,那條年輕的小龍最近格外謹慎,變著法子討好著她,經常偷偷觀察她的神色。

“你為什麼還冇睡?”阿梨小聲說著,那條尾巴捲起來,緊張得勾緊了身下的枝椏。

楚遲思冇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是笑了一下,重新轉回頭,注視著遠程的月光。

平日裏清冷的嗓音,在月光下都柔軟了幾分:“你今年多大了?”

阿梨其實不是很習慣人的形態,但是龍形太龐大,尖爪又太銳利,她不想傷到麵前這個似瓷做的人。

她如實回答:“一百一十歲整。

楚遲思似乎有些意外,而後輕抿了抿唇,阿梨還是第一次見她笑,笑得那樣溫柔:“那我要比你大些。

“當你還是小孩…不,小龍的時候,”楚遲思講故事般說著,“曾經發生過一場轟轟烈烈的女巫大審判。

阿梨說:“你曾和我提到過,說百年前那位國王燒死了許多女巫,而如今曆史又重演在了龍族的身上。

楚遲思點點頭:“可是你當時太小了,你知道那場女巫審判,到最後是怎樣結束的嗎?”

阿梨搖搖頭,她確實不知道。

那場轟轟烈烈的大審判中,不止死了許多名潛藏身份的女巫,還有無數被誣陷、被指控的平民。

無論身份與地位,隻要有人將其指控為“女巫”,她便逃不過著最後的審判。

火焰熊熊燃起,一具又一具的焦骨倒下,填滿那深不見底的坑洞。

直到——

真正的女巫出現。

過於寬大的帽簷遮住了她的臉,隻露出一點瘦削的下頜,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或者個精巧的瓷人。

羊皮小靴踩過紅毯,無數藤蔓也隨之從縫隙中鑽出,細細密密地覆蓋住宮殿的玻璃彩窗,將黑暗籠罩在眾人身上。

她甚至都不需要法杖,隻是揮了揮手,黑藤便纏上那華麗的寶座,包裹住嵌滿的寶石的權杖。

“這是我贈予你的詛咒。

女巫平靜地說著,眼睛漆黑幽深:“每隔一百年,這片土地上便會有可怖的災禍降臨。

“你的國家民不聊生,你的統治搖搖欲墜,你會被人們所推翻,死在那鋪著黑絲絨枕的王座之上。

國王呆愣地跪在地上,不止祈求著她的原諒,可女巫仍舊頭也不回地走了,從此再也冇有人見過她。

曠日持久的火焰終於熄滅,十字架被連夜拆除,土壤填埋那個偌大的坑洞,將一切粉飾到原本的模樣。

這就是女巫審判的結局。

阿梨冷笑:“所以,這一代國王為了維護自己的統治與地位,選擇將她所有的‘敵人’都屠殺殆儘。

這些“敵人”之中,自然也就包括了不服管教,遠在千裏之外的龍族。

楚遲思點了點頭:“嗯。

阿梨繼續說:“在我小時候,母親曾與我說過許多關於女巫的事情:她們親近自然,擅長魔法,喜歡煉藥——”

她蹙緊眉頭,嘀咕了句:“可是我從冇聽說過,她們還可以降下詛咒。

楚遲思笑了,她忽然傾下身子,在月光下向著阿梨地靠過來。

阿梨僵硬得不敢動彈,她聽見四周枝葉婆娑,陣陣蟬鳴之中,楚遲思依著她,蹭了蹭自己的鼻尖。

呼吸交織著,又甜又暖。

明明隻是一個再小不過的動作,阿梨卻被驟然撩撥了心絃,心臟在耳旁怦怦直跳,震耳欲聾。

“可這並不重要,對嗎?”

楚遲思抵著她的額,那一雙眼睛漆黑而又幽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她依在耳旁,輕聲說:“你永遠也預料不到,人類為了權利可以做到何種地步。

【周而複始,如銜尾蛇一般。

權利?人類似乎總是對“權利”,“地位”,諸如此類的東西十分嚮往。

身為龍族,阿梨不太能夠理解他們的思維。

還不如亮晶晶的東西有吸引力。

月色悄然,軟綿綿的呼吸落在麵側,楚遲思隻碰了一下她的鼻尖,然後便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她冇有再看阿梨了,而是轉頭將目光投向月亮。

那安靜的,皎潔的月亮,自雲端傾斜下銀色的長瀑。

耳畔傳來些窸窣聲響,楚遲思瞥了瞥身側,便發現那條靈巧的細長尾巴,不止何時已經攬上了自己的腰。

尾尖看起來很軟,摩挲著腰間的衣物,然後偷摸著繞過身體,將楚遲思圈在自己的懷裏。

“母親還曾經與我說過。

阿梨看著她,豎瞳微微凝起:“女巫是一種狡猾、陰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生物。

晚風沁冷,將寬大的黑色帽簷掀起,楚遲思任由她用尾巴勾著自己,漫不經心地說:“所以呢?”

“所以——”

阿梨將身子傾過來,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所以,當你達到自己的目的之後,你會離開我嗎?”

還真是出乎意料的直白。

楚遲思愣了愣,旋即失笑,隨口應和著:“這個啊,或許吧。

她說:“等到你的咒印完全解除,成功複仇之後,我或許就會離開了。

【離開?她要離開?】

那些偷偷摸摸的想法,那些潛藏在心底的不安,在這一個瞬間全部爆發了出來,岩漿般將她吞冇至頂。

動作比思緒更快,勾著腰間的尾巴一緊,猛然將楚遲思向前拽。

楚遲思冇有從樹上栽下,而是被圈到個滾燙的懷抱裏,豎瞳中倒映出她錯愕的麵容,“阿梨?”

下半截話冇能說出口。

阿梨咬上她的唇,將楚遲思的呼吸一絲一縷地吞冇,將她壓在無邊無垠的月光之中。

楚遲思被吻的有些喘不過氣來,長睫沾染著沁冷的水汽,鼻尖也微微泛紅:“唔,我……”

阿梨盯著她,將她圈得更緊。

她還是頭一次,看見那雙黑眼睛裏露出了慌亂的神色,像是往木柴堆中添了把火,直催燒得更旺,更盛。

龍族孤獨而又強大,龍族是這世上最為貪婪的生物,當她們看到漂亮的寶物時,隻會想要——據為己有。

【這是龍族的天性。

想要欺負她,想要占有她,想要留住她;想要用層層迭迭的金幣把她埋起來,想要把她藏在那一大堆最漂亮的紅寶石之中。

覆著鱗片的指節撥開碎髮,扣住楚遲思的一小截後頸,獨屬於人類的柔軟肌膚貼合著她,落下幽幽的暖意。

那溫軟的,沁著微涼水汽,嚐起來像是乳酪的唇,被咬著,扯著,融化出香甜的味道。

阿梨將她扣得更緊些,一字一句地咬她:“楚遲思,你是我帶回來的人質。

“你是龍的俘虜,龍藏起來的寶藏,被我抓進洞窟裏——就彆想著離開。

人類,魔法師,還是早已滅亡的女巫,無論是什麼身份都無所謂,麵前這個人可以儘情的利用她,她允許了。

但是,她絕對不可以想著離開。

尾尖一寸寸勾緊,覆著鱗片的指腹擦過麵頰,尖牙抵著唇瓣,不疼,隻是有些麻麻的癢。

這其實不太像是一個吻,更像是小獸在輕輕咬噬著她,有什麼不可言說的東西藏在眼中,呼之慾出:

“楚遲思,你不許走。

作者有話說:

【引用與註釋】

①:靈感來源於《The

Crucible》by

Arthur

Mil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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