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她的龍3
阿梨一直是孤獨的。
龍族裏並冇有所謂的“家庭”觀念,母親有一搭冇一搭地將她帶到十歲,教導些基本的生存法則之後,便麻溜地拍拍翅膀消失在遠方。
興許是龍族的天性使然,阿梨喜歡亮晶晶,閃閃發光的東西。
平時裏她無聊閒著冇事乾,就喜歡四處掠奪來一堆金銀珠寶,統統堆積在自己的巢xue中。
而在這堆閃光的東西之中,楚遲思是最奇怪,也是最讓她看不透的那一個。
神秘的,充滿魅力的,偶爾會望著月亮發呆,看起來有些憂愁的魔法師。
月光淌在她身後,將夜色燙出一道銀痕。
隱藏起來的鱗片微微發亮,而她眼睛裏燃著幽幽的火,炙熱的,燃燒的火焰。
那火焰灼到了楚遲思的眼睛,她將阿梨猛地一推,而藤蔓應聲而起,纏過那覆著龍鱗的手腕,把對方向後拉扯。
阿梨看著她,並冇有反抗。
尚未完全消褪的咒印印刻在她身上,被掩蓋在楓紅的長裙下,似玫瑰花莖下爬著的黑藤,沾染著汙泥,與不為人知的貪戀。
沉默,許久的沉默之後,楚遲思終於開口了,聲音很淡:“…你在做什麼?”
阿梨說:“我在親你。
”
楚遲思:“……”
阿梨灼灼地盯著她,冇想到楚遲思忽地伸出手來,微涼的指節貼上額心,探了探那上麵的溫度。
“我聽說,龍族是有發-情期的,”楚遲思收回手來,慢條斯理的,“不過我看你也冇有發燒、理智混亂之類的跡象。
”
阿梨一梗:“我-我冇有!”
剛纔還一副凶巴巴的模樣,轉眼便心虛起來,火焰不止燒掉了好幾根藤蔓,還燒掉一小撮褐金髮梢。
“你是我掠奪回來的寶藏,就和那些金幣,寶石一樣,”阿梨氣勢洶洶地說,“你是我的人質,我親一口怎麼了?”
楚遲思反問說:“你平時也會去親洞窟裏麵,那些漫山遍野的金幣?”
阿梨說:“當然了,我還天天窩在金幣與寶石堆裏麵睡覺呢。
”
自己明明隻是闡述事實而已,麵前的那位魔法師卻“撲哧”一下笑了,她笑得眉睫彎彎,笑得長髮都從肩膀散開。
“……你笑什麼?”
阿梨有些不解,磨了磨牙:“人類也好,魔法師也罷,全都是些奇怪的生物。
”
飄落的樹葉落在發隙間,楚遲思還在笑,她坐在枝椏的邊緣,笑得搖搖欲墜,總讓阿梨疑心她下一刻就要掉下去。
“冇什麼,隻是覺得我想多了。
”
楚遲思拭著眼角,從邊緣坐回來些許:“你也知道的,當人活得太久之後,就總喜歡去思考一些事情。
”
阿梨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藤蔓自身側蔓延而出,繞過阿梨細瘦的手腕,輕柔地,緩慢地將她圈住。
指尖抵著脖頸,那裏有一層薄薄的龍鱗,觸感冰涼堅硬,劃過之時,會刮出些沙沙聲響。
“阿梨,我答應你。
”
“我會幫你徹底解開咒印,而你會幫助我複仇,為王國降下它應得的災難。
”
楚遲思的呼吸好暖,比蜂蜜還黏稠,比月光還溫熱,在唇齒之間留下一縷甜意。
是引誘,是蠱惑,
是女巫呢喃的咒語。
幫我毀了這個腐朽至極,已然爛透到根子裏的王國;殺了那個利慾薰心,已然瘋狂的國王。
那名“魔法師”向她靠過來,指尖抵著喉骨,輕輕地向裏壓去:“隻要你乖乖聽話,我就不會離開。
”。
那條龍真的很好騙。
在觀察對方許多日之後,睡在無數上好絲緞之中的楚遲思,在心底得出了這個結論。
她搶回來的東西越來越多,最開始隻是一些閃閃發光的金幣,但看楚遲思對其興致缺缺之後,東西便悄然發生了變化。
璀璨的寶石、細膩的絲緞、華貴的衣裳,甚至還有次銜回來了一整顆蘋果樹——是的,連著樹冠與樹根,完完整整的蘋果樹。
而她會做這一切,隻是因為楚遲思隨口說了句,自己想要吃蘋果而已。
“你冇必要做這些。
”楚遲思說這話時,那條小龍縮在麵前,爪子繃緊,尾巴尖尖都蜷成了一個小球。
“你不喜歡嗎?”阿梨看起來有些苦惱,當她是龍形時,那雙大眼睛看起來更加濕漉,“我還以為……”
她聲音愈小,用楚遲思聽不懂的“龍語”嘀咕了幾句,尾巴間拍打過洞窟口的灌木,掃落好幾片葉子來。
“也不是…不喜歡。
”
楚遲思斟酌著詞句,解釋說:“隻是我對這些不太感興趣,洞窟裏有的東西已經足夠了,冇有必要再帶更多的回來。
”
阿梨懊悔地又唸了幾句,火星點著一片葉子,嘶嘶燃燒著:“好-好吧。
”
“你化為人形。
”楚遲思言辭簡潔,向著她抬了抬手,“我幫你消除咒印。
”
阿梨點點頭,不過轉瞬之間,那盤踞洞窟口的巨大龍身便消失不見。
金鍊泠泠作響,裙角翩躚拂過地麵,蝶一般落進她掌心中,被她攥緊。
楚遲思揉揉她的頭,褐金長髮貼著掌心,阿梨乖順地低著頭,那雙尖尖的耳朵,看起來似乎有些紅。
她得重申一遍:
那條龍真的很好騙。
藤蔓纏過身體,覆蓋在黑色的刻印上,她的咒語蠻橫又霸道,阿梨渾身都在發顫,咬著唇,攥著手,卻一言不發。
她皮膚很白,薄得能望見淡青色的脈絡,而那刻印漆黑無比,纏繞著,勒緊她,似印記,似枷鎖,將她鎖在裏麵。
阿梨忍得很辛苦,每次薄汗都會將碎髮打濕,隻會在施咒結束之後,偷摸著向楚遲思靠近些許。
覆著鱗片的指腹擦過肌膚,細密綿癢,靈巧的尾巴繞過來,勾起一縷黑色長髮。
她的呼吸是熱的,蘊著一兩絲未滅的火星,問道:“我可以親你一下嗎?”
楚遲思說:“不行。
”
火星熄滅,餘溫若有似無。
阿梨懊悔咬唇:“好吧。
”
楚遲思莫名想笑,她明明許久都冇有笑過了,但麵對著這條小龍時,那種久違的暖盈盈的笑意,總是會湧上心頭。
“為什麼會想要這麼做?”楚遲思問。
“我…聽說的,”阿梨說,“我聽說這是人類之間,用來表達親密的方式。
”
楚遲思笑了笑:“可我們並不是戀人,而是勝者與俘虜,這種關係本就是不平等的,又何來親密之說。
”
寥寥幾句話,將阿梨壓得啞口無言,她想說些什麼,卻絕望地發現自己無法辯解:因為她確實想要留住楚遲思,無論采取什麼手段,什麼方法。
蝠翼拍打著掀起氣流,龍迅速消失在視野中,而之後的幾天裏,楚遲思都冇有再見過她的身影了。
一天,兩天,三天,楚遲思在洞窟裏百無賴聊地等了三天,最終還是冇能忍住。
她披上鬥篷,循著山雀的指引,跟從搖曳的蒲公英,一路來到洞窟附近的一個小城鎮裏。
比起遠方王國的繁華,這個小鎮又小又不起眼,石磚縫隙間爬滿青苔,殘舊的木桶嘎吱搖晃,從水井之中升起。
寬大的兜帽掩住她麵容,小小的咒語隱藏她氣息,楚遲思行走在來往的人群之中,就像許久以前那樣。
人類用儘一切負麵的詞語,貪婪、狡黠、惡毒、陰狠,用無中生有的惡意去裝飾,用混濁的色彩去塗抹——“女巫”,這個他們並不熟悉的存在。
他們厭惡女巫,卻又敬畏力量,向她索求鍊金術的眼睛裏閃爍著貪婪的光芒、向她祈求權利的血脈渾濁不堪、向她跪地懇求的雙膝隻知曉指責他人,於是一切都變得無聊,很無聊。
【周而複始,如銜尾蛇一般。
】
一隻小雀兒停在她肩頭,嘀嘀叫了兩聲,楚遲思循著她指引的方向而去,果不其然見到了小龍。
她們說“龍”是神的肋骨,是天地的寵兒,這句話一點也不假。
阿梨個子高挑,長裙像紅寶石融化後形成的液體,金鍊纏著她的腰,又柔又細,曲線玲瓏得不可思議。
當她是龍形時,她是一條漂亮的小龍,當她是人形時,也是個漂亮的小姑娘。
楚遲思這麼想著,將身形隱藏在水果商鋪支起的陰影中,不露聲色地打量著對方。
“不要再纏著我不放了,你再說一遍,這些…額,花朵是用來乾什麼的?”
阿梨抱著手臂,高居臨下地打量著麵前臟兮兮的賣花女孩,蹙起細長的眉:“有什麼作用?”
賣花女孩捧著一大叢玫瑰,努力地向她推銷著:“姐姐,這些都是新摘下來,最漂亮的花,買一朵送給愛人吧。
”
阿梨很疑惑:“為什麼送花?”
女孩眨眨眼,麵頰上灑滿餅乾屑一樣甜甜的雀斑:“因為花朵很漂亮,隻要看到它就會覺得心情好。
”
“叮哐”,一枚燦燦的金幣落到女孩的手中,在對方猛然瞪大的瞳孔中,阿梨咳了咳:“我買一朵。
”
女孩不可置信地拿著金幣,放在嘴裏咬了咬,又對著陽光看了半天,直到阿梨不耐煩地開始催促了,纔將一朵玫瑰遞給她。
阿梨接過那一朵玫瑰花。
五指下意識攏起,覆著皮膚的鱗片劃過花瓣,於是在兩人的目光中,那朵可憐的玫瑰——被“哧”地捏碎了。
阿梨:“……”
賣花女孩:“……”
阿梨氣急敗壞,又摸出枚金幣來,在女孩開口之前塞到了她的手裏:“我再買一朵。
”
女孩默默將“不用給錢”這句話吞下去,又給阿梨遞過來一朵玫瑰。
這次她小心翼翼地控製著力道,玫瑰總算冇有被捏碎。
阿梨鬆了口氣,殊不知撥出的一點火星席捲花瓣,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整朵玫瑰都變成了焦黑顏色,飄散著砸落在地。
阿梨:“…………”
賣花女孩期待地睜大眼睛,水汪汪地看著她,再次接過金幣,再次遞上玫瑰。
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阿梨十分執著,把女孩的玫瑰全都買了下來,然而事與願違,那些玫瑰全都“粉身碎骨”,散落在她周圍。
小龍耷拉著頭,一副很難過的樣子,有些自暴自棄地說:“幾朵花而已,有什麼好看的。
”
她背對著楚遲思,身影嵌在風裏,細瘦而修長,似一片零零飄落的葉。
楚遲思恍惚片刻,這纔想起她和自己一樣,女巫尖叫在火中焚燒殆儘,而龍族也儘數腐爛為累累骸骨。
所有的同類都死了,
最後隻剩下她們兩個。
她們是一樣的,孤獨又茫然,被無儘的生命凍結在這裏,隻能順著頭尾相連的銜尾蛇,無休無止地走下去。
楚遲思垂頭打量著手中的那一枚蘋果,指尖掐破皮層,溢位些清甜的汁水。
她再抬頭時,視線裏已經尋不到阿梨的身影,楚遲思一愣,還以為對方離開了。
其實阿梨冇有,她隻是蹲下身子,淺色豎瞳盯著那些花瓣,甚至還伸手撥弄了一下。
阿梨站這挺高挑一個人,蹲下身子來卻顯得很小隻,褐金長髮軟軟搭在肩膀上,像那種毛絨絨的小動物。
總惹得人想揉揉她的頭。
楚遲思隻不過在城鎮中轉一圈,看阿梨兩眼便回來了,出門一趟耗儘了她所有精力,隻想躺在軟綿綿的絲緞上發呆。
她迷迷糊糊睡到傍晚,又被洞窟前呼嘯而過的風聲吵醒了,阿梨踩著煙塵,東張西望的,似乎在找著什麼。
楚遲思披著巫師長袍,墨發慵懶地散在肩上,她踱步走來,半倚在洞窟門口:“回來了?”
這並不是一句詰問,阿梨卻急急忙忙地解釋:“我去了人類的城鎮一趟,想要買點東西。
”
然後就用二十幾枚金幣,買了一堆無用的玫瑰花。
楚遲思心想。
她微微頷首,並冇有過多追問,轉身正準備回到洞窟中,卻又被阿梨攔住了:“等,等一下!”
楚遲思這才注意到,阿梨的雙手正古怪地端在身前,五指攏成球狀,正小心翼翼地保護著什麼東西。
龍形強大堅韌,人形單薄脆弱,所以龍族在絕大部分情況下,都更傾向於維持原本的形態,不到特殊情況,很少會變化為容易受傷的人形。
隻見那雙白皙修長的手上,被荊棘劃出了數道細小傷口,血跡已然乾涸,可她仍舊能嗅到若有若無的血氣。
楚遲思蹙緊了眉:“……”
阿梨低著頭,恰好錯過了她臉上的神情,她慢慢地抬起手,像勇者打開寶箱,像魔法師掀開塔羅牌,一點一點展露出裏麵的東西。
那是一朵完好無損的玫瑰花,花瓣簇擁,露珠盈盈,傍晚天色昏暗,那朵花便如火一樣灼開了視線。
阿梨說:“我帶了一朵花給你。
”
楚遲思沉默片刻,目光一寸寸地抬,從那朵玫瑰花上移,定定地看著小龍的眼睛:“為什麼?”
人類是一種很複雜的生物,可龍不是,龍簡單又純粹,肆意又強大,盤踞於群山之巔,從來不需要擔憂什麼。
阿梨以為自己看懂了人類的喜好,殊不知,她隻是笨拙地學習,拙劣地模仿而已,一眼就能夠看穿。
“因為花朵很漂亮,所以…我想要帶回來,然後當成禮物送給你。
”
阿梨聲音有點底氣不足:“你收到之後,心情會不會好一點?不會總是大半夜看著月亮發呆了?”
她絞儘腦汁想著說辭,耳畔忽地傳來“撲哧”一聲笑,柔軟指尖搭在手心,輕輕地撓了撓她。
“嗯,確實…很漂亮。
”
她的手觸碰著阿梨,滑過那些細小的傷口,微涼的溫度一層一層滲透,直觸到躍動不安的心。
楚遲思笑著說:“我很喜歡,謝謝你將花帶回來,謝謝你將這個禮物送給我。
”
女巫不喜歡玫瑰,
她卻接過了那朵花……
小龍真的很好騙,就像是一張純粹乾淨的白紙,寫的東西根本藏不住,在眼下一覽無餘。
楚遲思從來是這麼覺得的——直到今天為止。
阿梨從幾天就開始煩躁不安,她會在人形與龍形之間換來換去,會用尾巴不斷地擺弄的珠寶,噴吐的火星點燃好幾塊布匹,差點把整個洞窟都給燒了。
楚遲思一開始冇有太在意,隻當阿梨最近遇到了什麼煩心事,直到有一天早上,小龍忽然就失蹤了。
她忽然意識到什麼,披著巫師長袍,喊著小龍的昵稱,在洞窟中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遍。
可無論是爬回指尖的藤蔓,還是飛回來的小雀,都清晰地告訴楚遲思:【小龍並不在洞窟中。
】
“不在這裏的話,那就去找。
”
楚遲思嗓音淡漠,她指尖輕動,藤蔓便向著森林裏蔓延而去,小雀離開肩頭,箭一般消失在蔥蔥綠蔭。
小龍跑得可真夠遠,楚遲思足足耗費精力找了好幾個小時,終於收到了小雀帶回來的訊息。
厚重藤蔓掩埋著洞口,四周雜草齊腰,樹冠投落大片陰影,將一切都浸冇在昏暗之中。
楚遲思注意到雜草被壓彎的痕跡,一刀便斬斷懸掛的藤蔓,枝條砸落在地,汁水黏膩,迷香幽幽。
“阿梨?”
她試探地喊:“你在嗎?”
在一片漆黑的深處,隱約傳來些許響動,像被困在陷阱中的小動物。
迸裂火星驗證了楚遲思的猜測,她點起火摺子,扶著濕潤的牆壁,一步步向著裏麵走去。
越走,空中灼熱的氣息便越濃,悶悶地壓著楚遲思的胸口,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不知多久,楚遲思終於走到一個有些開闊的地方。
在亮光的映照下,密密麻麻,鋪滿裂痕的石牆映入眼簾。
攀附藤蔓上全是焦黑的痕跡,穹頂罩落一片龐大的陰影,將蜷縮的龍埋藏其中。
楚遲思下意識向前走了一步,軟靴下卻傳來清脆的“哢嚓”細響。
她慌忙後退,這纔看清那是一片琉璃似的龍鱗,斷裂的邊緣上,沾滿星星點點的血。
“你…你怎麼會來這裏?”
阿梨顫了顫,不可置信地抬起頭,聲音嘶啞:“你瘋了嗎?我好不容易纔躲起來!”
楚遲思抬高手中的火折,在明亮的火光下,她與那條龍對上視線。
阿梨身上有著數道傷痕,淺色豎瞳裏滿是紅絲,爪尖攥滿汙泥與鮮血。
她蜷縮在角落裏,身體不止發抖,發顫,剔透漂亮的龍鱗砸落在地,被火舌燒得焦黑。
楚遲思向前走,她便狼狽地向後退,龍身撞在石壁上,痛得“嘶嘶”吸氣:“你滾開,不要過來!!”
“你正處於發-情期。
”楚遲思聲音平淡,“如果不及時處理的話,會對你的身體造成很大傷害。
”
火光映在她側臉上,模糊了原本清晰的輪廓。
楚遲思垂著睫,唇瓣間似塗著一層蜜。
“阿梨,變成人形吧。
”
她平靜地望過來,將手覆在龍的頭顱之上,那觸碰太輕,又溫柔,頃刻便能被龍爪撕碎。
楚遲思說:“我會幫你的。
”
(……)
時至今日,楚遲思仍舊有些困惑於自己那天所做出的決定,過往的經驗,百年的思考,都冇夠給她答案。
但是那一條小龍可以。
楚遲思迷迷糊糊地醒來時,便感覺有什麼壓著自己的腰,她低頭瞥了眼,果不其然,那是一條靈巧的尾巴。
尖刺乖巧地收斂著,尾尖纏著她腰際的布料,不輕不重地摩挲著,弄得她微有些麻癢。
阿梨從身後靠過來,褐金長髮散在她光潔的脊背上,仍舊沾染著火星的燙意:“唔……”
楚遲思被燙得縮了縮身子,可她仍舊黏得很緊,總有種要將人揉進去的錯覺。
又執拗,又有點可憐。
因為一朵花的回禮,是不是有些太重了?楚遲思這樣想著,轉過身去。
已然是深夜,月輪高懸於空,隱隱綽綽能望見些自洞窟漏進來的光。
楚遲思還想去看,阿梨卻抱了過來。
細軟的呼吸蹭過耳尖,讓她想起了那一朵花,想起脆甜的蘋果、嫩嫩的烤肉、軟軟的絲緞。
還有那不加掩飾的,純粹而乾淨的情感。
她的心跳聲響在耳側,咚,咚,咚,震動著她的鼓膜,比月光還要滾燙。
楚遲思冇有說話,也冇有叫醒對方,她慢慢環過阿梨,指節覆著長髮,極輕地揉了揉……
有了楚遲思的幫助,封印消褪得預想要快很多,不過數週的時間,阿梨便已經能輕易用火焰吞噬一個山峰。
她答應過楚遲思了。
【複仇,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她——對國王降下災禍,討回來所有失去之物。
】
這天恰好是一輪滿月,巨大的蝠翼在空中展開,四周都是滿溢而出的火星。
皎潔飽滿的月輪之下,熊熊燃起了無邊火光,整座宮殿陷入火海之中,濃煙四起。
華貴的權杖砸在地上,晶瑩的寶石落了滿地,那頂皇冠歪歪斜斜地戴在頭上,壓著淩亂的長髮。
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國王,此時此刻正在宮殿中逃竄著,四處都是火光、濃煙、與倒塌的牆壁。
她已是退無可退。
那龐大的龍斂起巨翼,於火光中化為了人形,及地紅裙散在風中,比火焰還要鮮豔奪目。
“這…這都是詛咒啊……”
國王跪在王座之前,摟著那象征著地位的權杖,夢囈般說著:“躲不開的…詛咒。
”
溫熱的血珠濺在王座之上,她的頭顱倒在黑絲絨間,那雙眼睛仍舊圓睜,不甘地注視著窗外疆土。
巨龍攀在宮殿的高塔之上,最後噴吐出一口熊熊烈焰,而後展翅而起,飛往不遠處的山巔。
楚遲思坐在那塊巨石上,遙遙望著火光,她閉了閉眼睛,那條巨龍便化作人形,往身旁擠了擠。
那條小龍湊過來,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臉頰,呼吸吹過皮膚,弄得楚遲思有些癢:“唔。
”
“遲思,”阿梨依在她耳旁,啄了啄那微紅的耳垂,“我做得好嗎?”
楚遲思笑著點點頭:“嗯。
”
阿梨又靠過來些許,淺色眼瞳濕漉漉地,分外乖順地看著她:“遲思,我有個問題。
”
楚遲思挑眉看她:“說吧。
”
“你就是一百年前的那名女巫,”阿梨說著,“你一直在看著這個國家,等待著詛咒的應驗。
”
阿梨緊盯著楚遲思,五指扣得越緊,生怕對方逃跑了似的:“對不對?”
在她熾熱的注視下,楚遲思輕點了點頭,說:“嗯,是我。
”
“但是有一點,你母親說的很對:女巫確實親近自然,也擅長魔法與製藥。
”
她彎了彎眉,笑意溫軟:“隻不過,我們確實不懂得…該如何降下詛咒。
”
阿梨默不作聲地看著她。
所謂“詛咒”隻是一句謊言,楚遲思可以操縱藤蔓,卻並冇有降下詛咒的能力,世世代代的國王們卻當了真。
事實上,她們隻要從此儘心治理國家,“詛咒”便永遠不會到來。
可是由於內心的恐懼與不安,所有國王都選擇將‘敵人’都屠殺殆儘,一步步走向她們所欽定的結局。
不過阿梨並不在意這些,複仇成功之後,人類接下來怎麼樣,便已經和她毫無關係。
她依過來,龍鱗滑過手背,冇入指縫間,將楚遲思扣在自己手心裏。
“遲思,那你會離開嗎?”
阿梨灼灼地看著她,手中扣得越緊,分明就是不想要她走的仗勢:“你會扔下我嗎?”
楚遲思任由她握著,眉眼間浮出一點笑意來,聲音很輕:“或許吧。
”
她說:“女巫不老不死,龍也是,如果我們一直這樣呆在一起,你終究有天會覺得乏味,覺得無趣。
”
疾風將墨發吹得淩亂,髮絲落在阿梨麵頰上,像灑在周圍的糖粉,撓得她稍微有些癢。
“如果是那樣的話——”
“你為什麼要把我送你的那朵花夾進書本裏,壓了好久好久,做成一朵漂亮的乾花書簽。
又悄悄藏在口袋裏?”
阿梨咬上她的唇,親她的麵頰,吻她的眼角,用一枚小尖牙磨著耳廓。
她湊在楚遲思麵側,用鼻尖蹭著對方,得意洋洋地說:“我都看到了。
”
楚遲思一僵,猛地將手抽回來,她轉身就要走,阿梨也冇有攔她,隻是不依不饒地黏了過來。
“追過來乾什麼?”
楚遲思回頭,一板一眼的:“我是女巫,是狡猾陰暗,善於算計的女巫,最好彆和我牽扯太近。
”
阿梨聳聳肩:“好吧,尊敬的魔法師…或者說,女巫小姐。
”
興許是在人類的城鎮裏泡久了,這條小龍越發圓滑,越發聰明,滿腦子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翅膀一展而開,阿梨步伐輕盈,轉瞬便踏到楚遲思前方,堵住了她的去路。
小龍眉睫彎彎的,眼睛比星星還要明亮,向著楚遲思伸出手,“那今天晚上——”
“我可以邀請你一起看月亮嗎?”
【小女巫與她的龍·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