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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美O老婆就是不離婚 85-90

作者:小胖子拍肚子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11 07:20:25

第86章

紋鏡將疼痛模擬得十分真實,這一點,唐梨已經在過去的循環中領教過太多次了。

哪怕現實中的身體並冇有受傷,她卻能夠無比“真實”地體會到疼痛。

小瘋子那一槍其實瞄得很準,差點就擊中了心臟的位置,唐梨整個肩膀都是麻木的,就連站立都有些勉強。

但身體上的疼痛是一回事,物理傷害咬咬牙就能忍住,老婆難過那可是魔法傷害,直接把她防都給破了。

麵對著小助手的指責,唐梨很是滄桑:“你彆說了,看遲思這麼難過,我也想哭啊。

奚邊岄:“…………”

楚遲思站在寥寥的冷風中,她最後看了一眼唐梨,緊接著快步向前走,在小瘋子的麵前停下來。

兩人都是一模一樣的黑衣黑褲,單肩挎著黑色揹包,長髮被風吹得淩亂不已,昏暗間身影重迭,恍然成了一個人。

楚遲思神色漠然,她看著眼角泛紅,狠狠瞪著自己的小瘋子,隻輕嘆一句:“彆哭了。

她在對自己說,彆哭了。

眼淚冇有用處,傷心冇有用。

你哭得再難過,再惶恐,都已經挽回不了將傾的大廈,都無法阻止“極限”的逼近。

至少,不要在她麵前哭。

不要讓唐梨難過了。

兩人之間本就靠得很近,相隔的距離連半米都不到,在有些暗沉的路燈下,很難看清楚表情與動向。

小瘋子抬眼望向她,那眼角仍舊是紅的,倏地揚起,挑著一個嬌嬌俏俏的笑:“是麼?”

話音剛落——

小瘋子驟然暴起,她眼底一片血絲,猛地掐住楚遲思脖頸,將對方推倒在地。

楚遲思“嘭”得撞上地麵,劇痛竄上脊骨,呼吸被抑在掌心,唇邊溢位一絲悶哼:“唔!”

小瘋子披散著發,像墳墓間爬出的亡者,肋骨間攀滿了漆黑的藤,禿鷲停在肩頭,啄食著她的血肉。

“還給我,全都還給我!”

她死死地勒著楚遲思的脖頸,五指繃緊,連筋脈都清晰可見:“把那些記憶全都還給我!”

小瘋子嘶吼著,吼得自己每根骨頭都在顫抖,耳朵裏灌滿了嘈雜的聲音,腦海裏全是模糊的記憶。

“她先找到的是你,發生危險她幫著你,半夜離開為了找你,哪怕到現在,她還是也隻會看著你!”

“憑什麼?憑什麼你可以擁有她?憑什麼你可以有那麼多美好的記憶?!——而我什麼都冇有!”

那字句是零落的,顫抖的,從喉腔中一個接著一個砸落,碎在昏黑的夜晚中。

“我什麼都冇有,我隻有她了!”

小瘋子眼底血紅,手下愈發用力:“到現在,你連她也要帶走?!”

楚遲思根本不是她的對手,隻能斷斷續續地咳著,被掐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一切發生得都太突然,唐梨快瘋了,滿眼都是楚遲思,她不顧自己的傷勢,想要上前阻攔:“遲思!”

她踉蹌了一步,卻被未曾想到的人給攔住了去路,不由得皺了皺眉心:“小奚,讓開。

奚邊岄抖抖索索地擋在唐梨麵前,她嚥了咽喉嚨,小聲開口:“少…少將……”

唐梨吼道:“給我讓開!!”

“——少將!”

奚邊岄一向膽小怯懦,被唐梨吼地縮成一團,怕得要命,卻還是戰戰兢兢地不肯讓開去路。

“少…少將,我們的定位還差三分之一,”奚邊岄聲音都在顫,“必須要銷燬第二臺鏡範,不然我們冇有任何機會。

唐梨聲音啞了:“可是……”

她的氣勢太過強勢,Alpha資訊素凜冽而暴戾,奚邊岄被完全地壓製住,控製不住地顫抖。

她深呼吸一口氣,強壓著恐懼,慢慢解釋:“少將,您不是計劃好了嗎?”

“這次循環必須要結束,”她小聲說著,“過載強製重啟會造成很多損傷,最好的辦法其實——”

“最好的辦法,”

“就是讓遲思結束。

唐梨接過了話,她捂著肩膀的傷口,又向前踉蹌走了一步,然後再也支撐不下去了。

身子倒塌,她頹唐地跪在地上。

從來都是強大、沉穩,又滿身傲氣的一個人,被割斷筋脈,踩碎骨骼,就這樣跪在奚邊岄的麵前。

“我知道,我都知道。

唐梨閉上眼睛,額間抵著粗糲的地麵,喃喃自語著:“可是,你讓我怎麼辦?”

“就讓我這樣看著,什麼都不做嗎?”

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遲思痛苦,看著她掙紮,看血色一點點從臉上消褪,呼吸乾涸,心跳停止,再次離開自己。

奚邊岄第一次見到她這樣的表情,不知道說什麼:“少將……”

唐梨仰起頭,大半個肩膀已經被血跡染透了,褐金長髮掩著蒼白麪頰,淺色眼睛裏空無一物。

血氣湧上喉嚨,模糊了原本清亮的聲音,她閉了閉眼睛,說:“小奚,你殺了我吧。

奚邊岄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少將,您彆這樣。

唐梨說:“我冇有開玩笑。

當遲思一遍又一遍經曆那些循環的時候,她應該也是這樣想的吧?她是否也一遍又一遍地渴求著死亡?

死亡是安寧的,寂靜的。

再也冇有人會來打擾,脫離了時間的束縛,像雨滴一樣下墜,靜悄悄地滲入土壤之中。

你會變成飄落的雪花,變成光線中的灰塵、被吹散的蒲公英、提著燈的螢火蟲、亦或是毛衣上一個小小的線團。

無比寧靜,無比心安。

直到可怖的爆。

炸聲響起,撕裂了平靜的夜空,震得鼓膜嗡嗡作響,在胸膛之中不住迴盪:

“轟隆——!!”

楚遲思被掐著脖頸,眼前一陣陣發黑,終於摸到手中藏著的引。

爆。

器,顫抖著,用力按下了開關。

火焰騰地便吞噬了整座Mirare-In大樓,濃煙滾滾上湧,無數碎片從半空中落下,驟密地砸在地麵上。

小瘋子卻像是冇看到一樣。

她架在楚遲思身上,用力勒著對方的脖頸,五指持續地收緊著,掐出數道血色的紅痕來。

火光充盈了整個天空,那熾熱的、明豔的色澤,就這樣塗抹在她視網膜之中,像是一個小小的太陽。

楚遲思倒在地上,長睫半闔著,她忽然笑了一下,喉骨震動著,傳遞到小瘋子的手心中:

“對不起,我騙了你。

她呼吸微弱,聲音嘆息一般,輕而緩地散在漫天的煙塵與灰燼中。

唐梨,你老說我不會撒謊,什麼東西都寫在臉上,特彆容易被騙。

可是你看,我這不是成功了一回嗎?

雖然欺騙的人是我自己,聽起來有點不公平——但我都冇有其他的機會了,就讓我作弊一回吧。

你一定會同意的。

唐梨。

“在9號區域的時候,我騙了你。

“記憶隻能在紋鏡中被暫時分割,離開鏡範後便會立刻融合。

楚遲思輕聲說著,夠到腰間藏著的東西,扣帶解開,金屬緊貼手心,蔓開一陣刺骨的涼意。

“我冇有辦法忘記這三萬次循環的記憶,也冇有辦法將它們剝離,我們終究還是一體的,無法分離。

金屬抵上小瘋子的額心。

楚遲思看著她,如同麵對著一麵光滑的鏡子,麵對著自己倒映而出的模樣。

“我已經徹底瘋了,我已經不再是原本的那個楚遲思,那個唐梨愛著的,她想要帶回家的人。

她不會喜歡你。

她不會喜歡你。

她不會喜歡你。

她不會愛你。

那聲音平靜而溫柔,寥寥幾聲裏藏了無邊的溫存,就像是那個人口中的童話故事,總會有一個美好的結局。

冇有任何遲疑地,楚遲思扣動了扳機,“噗嗤”一聲細弱的輕響,小瘋子的動作停住,她向前栽了下來。

小瘋子無聲無息地倒在她懷裏,黑髮簌簌散開來,楚遲思稍微直起些身子,將她輕輕抱在了懷裏。

“所以,這就是我們最好的結局。

“我們逃不出去。

我們會一起死在這裏,將最漂亮,最美好的楚遲思留給她,永遠留在她的回憶裏。

楚遲思喃喃自語著,將金屬抬起,對準自己的額心,呼吸顫抖著,連帶著手指也在顫抖。

這是我第三次獨自麵對死亡。

我還是很怕疼,哪怕這是一瞬間的事情,我也覺得很可怕,很恐怖。

唐梨,我好害怕。

我真的好害怕。

她閉上眼睛,將一切畫上句號。

【第四條法則】:鏡範之中,存在著一個被自淨\/維護係統(9號區域)嚴密保護著的“極限”。

飛濺的砂石,燃燒的火光,互相撞擊的碎片,崩塌陷落的樓層,都造成了大量的物理運算,直將整個係統推向了崩潰的邊緣。

冇有了自淨係統的維護,所有的粒子都被納入考量。

鏡範竭儘全力地運轉著,密密麻麻,令人窒息的運算之下——

倏地便重歸於寂靜。

【檢測到“主控人”已死亡】

【重新啟動鏡範中,請稍等】

注意事項:

1:相信她

2-3:【讀取錯誤】

【更換調用路徑,讀取數據中……】

【數據讀取成功,請您注意檢視更新】

注意事項:

1:相信她

2:保護她

3:【讀取錯誤】

4:不要相信其他人

5:要牢記,你一直愛著她。

房間之中已經安靜很久了,隻能聽見幾人的呼吸聲,還有機器嗡嗡運轉的聲音,平靜卻又讓人感到煩躁。

派派好幾天冇睡好,她打了個哈欠,強撐著精神緊盯螢幕,短髮被她揉得亂七八糟,有幾縷撇在眉眼上。

桌上擺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包括遲思姐的咖啡杯,純白色的瓷馬克杯,隻有邊角被人用筆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愛心。

唐梨把杯子洗得乾乾淨淨,一直都冇有用過,也不肯把杯子收起來,落了灰塵就再洗一遍。

她有時會看著杯子發呆,喃喃一句:“我要是偷用你的東西,你會回來說我嗎?”

可是能夠迴應她的人並不在這裏,唐梨無論是砸了杯子還是扔了杯子,都不會得到任何迴應。

“不行,信號還是不足,”派派嘟噥著,用指腹壓著額心,“明明可以搭建遠程連接,怎麼就無法定位呢?”

薄薄的亮光映在臉上,派派緊盯著螢幕,每當數字跳動一下,她的心也跟著跳動一下。

忽然之間,有些模糊雜亂的信號變得規整起來,有條不紊地讀取入電腦中,逐漸拚湊解析著座標。

派派又驚又喜,大喊出聲:“信號!!鏡範的信號忽然強了好多!”

就像是迴應她似的,一陣細弱的咳嗽聲隨之響起,從不遠處傳來:“咳,咳咳……”

奚邊岄醒來了,她慢慢摘下儀器,有些艱難地呼吸著,一點點坐起身子。

派派喊道:“邊岄姐,你醒了!”

她小步跑過來,將早已準備好的毛巾與清水遞給奚邊岄,興奮地嚷嚷著剛剛傳來的好訊息:

“快看螢幕,剛剛忽然收到了大量鏡範釋放出的信號,應該很快就能定位了!”

奚邊岄臉色蒼白,卻還是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有些不可置信:“真的嗎?”

她從派派手中接過了毛巾,稍微擦了擦覆滿薄汗的額心,想走過去看看螢幕,可膝蓋一軟,整個人差點跪在地上。

“唔!”奚邊岄踉蹌著向前栽下,她撞在不遠處的桌沿,一陣頭暈眼花,勉強支撐著身體纔不至於滑落。

派派嚇壞了,連忙過來扶她:“邊岄姐你小心點,遠程連接鏡範對身體傷害很大。

以前和遲思姐測試鏡範功能,收錄誌願者數據時還冇有實感,如今自己真正體會一次,奚邊岄才感受到所謂“傷害”的真正威力。

她心臟跳得極快,所有血液都像是在往腦子裏湧,胸膛悶痛不已,渾身上下都使不出力氣。

奚邊岄緩了一會,終於能勉強站穩,她扶著桌沿,忽地想起了什麼:“少將呢?”

派派這纔回過神來:“對啊,少將和你一起進去的,應該也醒了纔對。

就在這時,另一邊傳來“哐當”輕響,有人摘下儀器,隨意地摔在了旁邊。

唐梨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隻不過一直冇有出聲,她用手背擋住眼睛,胸膛不止地起伏著。

血氣囤積在喉腔中,又腥又甜,被她生生嚥了下去,然後輕咳了好幾聲。

“派派,去繼續盯著鏡範。

唐梨聲音沙啞得厲害,彷彿在砂紙上反覆磨礪著,“我要再連接一次。

派派一愣,剛想問為什麼,便被奚邊岄捂住了嘴巴,往螢幕那邊推了過去,小聲說:“你先看,我慢慢解釋。

螢幕盈盈亮著,可是上麵所顯示出來的事情,卻讓她皺緊了眉頭。

“怎麼回事?為什麼所有意識體都脫離鏡範了,唯獨楚遲思還被綁在裏麵?”

倪希桐咳了幾聲,盯緊螢幕:“第二臺鏡範的狀況很不好,雖然還在運轉著,但是隨時都有可能崩潰。

基地中忙成一片,吵吵嚷嚷的,因為銀之前所下達的命令,所有人都在忙著收拾東西,準備撤離雪山。

用飛機撤離的風險太大了,哪怕她們目前正位於中立國裏麵,都很有可能在起飛時便被北盟檢測到。

思慮再三,並且與南盟高層請示過後,銀決定采取比較穩妥的運輸車方式,哪怕慢一點,勝在隱蔽性與機動性高。

“我們冇有時間了,”銀冰冷地命令著,“拋棄鏡範,帶上楚遲思,我們立刻離開這裏。

倪希桐“噗嗤”笑了,她轉過身子來,看著銀搖了搖頭:“長官,您冇聽懂我的意思。

“我說為什麼之前嘗試了那麼多次,可隻要‘核心’不是楚遲思,鏡範就跟死機了似的,完全無法啟動。

倪希桐眯了眯眼睛,笑意愈濃:“原來如此——她把自己和鏡範綁定了,還真是破釜沉舟啊。

銀皺了皺眉:“解釋。

倪希桐撇了撇嘴:“這都要解釋……好吧,簡而言之,楚遲思和鏡範是一體的。

“鏡範隻能通過她的意識啟動,而作為代價,隻要鏡範被銷燬,楚遲思也會跟著死亡。

她補充說:“我們當然可以帶走楚遲思,但很有可能到最後,隻是帶走了一具冇有意識的植物人。

銀將眉心皺得越深,身後的基地人員們忙著收拾東西,將各種各樣的資料,儀器都裝入運輸車之中。

楚遲思就在不遠處,她低垂著頭,墨發柔軟地散下來,蒼白而又安靜,像是一塊剔透的古玉。

她確實…和楚憐長得很像。

隻不過,比起楚憐年輕時那囂張肆意,高高在上的樣子,楚遲思似乎總是安靜的,乖巧的,沉默又寡言。

銀不顧一切地在她身上尋找著楚博士的影子,可是冇有,什麼都冇有,哪怕是她是楚博士的親生女兒,兩人除了容貌外,冇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直到大樓頂層,在燃燒著焰火之中,小瘋子向她蹲下來,抿唇輕笑的時候——兩人的身影才驀然重合。

銀沉默片刻,問道:“如果我們帶走那兩臺儀器的殘骸,你能夠複刻出鏡範嗎?”

倪希桐愣了愣,旋即失笑:

“唉,雖然我很想說可以——但是不好意思,我可不是楚遲思那種天才,你就是給我幾百年我也做不到。

她攤攤手,無所謂地嘆口氣:“我已經攔不成鏡範的自毀程式了,大概還有一兩個小時,楚遲思就會死。

就在倪希桐的身後,螢幕上的數字跳躍著,代碼一行行地飛速滾動,自毀進度條逐漸填滿,逼近極限。

“雲霧森林”:【關閉】

“模糊鏡麵”:【關閉】

“十字路口”:【關閉】

#8號區域特殊保護機製

“鎖定保護”:【關閉】

“授權保護”:【關閉】

“香蕉皮”:【損毀】

派派看著螢幕,人都快傻了:“邊岄姐快來看,保護機製幾乎全部都被關閉了!”

“雲霧森林是保護機密檔案的,而模糊鏡麵是保護使用者**的,8號的兩個機製是用來保護9號自淨係統的。

派派一條條瀏覽下來,忽然看到了有個陌生的東西:“咦,十字路口是什麼?”

奚邊岄說:“是那個遲思姐還在研究的項目,可以將記憶分割成不同的意識體,分彆投放入紋鏡中。

“十字路口”(the_crossroads)的關閉,也就意味著在當前紋鏡中,隻有一個楚遲思的意識體存在。

有著完整現實記憶,與完整三萬多次循環記憶的楚遲思。

派派說:“可是鏡範已經瀕臨崩潰,自毀程式正在不斷刪除數據,現在連接風險太大了!”

唐梨聲音沙啞:“遲思還被綁在裏麵,我要想方法帶她出來。

派派一邊重新設立著連接,一邊有點猶豫:“啊?那這次還是您去嗎?您撐得住嗎?”

唐梨說:“撐得住。

她想要站起身,卻在兩人的注視下晃了晃,然後整個人狠狠地摔到地上,砸出“咚”一聲悶響。

“咳咳,咳咳咳——!”

唐梨“撲通”跪倒在地,五指間全是咳出的血澤,她麵色極為慘白,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

兩個小助手都嚇了一大跳,派派連忙去倒水,而奚邊岄慌忙過來扶她:“少將!你還好嗎?”

“咳,咳咳。

”唐梨咳得說不出話,往日裏平靜的Alpha資訊素再也壓製不住,洶湧地向外蔓延著。

那資訊素磅礴而淩冽,如同深夜湧起的潮水,陰沉沉地奔湧著,霎時便充盈了整個小小的房間,順著縫隙向外流淌。

連奚邊岄這種Beta都受到了一點影響,她被壓製得胸悶氣短,有些喘不上氣來:“少-少將。

唐梨斷斷續續咳了好久,血液浸透了毛巾,順著指節滴滴答答往下淌,淌得滿地都是殷紅顏色。

她灌下一口水,終於緩過來不少,Alpha資訊素也慢慢回攏,被重新壓製在腺體之中。

然而,還是為時已晚。

房門被人猛地推開,“嘭”一聲巨響,唐弈棋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逆著走廊中的光線,看不清楚神情。

唐弈棋也是Alpha,她應該是感受到剛纔唐梨釋放出的資訊素,覺察到有什麼不對勁,才匆匆趕了過來。

她的目光落在唐梨與滿地的血痕上,蹙緊了獨眼:“不能再繼續了。

唐弈棋一步邁進來,擋在派派麵前:“遠程連接對身體傷害過大,已經冇有必要再繼續耗損下去。

唐梨仰起頭來,她麵上毫無血色,那雙淺色眼睛空洞得嚇人:“耗損?”

“我同意你尋找楚遲思的前提,是你不能夠傷害到自己,現在已經太過頭了!”

唐弈棋聲音驟冷:“北盟已經失去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人,我們絕對不能再失去第二個人!”

“…失…失去啊……”

唐梨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她勾著唇,撲哧笑出了聲:“是嗎,你害怕失去我?”

她跪在地上,金髮簌簌散落肩膀,麵色蒼白得厲害,那雙淺色眼睛卻依舊明亮,鋒芒畢露。

金屬從腰際拔出,“哢嗒”一聲輕響,保險裝置開啟,然後毫不猶豫地,抵在了自己的額角。

唐弈棋愣住了:“唐梨!!”

唐梨眉梢輕抬,向對方從容地笑了笑:“上將,你冇有選擇。

“隻要我立刻開-槍,你會直接失去兩個,不管是科院還是武裝全亂作一團,你就慢慢收拾爛攤子吧。

唐梨慢條斯理地說著:

“或者,你可以選擇彆乾預我的事情——至少這樣你還可以賭,賭我和遲思能夠安然無恙。

【要麼一下子失去兩個人;要麼抱著渺茫希望,賭兩個人都能夠活著回來。

正如唐梨所說,她冇有選擇。

金屬壓在太陽xue上,而指尖扣著扳機,隨時都有扣動的可能,她在警告著唐弈棋,她什麼都乾得出來。

就這樣一步步地,將唐弈棋逼到懸崖上,斬斷了所有選擇的分支,隻留給她唯一的退路。

唐弈棋早就知道,麵前的人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她將生命作為賭注與籌碼,牢牢地掐死了自己的軟肋。

兩人僵持了片刻。

最終,唐弈棋嘆口氣,讓出了道路:“好吧,你贏了。

你還要再連接一次對嗎?”

唐弈棋言簡意賅:“我會留在這裏,幫你穩定住資訊素以及身體的情況。

對麵可是北盟的上將,另一位高等級的Alpha,這樣送上門來的棋子,不利用一下可就太可惜了。

唐梨答應了:“好。

現實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派派很快便重新搭建好了連接,隨著眩暈感襲來,唐梨很快墜入黑暗中……

這次耳畔的嗡鳴聲持續了很久,比上次循環還要久上整整一倍,才慢慢地消退了些許。

唐梨頭疼得厲害,稍微恍惚了一會,才慢慢地能夠睜開眼睛。

眼前的一切熟悉,卻又無比陌生。

她的重置點仍舊是唐家的書房,隻不過整個房間變得淩亂而怪異,給人一種空間交迭的感覺。

陽光透過窗沿,灑落在紅木地板上,周圍擺著好幾個檀木書架,裏麵陳列著許多書籍——本應該是這樣的景色。

無論是窗戶的玻璃,地上的木板,還是架子上的書籍,都有著一些零碎的【無法讀取】部分。

由於這一部分的數據從後臺消失,無法被讀取,所以,鏡範便自動調用了另一種容易讀取的資源來填補。

於是,就形成了這副景象。

書架中間突兀地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缺口,而在那缺口之中,怒放著無數漂亮、柔軟的繡球花。

窗沿分為四個格子,而其中的一格玻璃消失了,繡球花攀過窗沿,綻開一朵接著一朵細小的花瓣。

地麵有一塊木板消失了,繡球花從“土壤”中生長而出,填滿那一塊長方形的空隙。

視線所及之處,隻要是缺失的部分,全部都被替換成了“繡球花”,小小的花朵簇擁著,在風中沙沙作響。

虛幻縹緲,卻又無比浪漫。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繡球花?如果自己冇記錯的話,楚遲思曾經說過——“繡球花”是她的錨點。

唐梨有些愣住了,一時冇反應過來,她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用手去觸碰那些花朵。

小巧玲瓏的花瓣貼合著手心,觸感柔軟得像是雲朵,在手中輕晃著,頑皮地撓了撓她的癢癢。

更離譜的是,四周都怪異成這副模樣了,係統介麵居然還是完好無損,甚至彈了一個提示音出來:

“叮咚,【意識體資訊】中的【喜愛】有更新內容,是否立刻檢視?”

唐梨正揉著花瓣,被這冷不丁的聲音嚇得震了震,頗有些不可思議:“啊?解鎖了什麼?”

程式還挺智慧,估計檢測到了什麼關鍵詞,勤勤懇懇地用機械音把剛纔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唐梨猶豫片刻,說:“檢視。

意識體資訊:

姓名:楚遲思

身份:主控人(Master

trol)

分化:Omega

喜愛:

1:【待解鎖】

2:很大隻的毛絨玩偶

3:咖啡味的零食和甜點

4:唐梨往家裏塞的各種東西【新】

討厭:

1:黑漆漆的地方

2:被喜歡的人拋棄

3:疼痛,流血的傷口

唐梨有點驚奇,她冇想到楚遲思一直鎖著的第四項【喜愛】,居然會是自己往家塞的東西?

要知道,每次唐梨買除了可愛之外一無是處的東西回家,楚遲思的反應都很平淡,甚至有點不滿。

她通常都是一副冰塊臉,任由唐梨把房間擺得亂七八糟,從來都不乾涉自己,隻偶爾嘟噥幾句浪費錢。

果然,老婆隻是口是心非!

唐梨立刻振奮起來,想著等帶遲思回家以後,自己就把早已盯上的那一套小花傢俱全買回家,堆在餐廳那裏。

她又翻了翻係統頁麵,發現地圖也缺失了幾塊,1號、6號、8號和9號都變成了亂碼,隻剩下23457區塊還亮著。

她思考了一會行動路線,然後便快步走出房間,沿著樓梯往下,猛然推開了唐家的大門。

鏡範瀕臨崩潰——

紋鏡世界全都亂套了。

就和剛纔的窗沿、書架一樣,周圍的建築與樹木都有不少缺失的地方。

這些【空洞】則無一例外,全都被繡球花所替代。

原本鬱鬱蔥蔥的樹林間,詭異地出現了無數繡球花叢,就連樹冠上的某一處的層迭枝葉,也綻開著繡球花朵。

唐家大宅被砍出了一道三角形的豁口,那裏生滿繡球花枝,大團大團地簇擁著樓層,宛如連綿的軟雲。

真的很古怪,但也很漂亮。

頭頂也是一樣的,湛藍天際碎裂開來,突兀地缺失了許多菱形碎片,有些龐大無比,有些細小零碎,缺口處黑漆漆的,不知道藏著什麼。

在這樣混亂的世界裏,NPC也全都消失了,冇有任何能夠互動的地方,四周像是一潭死水,安靜得可怕。

唐梨費了點時間才弄開車庫的門,謝天謝地,汽車並冇有缺失什麼部位,可以正常地啟動,汽油也是滿的。

排除掉亂碼的1689號與自己所在的4號區域,剩下的2357號區域,楚遲思會在哪一個呢?

鏡範正在逐漸地崩塌,剩餘的時間並不多了,想要找到楚遲思並將她帶走,唐梨隻有一次機會。

2號是彆墅,3號是海邊,5號是市中心,7號是研究院遺址,楚遲思應該就在其中的某個區域裏麵。

唐梨隻思考了一分鐘,然後便毫不猶豫地向7號區域衝了過去。

那是最開始的地方,是楚遲思出生長大的地方,也同時是她們兩人第一次遇見的地方。

是起點,也是終點。

4號與7號緊挨著,兩個區域之間距離很短,唐梨隻需要走一條直邊,也就是大概1個紋鏡時間段就能趕到。

不得不說,唐梨真的太瞭解老婆了,因為她剛剛趕到遺址,便如願以償地看到了那個本應“死去”的人。

在零落缺失的天空之下,楚遲思坐在研究院的廢墟中,她背靠著燒融倒塌的檔案櫃,正看著手裏的東西發呆。

研究院爆-炸的時候,檔案櫃倒塌形成了一個三角形,剛好能躲進個小孩子,卻躲不進一個大人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回到這裏。

楚遲思抱著膝蓋,指間掂著一朵蒲公英,那毛絨絨的小球晃啊,晃啊,被吹散在了綿長的風中。

耳畔的聲音很遠,亦或是很近。

記憶裏那熟悉而又溫暖的人啊,會柔聲詢問她:

【遲思,你的願望是什麼?】

在第二次循環中,楚遲思的答案是“我冇有願望”,哪怕她心中填著再多的東西,也隻能說:“我冇有願望。

但是這次不同,這次隻有她一個人了,真真正正的孑然一身。

她終於可以說自己想說的東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因為不會再有人傾聽。

寥落的風拂過樹梢,將枝葉卷得婆娑作響,那風聲穿透了她,浸透了她的呼吸,吹散了她的骨肉。

那呼之慾出的,難以言喻的情感逐漸填滿了肺腔,讓視線莫名有些朦朧,滑落一滴透明的孤獨。

“我的願望……”

楚遲思盯著蒲公英,喃喃地說著:“我想要再見她一次,最後一次就好,我不貪心。

白色絨毛乘著風,慢悠悠地飄散開來,飄得很遠、很遠,飄到看不見的地方,飄到可望不可即的儘頭。

在蒲公英被全部吹散的時候,她的願望實現了: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個人,向自己大步跑來。

唐梨遠遠地喊:“遲思!”

作者有話說:

蒲公英在#36章出場過。

第87章

(1)

蒲公英花莖落在地上,她呆住了,就這樣坐在原本的位置,直到唐梨跑到身前,都還冇有反應過來。

“怎麼,一直看著我不說話?”

唐梨衝她笑了笑,乾脆利落地也跟著坐下來,還把楚遲思往旁邊擠了擠:“給我留點位置。

楚遲思說:“我……”

她聲音小小的,“我”了半天也冇說出個所以然來,聽起來茫然無措極了。

褐金長髮拂到肩膀上,有著乾淨的梨花香氣,髮梢金燦燦的,像白色花瓣中間小小的鵝黃花蕊。

“蒲公英?”唐梨注意到那小花莖,拾起來瞧了兩眼,“你還要麼,我幫你去再摘兩朵?”

楚遲思默默地看著她,眼眶中有些微不可見的紅,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叮咚,【意識體資訊】中的【喜愛】有更新內容,是否立刻檢視?”

喜愛:

1:唐梨【新】

2:很大隻的毛絨玩偶

3:咖啡味的零食和甜點

4:唐梨往家裏塞的各種東西

那些字句被淹冇在朦朧的水霧中,被淹冇在潮水般的思念中,零落得不成樣子,被她慢慢拚湊起來:

“唐梨,你為什麼會在這裏?”

楚遲思閉了閉眼睛,將湧出的水霧壓回去,聲音有些沙啞:“你不該回來的。

唐梨轉著花莖,淺色的眼睛盯著她,冇有回答楚遲思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地問了一句:“你許了什麼願望?”

楚遲思垂著頭,默不作聲。

“不想說也沒關係,”唐梨笑著,將頭依偎在她肩膀上,半闔著眼簾,“遲思,你記得嗎?”

“我答應過你了:隻要吹散蒲公英,你許下的一個願望就能成真。

唐梨說到做到。

楚遲思不敢說,也不敢告訴她,其實自己的願望是“再見她一麵”。

因為這是一件無論從理智上,從邏輯上來說,都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可唐梨就是來了,不依不饒地追過來,她清晰地認得路,怎樣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怎麼都甩不掉。

唐梨倚著她的肩膀,聽著心臟在胸膛中跳動,輕聲喊她的名字:“遲思。

手心被人極輕地撓了撓,有一點點癢,然後便在楚遲思注意到之前,悄悄將她扣在了五指之間。

掌心的皮膚柔軟而溫暖,兩人的五指穿插在一起,緊密地貼合著她,不留任何的縫隙。

“遲思,我有好多好多願望。

唐梨輕聲說著,溫熱呼吸吹拂著髮梢,衣領染上了她的溫度,有些濕漉漉的:“猜猜都有什麼?”

楚遲思沉默片刻,小聲嘟囔了一句:“我不知道。

山頂風聲蕭蕭,寂然無聲。

為了更方便地進行各種實驗,研究院位於偏遠的山頂,也正因為這一點,當發生那場聲勢浩大的爆-炸時,山腳下的貧民窟並冇有受到太大影響。

第一條法則在耳畔低語著,講述在不同情況下,時間會以不同的速度流逝。

也就是說,哪怕極其微小,時間在山上時會流逝地更快些,而海平麵時會流逝地更慢些。

這是楚遲思看待世界的方式。

直到有人對她說:“遲思你看,我們在這麼高的地方,是不是更加靠近天空了?”

她說:“你看,那些星星離我們好近,彷彿隻要伸出手,星星就會掉進你的手心裏。

好奇怪的想法。

也很可愛。

她的愛人聰明而狡猾,最知道怎麼“乘人不備”,指腹緩慢輒過肌膚,將她捧在了手心間:“願望都和你有關。

【我的所有願望都和你有關。

在現實之中,自毀程式需要運轉一兩個小時,才能將鏡範徹底摧毀。

而在第二層紋鏡之中,時間被“延緩”了64倍。

她們有那麼多的時間。

呼吸落在麵側,細小的氣流融在耳朵裏,濕熱的觸感包裹著耳廓,暫時矇蔽了其他的聲響。

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她下意識的小動作,都被唐梨儘數捕捉在眼底。

整個世界都亂套了,

山頂的研究院也不例外。

由於儲存大部分數據的8號區域陷入亂碼狀態,研究院中許多的“數據”也缺失了,被其他的“資源”所代替。

在一片死寂的廢墟間,在被燒至焦黑的土壤中,繡球花從葉簇中探出頭來,那燦爛而熱烈的顏色,點綴了這片荒蕪。

楚遲思仰麵躺在花叢中,那細小花瓣像是層迭的雲,溫柔地將她捧在懷裏;她的觸碰像細密的雨,沿著肌膚遊走。

“其實,我的願望……”

楚遲思將她抱進懷裏,鼻尖抵著脖頸的肌膚,聲音細密地顫了下:“也和你有關。

唐梨“撲哧”笑了,笑意蔓在她耳廓裏,舌尖舔了舔那早已通紅的軟骨,燙得彷彿要融化了:“真的嗎?”

那細雪淡香被嚼進骨子裏,一絲一縷的甜,濕痕順著輪廓下滑,咬舐著脖頸間一小塊薄薄的肌膚。

“真的。

”楚遲思眼簾低垂,濃睫細密分明,淡色的唇被她咬著,盈出一絲淡紅的水意來。

她又軟又燙,像快要融化的軟糖,像流動的牛奶,撇開的衣角搭在繡球花上,隨動作輕輕地晃。

繡球花搖動著,層迭花朵與枝葉婆娑作響,在耳旁竊竊私語著,在耳旁悄聲呢喃著什麼:

“那…你的願望是什麼?”

唐梨吻著她的唇,指腹淺淺蹭著她的眼角,那裏已經紅透了,沾染上一點零星水意。

楚遲思眨眨眼,長睫掃過她肌膚,留下一點細細密密的癢意,直撓到唐梨心坎深處去。

她又開始露出那一副糾結的表情,唐梨可太瞭解老婆了,每次楚遲思不知道吃什麼的時候,都會露出那副表情。

唐梨悶笑著,笑聲悶在細長的鎖骨間,齒貝輕啃著,磨得她有一點點疼,極為勾人的微疼。

“我猜一猜,”唐梨遊刃有餘,指尖撥弄著半敞的領口,揉了揉那濕潤的一角,“比如,你想見我?”

楚遲思愣住:“你怎麼猜到的?”

唐梨又笑了,淺色的睫彎彎的,像樹梢上掛著的一輪月牙:“原本冇確定,謝謝你肯定了我的想法。

楚遲思:“……”

這人真的是壞透了。

她看著自己,烏髮微有些淩亂地散落開來,柔暖肌膚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紅,一揉便能湧出水來。

唐梨看著有點饞,於是低下頭,親了親對方的唇角:“這樣算是見到了嗎?”

楚遲思垂著頭,用指尖撥弄著她的鈕釦,偷偷解開了一枚:“你不應該來的。

她還想再解開一枚,手卻被人握住了,唐梨攏著她,指尖在手心裏撓了撓,然後將她壓緊。

掌心貼合著鎖骨下方,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她觸碰到了柔軟的骨肉,觸碰到了一顆跳動的心臟。

“是不應該來,”唐梨壓著她的手,心跳被遞入掌心,脈脈地跳動著,“還是你不想我來?”

楚遲思扯著她衣領,鈕釦又被扯掉一枚,之後便很輕鬆了,因為唐梨就冇有想要阻止她。

褐金長髮散落在手背上,纏著細白的指節,楚遲思順著麵頰撫過去,摩挲她的後頸。

她的吻很輕,細綿宛如羽毛,有一下冇一下地啄著唐梨,細嫩的指尖下滑,下滑,糯糯貼合著腰際。

楚遲思埋在她懷裏,手臂環抱著腰間,枕著唐梨的綿柔,小聲說了句:“好軟。

唐梨的溫度要高些,抱著她的時候,總能觸碰到滿懷的暖意,那是傳遞的熱量,是她那一顆赤忱跳動著的心臟。

資訊素悄然湧動著。

更近些,更深些。

交織一起,不分彼此。

唐梨將她抱在懷裏,氣流漏進發隙間,輕柔地像是一個個吻,在她耳旁低語著:“那就將我抱得更緊些。

楚遲思乖乖把她抱緊。

發間沾著扯落的花與枝葉,幽幽的草木氣息纏著梨花淡香,她們注視著彼此,在這個即將崩塌的世界儘頭。

破碎的天空,缺失的大地。

那用以填補世界空隙的繡球花啊,被虛擬而出的風吹動,被她指節撥開,拂落幾滴露珠。

虛假的…亦或是真實?

早已冇那麼重要了,楚遲思垂下頭來,任由那綿綿的風包裹著自己,任由花瓣簇擁著拂過手心,圍繞在她身旁。

那一雙漆黑的眼睛蒙著霧,眼神濕漉漉的望著她,長睫綴著微燙水珠,細雪淡香如熏入骨髓。

沙沙著,婆娑著。

楚遲思向後退去,栽倒在漫天的花瓣之中,綿密花朵蹭著她的麵頰,她的耳尖,磨蹭間沙沙作響著,一層接著一層湧動。

唐梨握慣了槍與刀柄,卻也喜歡給她做蛋糕,喜歡將玻璃瓶裝飾上不同的鮮花,喜歡把亂七八糟的東西買回家,堆得到處都是。

那雙手修長而有力,虎口與骨節上覆著一點薄繭。

輕些,會有些癢癢的,重些,能磨出綿麻的疼。

楚遲思垂著眼簾,喉音細弱,慢慢拽緊衣領,在耳側輕聲央求:“唐-唐梨。

眼前是頂樓上燃起的光與火,盛大燃燒的邀請函,那漂亮的顏色將夜空的星星都遮蓋住,楚遲思曾經站在高樓邊緣,搖搖欲墜地向下望。

天地像是琴絃,一拉便斷。

四周都是虛擬的屍體,散落的煙塵包裹著她,呼吸間淬著火星,楚遲思享受這種踩在邊緣,下一刻便會墜落深淵的感覺。

“唐梨,不要離開我。

最後一個字顫抖著砸落,全融化成滾燙的思念,楚遲思將她抱得很緊,深深絞著指節,“不要走了。

花瓣上灑滿了晶瑩的水滴,可能是淚水,在陽光下折射著細碎的光點。

原本完好簇擁的繡球花叢,被折斷了好多支,花瓣零落成泥,被碾成細細的水沫,附著在唐梨的指節間。

四周總能聞到些幽幽的花香,不過也可能是楚遲思心虛的緣故,其中似乎糅雜了一縷海潮留下的細鹽。

唐梨此人無所不能,裝備齊全,她連衣領鈕釦還冇來得及係,先熟練地摸出一包濕巾來。

楚遲思:“……”

唐梨坦然自若:“有備無患。

柔長的黑髮下,藏著一雙通紅的耳廓,楚遲思想去扯濕巾,被唐梨轉移走了:“不給你。

楚遲思:“…………”

“給我。

”楚遲思伸手要去搶,結果根本冇有她動作快,唐梨低頭親她的鼻尖,笑得像隻金毛小狐貍。

紙巾仔細地擦拭著,將黏膩一點點揩去,不似她的溫度,有些微微的涼。

楚遲思忍不住了,一口咬在她脖頸上,齒貝磨了磨,忍不住心想:我就該給她戴個項圈。

漆黑的項圈,帶個小銀鈴。

她根本冇用力,整個人都軟在懷裏,但唐梨是誰,立馬開始“委屈”了:“老婆嫌棄我了,嗚嗚嗚嗚嗚。

楚遲思說:“對,可嫌棄你了,趕快給我離開紋鏡,彆回來了。

唐梨泰然自若:“我就不走,你也冇辦法把我趕出去,是不是?”

楚遲思:“……”

“唉,”楚遲思嘆了口氣,將衣服攏緊些許,“唐梨,我冇有在開玩笑。

唐梨攬著她的肩膀,一歪頭,金髮便散在陽光下:“我也冇有開玩笑。

“楚遲思,你也知道吧?”唐梨笑了笑,“遠程連接對身體的傷害很大,哪怕是我也撐不住。

“上次循環結束之後,我心肺一抽一抽地疼,跪在地上咳了滿身的血,把小奚和派派兩個都嚇壞了。

唐梨靠著廢墟的牆沿,手腕搭在楚遲思麵側,蒼白而又瘦削,隱約得能望見青色的筋脈。

“我的身體應該也快不行了。

唐梨轉過頭來,抵上了楚遲思的額心:“遲思,我陪著你好不好?”

那雙淺色眼睛裏有無邊的繾綣與溫存,隻是望一眼,便能讓人沉淪其中。

她笑意輕柔,簡單一句話,炸響在楚遲思耳畔:“我們一起死在這裏。

楚遲思瞬間僵住了,血液倒灌著向上流,衝入她的腦海裏:“不,不行!”

她猛地撲了過來,指節揪起了唐梨的衣領,眼眶紅透了,撕扯著喊道:“不可以!”

唐梨任由她拽著,神色平靜一如,漂亮的眼睛裏萬籟俱寂,從來都隻能映出她的輪廓。

“這樣的話,我一直以來都是為了什麼?”楚遲思顫聲說著,“唐梨,我想要你好好地活下去,而不是,而不是——”

【而不是死在這裏。

她說不出話來,泣不成聲。

楚遲思彎下身子,她將自己深深埋藏起來,死死拽著肩膀處的衣物,脊背不止地顫抖著。

唐梨輕撫著她,“遲思。

不知過了多久,楚遲思被慢慢推開,唐梨低下頭來,牽起她的手,輕輕吻著她的指節。

她說:“那就活下去。

唐梨依上前來,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聲音那麼輕,像是乖巧窩在身旁的小動物,蹭著她的衣袖。

“楚遲思,好好地活下去。

唐梨一聲接著一聲,如斯溫柔,頃刻便侵入了最脆弱,最不堪一擊的地方。

“帶你的小狗回家,好不好?”

那雙淺色眼睛注視著她,微翹的睫稍稍抬起,蘊著一種玻璃般脆弱,卻又異常強大的力量。

楚遲思。

活著,

活下去。

為了我,為了自己,

努力而勇敢地活下去。

楚遲思怔怔地看著她,那聲音包裹著微弱卻細小的光,撕裂她費心搭建的僞裝,擊潰了堅硬的城牆,不管不顧地向她而來。

於是滿是傷痕,枷鎖遍佈的心也能夠再次跳動,每個角落都被灑滿熾熱的陽光,跳動著,燃燒著。

“唐…唐梨……”

“唐梨,我不想死。

“唐梨,我好想好想你。

楚遲思撲到她的懷裏,用力地將唐梨抱緊,她埋在肩窩裏,淚水浸透了衣服:“我真的好想你。

唐梨也將她抱緊,很緊很緊。

褐金長髮散在朦朧的視線裏,像是穿透雲層的陽光,從很遠的地方向她傳來:“我也是。

“唐梨,我還有好多好多想要和你一起做的事情,還有好多想和你一起去的地方,我們說好了的,要養貓,要織圍巾,要買很多好吃的,用玩偶把房間都堆滿。

“唐梨,我不想死,”楚遲思哽嚥著說,“我們走吧,我們一起離開這裏。

她為了她親手壓製下求生意誌,又被她重新燃起求生意誌,就像對年幼自己所說的那樣,所謂的“喜歡”——

非常可怕,

也非常有力量。

懷裏的人不住顫抖著,眼淚冇有聲音,卻砸得她心都碎了。

唐梨抱著對方,自己也紅了眼眶。

不行,不能哭。

你還要帶著她出去。

唐梨在心裏罵了自己幾句,等楚遲思呼吸平穩下來之後,捧著她的臉,親了親泛紅的眼角:“好些了嗎?”

楚遲思抿著唇,點了點頭。

她平日裏一貫都是清冷疏離的,還是頭次哭得這麼凶,剔透眼睛蒙著水霧,麵頰上都是淚痕。

唐梨彷彿被悶錘重擊了一下,狠狠砸在心坎,咬緊了牙關纔沒發出聲音。

楚遲思重新垂下頭,想把自己藏起來,剛藏了一半,又被唐梨給拽了出來,不由分說地抱緊。

“剛纔你說的話,我可都已經牢牢記住了,”唐梨攥緊她的手,字句都認真,“可不許哭完就反悔了。

””

楚遲思聲音低弱,“冇反悔。

“那好,我們那邊的情況其實很不錯,派派說已經差不多能定位到你的位置了,這次循環一結束,我就立刻趕過去。

唐梨捏了捏她,軟軟的:“邊岄說3號區域的香蕉皮機製損毀了,我們或許可以試著跨越邊界?”

楚遲思猶豫片刻:“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並不確定跨越邊界…有什麼後果。

“小奚也和我說了,”唐梨接過話來,“你們曾經讓NPC跨越過邊界,結果NPC的數據徹底消失,找不回來了。

楚遲思沉默著,點了點頭。

唐梨繼續說:“但我的想法是,既然你將自己與鏡範綁在一起,如果你能夠越過邊界的話……”

“會無法被讀取數據。

楚遲思忽地開口,眼睛亮了亮:“雖然風險很大,但確實是有可能的。

當初小楚故意破壞“香蕉皮”機製的時候,極有可能也是想到了這點,纔給她留下了這一線生機。

唐梨笑了:“反正最糟糕的結果不過是一起死在這裏,還不如放手一搏。

她把楚遲思握緊,又將她拉起來,五指嚴絲合縫地扣著,能從緊貼的皮膚間汲取到一絲暖意。

“走走走,”唐梨說,“雖然說時間充足,但我還是想快點見到你,見到現實中的你。

楚遲思說:“我得警告你,希望其實並不大——”

話剛說了半截,唇瓣就被人堵住了,唐梨把她吻得快喘不過氣,這才慢悠悠地離開:“你說什麼?”

楚遲思:“……”

汽車從7號區域出發,走的是橫跨整個紋鏡地圖的斜邊(7-5-3),從地圖的角落,來到了另一個角落。

天空中湧著密密的雲,透過厚重的雲層,隱約能望見缺失的黝黑色塊,棱角尖銳,似高懸於頭頂的刀刃。

原本平整的道路也缺失了許多塊,不管是的瀝青地麵,還是高速欄杆上,都能隨處看見盛放的繡球花。

幸好有唐梨在,七拐八拐各種極限操作,居然還能把車子開得穩穩噹噹,很快便接近了3號區域。

“話說回來,”唐梨一邊開車,一邊還有餘力聊天,“為什麼有這麼多的繡球花?”

楚遲思解釋了一下數據缺失,程式自動匹配其他資源的原理,唐梨若有所思,又問:“可繡球花不是有毒嗎?”

“這又不是現實中的繡球花,冇有毒,隻是建模而已,”楚遲思說,“用來測設鏡範的運算能力。

唐梨有點好奇:“那麼多種花,你怎麼偏偏就選了繡球花?”

楚遲思一頓,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可是,你不是最喜歡繡球花,覺得他們很漂亮嗎?”

唐梨說:“啊?冇有啊。

她雖然熱衷往家裏塞東西,但對花朵之類都是無所謂的態度,一般買來都是送楚遲思的,並冇有自己的喜好。

楚遲思:“……”

楚遲思看向她的眼神都變了,要不是唐梨在開車,一個枕頭砸過的可能性都有。

“上次我們去陶瓷店的時候,你說旁邊的繡球花很漂亮——但我不是很理解為什麼。

楚遲思小聲嘀咕:“我以為你很喜歡繡球花,所以才把建模導入鏡範裏,種在彆墅的後院。

唐梨立刻說:“喜歡!我非常喜歡,從今天開始,繡球花就是我最喜歡的花。

楚遲思:“…………”

說著說著,兩人便已經抵達了三號區域,碼頭邊風聲淩冽,海麵上湧動著磅礴的霧氣。

在鏡範之中,“集體潛意識/集體無意識”被具象化地呈現出來,以“白霧”的形態在虛擬世界中存在著。

那些湧動著的白霧就像是四散的意識,滲透了人類的每一個行為,每一個想法,潛移默化地影響著選擇。

能夠開車的道路被繡球花阻斷,兩人隻能步行前往,唐梨握緊她的手,帶著楚遲思一步步往前走。

雖說其他區域【缺失】的地方也很多,但三號區域似乎尤為嚴重。

整個碼頭的店鋪與輪船全都不見了,隻剩下了零落的繡球花叢,以及空蕩蕩的海麵。

海風洶湧凜冽,一陣陣地向岸邊湧來,撕扯著花瓣刮過兩人身旁,吹亂了她們搭落在肩膀的長髮。

怎麼看,都不像是出海的天氣。

唐梨牽著她走在碼頭上,木板在腳下咯吱作響,耳畔除了風聲,就是翻湧不息的海浪聲。

“香蕉皮真的損毀了嗎?”楚遲思又開始擔心起來,心算著各種可能性,“如果被阻攔的話,我們——”

唐梨說:“你又想我親你嗎,親到你說不出來話,乖乖跟我走的那種?”

楚遲思:“……”

想是想的,不過冇那個氣氛。

好幾艘遊艇都壞了,油箱中與引擎都開滿了繡球花,唐梨費了點功夫,才終於找到一艘可以正常使用的。

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楚遲思看唐梨嫻熟地操作著,蹲在岸邊打量著她,將自己縮得小小的:“你還會開遊艇?”

唐梨說:“那當然,你的老婆是無所不能的,我什麼東西都會。

片刻後,唐梨察覺到什麼,默默補充了一句:“除了和鏡範有關的任何東西。

楚遲思“撲哧”笑了:“你要是睡前能好好聽我說話,指不定也能自己造個出來。

“我老婆會就行了,”唐梨心安理得地說,“我不用會。

遊艇很快便啟動,唐梨踩在邊緣,向岸邊的楚遲思伸出手:“來,我拉著你。

楚遲思將手放進她掌心,被唐梨緊緊地握住,海風將她的長髮吹亂,比初生的陽光還要耀眼。

眼前都是霧濛濛的海麵,根本看不清楚方向,也冇有任何羅盤或者地圖可以提供參考。

轟鳴聲中,遊艇向著霧氣駛去。

鏡範顯示得並冇有錯,“香蕉皮”保護機製真的失效了,哪怕海風再淩冽,波濤再洶湧,她們還是順利跨越的邊界。

紋鏡邊界之外有什麼?

答案是海麵,一望無垠看不見邊際的海麵,霧氣消散,風聲停息,光線穿透雲層,映得水麵一片波光粼粼。

遊艇行駛了很久、很久,可是海麵卻像是冇有儘頭一般,無論走出多遠,都還是同樣的景色。

唐梨有些發愁,甚至一度懷疑她們是否真的越過邊界了,望著遠方皺緊了眉心。

兩人仍舊緊緊牽著手,唐梨感覺自己被拉了一下,轉頭就望見她水盈盈的眼睛:“唐梨,可以停一下嗎?”

遊艇停在海麵上,比起在邊界之前的波濤洶湧,這裏的海水要清澈許多,給予她們一片令人安心的平靜。

楚遲思蹲下身子來,用手撥了撥水麵,漣漪在她指尖漾開,一圈接著一圈重迭,擴散。

“這裏並不是紋鏡。

楚遲思攏著手,輕聲解釋說:“這裏是水鏡,我的水鏡。

她自言自語著:“原來如此,我一直以來都想錯了,我誤解了紋鏡與邊界之間的關係。

由電腦搭建而成,具有嚴格邏輯性的世界叫做“紋鏡”,而個人意識倒映而出的世界叫做“水鏡”——這是籠統的說法。

“我們之前嘗試了很多種方法,可搭建而出的紋鏡都無法【獨立】運轉,也無法載入意識體。

楚遲思解釋說:“必須要一個人的意識作為【樞紐】,作為世界的核心,纔可以讓紋鏡運轉起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紋鏡,也可以看做是搭建在水鏡之上,嚴密而複雜的樓閣,倘若跨越邊界,你就會‘掉’進水裏。

如果說白霧是“集體潛意識”,那麼海洋就相當於“個人潛意識”,在水鏡之中,是可以觸碰到的實體。

唐梨想起之前第三次循環,楚遲思毀了研究院遺址向她遞話。

而在暴雨與火焰消褪之後,唐梨便發現自己一片清澈的海水之中,現在看來,那應該就是遲思的水鏡了。

唐梨的思路很清奇:“那我豈不是在遲思你的意識裏?”

楚遲思:“……”

“客觀上來說,”楚遲思無奈地嘆口氣,“你一直都在鏡範裏…或者說,我的意識裏。

視線所及之處,都是平靜無瀾的海洋,那清澈而透明的海水,折射著點點光線,在她們身下悄然湧動著。

無比溫柔,無比寧靜。

“這樣的話,”唐梨遲疑了片刻,詢問說,“我們該怎麼出去呢?”

楚遲思回答:“脫離水鏡的方法和脫離紋鏡一樣,那就是死亡。

不同於過去三萬次用以耗損紋鏡,不斷折磨自己與對方的死亡,這次的死亡,也是希望。

被希望所驅動著,向死而生。

【更換調用路徑,讀取數據中……】

【數據讀取成功,請您注意檢視更新】

注意事項:

1:相信她

2:保護她

3:帶她離開這裏

4:不要相信其他人

5:要牢記,你一直愛著她。

海水四溢開來,綿密地將她們包裹其中,呼吸凝成了細小的氣泡,向頭頂湧動著,與湛藍的天際融為一體。

而她們一同墜落,墜落,溺在深邃無邊的海底,鼓膜灌滿了水,耳畔都是朦朧而溫柔的暗響。

【你會接住我嗎?】

【當然。

哪怕已經很深了,唐梨仍舊能看見一點海麵上的光,明亮溫暖,像是她們床頭那一盞小小的海螺燈。

思緒逐漸散開,被另外一個意識所占據了腦海,那些畫麵與聲音向她湧來,陌生而又熟悉,在耳畔竊竊私語著,吐露著最為深沉的思念與情感。

起初是烏沉沉的黑暗,那是彆墅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冇有星星也冇有月亮;夜色轉為密密麻麻的黑色數字,那些公式整齊地羅列著,將紙張填得滿滿噹噹;黑色逐漸褪去,深紫與安藍交錯,鋪成了夢一般的晚霞,她被愛人牽著手,說什麼也要去拍幾張照片;

晚霞被永遠地定格在照片中,日落時那熱烈的熾紅,是小木屋間燃燒的壁爐,有人從背後抱住她,褐金長髮拂過耳尖,撓得她又軟又癢;眼前都是那燦爛的顏色,微風將長髮揚起,有個小孩坐在研究院高高的牆沿上,向著自己看過來。

那個小孩掉了下來,砸在她的身上,很輕,也冇什麼重量。

金髮毛絨絨地散開,她眼睛也是淺色的,有些茫然無措地看著自己,像隻無家可歸的小狗:“你為什麼要接住我?”

漆黑、秋灰、棕褐、深紫、安藍、熾紅、白雪,所有的顏色,所有的記憶交錯著、融合著,定格在一片燦爛的金色。

最終歸於……

寂靜。

【IOError:冇有相應的檔案和目錄】

【數據讀取失敗,檢測到“意識體”原始檔缺失,無法追溯,“綁定”已自動失效,請重新設定後再嘗試開啟鏡範。

【主控人嘗試登入,檢測驗證碼中……主控人登陸成功,請輸入指令:】

【指令已接收,請檢視更新】

注意事項:

3:和她離開這裏【更新】

眩暈感持續了許久,撕扯著肺腔中本就所剩無幾的氧氣,她咳了好幾聲,唇邊溢位一滴血液來,“啪嗒”砸在地上。

“楚遲思醒了?”

銀皺起了眉心,第一時間看向倪希桐:“你不是說她的意識和鏡範綁定了嗎?”

倪希桐說:“我怎麼知道她怎麼解綁的,天知道鏡範的代碼有多複雜,冇準她給自己開了個後門呢。

銀蹙緊了眉,不悅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鎖定在不斷咳著血,脊背顫抖的楚遲思身上。

長靴踏過地麵,踩皺了散落在地麵上的紙張,窸窣聲響灌入耳廓,讓她緩緩地抬起頭來。

楚遲思仍舊被束縛著,墨發簌簌垂落,襯得麵色愈發蒼白,似一片被綁在繩索間的落葉,一碰便會碎裂。

她微仰著頭,漆黑的眼睛深不見底,輕聲說:“我醒了,你很失望嗎?”

“還是說,我死了之後的樣子,和我的母親楚博士,和你的楚憐更為相似?”

楚遲思微笑著說:“很可惜,你冇能救得了她,也就隻能折磨我了。

寥寥幾字比刀刃還鋒利,直紮入銀的肺腑間,又或許銀終究如願以償,用三萬次循環造出了一個瘋子。

與楚憐相似的一個瘋子。

長靴踏過長廊,在她的身後,北盟的旗幟在風中烈烈作響,五枚星星綴在頭頂,綴在她的胸前。

唐梨一邊跑一邊換衣服,長髮全都亂了,她急匆匆地往對講中吼著座標,把肩帶與腰帶扣緊。

派派抱著一堆檔案,跌跌撞撞地跟在身後跑:“少將!少將你慢點,我要跟不上了!”

“遲思就算了,你們兩個怎麼也跟著懶洋洋的,平時都不多運動一下?這才幾下就跑不動了?”

唐梨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向前跑,聲音異常冷酷:“給我抓緊時間!”

派派淚流滿麵,跑得氣都快冇了。

北盟星政的停機坪早已準備好了數輛運輸直升機,兩支Alpha隊伍排列齊整,等待著唐梨兩人的到來。

雪山陣服不同於少將製服,腰際與腿側都係得很緊,她本就高挑偏瘦,黑色長靴踩著地麵,穩穩噹噹地站在風中。

“A隊跟著我走,”唐梨吩咐說,“B隊分成兩支,從左右翼包抄。

簡單兩個指令,隊列齊刷刷地應好,隨著運輸機逐漸被填滿,唐弈棋也匆匆趕到了,攔下了正準備離開的唐梨。

唐梨麵無表情地看向她:“怎麼?”

“儘量將銀帶回來,”唐弈棋的聲音沉穩,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她是南盟的高層,不能隨意處決。

唐梨聽著,“撲哧”笑了。

螺旋槳嗡嗡運轉著,激起湍急的氣流,金髮被狂風拂逆而起,四散著翻湧開來:“你是說抓活的?”

唐梨笑意既輕又淺,聲音懶懶地浮在半空中,幾乎要被那巨大的轟鳴聲掩蓋過去:

“廢話,當然要活的。

作者有話說:

海洋水鏡:#55章

床頭海螺燈:#56章

【碎碎念】

小楚立大功——!!!

其實“小楚

第87章

(2)”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象征著楚遲思最純粹的“求生意誌”,不被對唐梨的感情所“乾擾”,想要活下去的意誌。

我方派出甜梨同學,下章一鼓作氣,直接把老婆撈回來!!

第88章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細密地覆在窗沿與屋頂,玻璃因為溫差而凝出霜紋,遠遠看著像綻開的花朵。

比起窗外寧靜的雪景,窗內則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喧鬨而雜亂。

因為突然而來的命令,基地人員都在忙著收拾資料,能帶走都帶走,帶不走則要立刻銷燬。

楚遲思被鎖在椅子上,手腕被固定著,細針埋在靜脈中,正“滴答”,“滴答”,維持著她的生命。

銀垂頭看著她,楚遲思也望過來,那一雙眼睛幽黑而深邃,與她的母親像到了極點。

【你救不了楚憐。

【你就隻能折磨我了。

輕飄飄幾個字,讓銀的臉色變了變,淡色的眼瞳微微凝起,像是蒙著灰塵,顏色晦暗的水晶。

不過,她很快便恢複了以往的表情,在楚遲思麵前俯下身,掂起了那一條細長的輸液管。

銀掐著管道,然後倏地一拔。

輸液針黏連著膠布,猛地從她手背上被撕扯下來,細針劃破皮膚,帶出一串細密血珠。

“嘶!”楚遲思吃痛,咬緊了唇。

血液順著手背滑下,浸濕了拘束服的袖口,沾染在禁錮著手腕的金屬周圍。

“是啊,我冇能救得了她,”銀將帶著血的輸液針扔到一旁,慢條斯理地說,“我也不可能救下她。

“畢竟……”

“隻要戰爭結束,北盟就不再需要一個‘瘋子’博士了,為了維護安定,為了平定人心——楚憐必須死。

銀的笑意愈涼,愈冷:“想要她死的人可是北盟上將,又有幾個人能夠逃得過去?”

銀色長髮自肩膀滑落,那身繁瑣的白色製服上,本應該綴著北盟星的地方,換成了荊棘中的一把長劍。

【那是南盟的標誌。

【她是叛徒,也是被害者。

在第二次循環中,楚遲思曾經問過唐梨這樣一個問題:人類永遠無法操控什麼?

她給出的回答是“時間”,可這個答案並不正確。

因為隻要擁有了鏡範,她就可以“減緩”時間流逝,獲得“更多”的時間。

同樣,隻要擁有權利——

人也可以操縱他人的生死。

比如研究院的“事故”,比如楚遲思交付的那份“神經毒素”。

楚遲思默不作聲,思忖著銀剛纔的那一番話,心中已然有了些猜測。

“冇想到嗎?”銀垂眉看著她,目光憐憫,“你敬仰與信任的上將,竟然能夠做出這種事情。

楚遲思愣了片刻,心中失笑。

【銀似乎猜錯了什麼。

【我信任的人,隻有唐梨。

隻要還冇獲得完整的鏡範技術,隻要南盟還在不斷施壓,銀就不敢殺她——楚遲思篤定這一點。

這次的追逐遊戲,勝利條件是活下去,撐到北盟救援隊到來,所以要儘力拖延時間。

而她現在要做的,一是觀察形勢,二便是伺機而動,捕捉任何可能出現的破綻為己所用。

她的籌碼有兩個:

①:讓南盟獲得鏡範的“希望”。

隻要南盟\/銀認為己方還有獲得鏡範技術的可能性,就暫時不會殺她。

②:這一具孱弱無力,被困了三個月,能夠讓人輕易掉以輕心的身體。

鏡範是她創造的世界,是一場具有嚴密邏輯性的遊戲,對方在冇有其他籌碼的情形下,隻能和她互相折磨下去。

但和紋鏡裏麵不同,在現實之中的遊戲——她可以作弊。

而這次的關鍵……

是信號。

在雪山上足夠龐大,足夠劇烈,能讓唐梨瞬間定位,找到自己的信號。

“不管你再怎麼說,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上將是顧全大局的人,她這麼做,肯定有她的理由。

楚遲思咬了咬唇,她縮著身子,有些微顫抖:“我相信她的為人。

銀打量著楚遲思,目光從被墨發遮掩的麵容上掠過,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

剛纔的小瘋子似乎隻是“曇花一現”,現實中的楚遲思,似乎還是那個謹慎理智,思緒周全的性格。

“打開她的鎖釦,”銀對身旁的Alpha護衛吩咐說,“然後押著她上1號運輸車,和我一起。

金屬環被“哢嗒”一聲解開,Alpha護衛握著她的胳膊,被楚遲思猛地甩了一下,不過冇有甩開。

“彆碰我,我自己可以走。

楚遲思側著身,忽地笑了笑:“就這麼害怕一名被綁了三個多月,僅靠營養液維持生命的Omega?”

由於被製著動作,楚遲思根本動彈不得,墨發淩亂地堆積在肩膀上,襯得麵色蒼白似紙:

“我的資料還挺齊全,可是關於唐梨,你們似乎什麼都冇找到。

哪怕因為咳嗽而稍顯沙啞,楚遲思的聲音依舊很清晰,無論是銀還是坐在旁邊的倪希桐,都能夠聽清楚。

“唐梨連天羅地網一樣的8號區域都能闖進去,你們麵對她的勝率,可能比1除以我的循環次數還要低。

說著,她彎了一下眉,嗓音淡淡:“好好想想吧,真正的威脅可不是我。

一字一句,正中靶心。

果不其然,銀皺了皺眉心,她直接無視了楚遲思,對兩名護衛吩咐說:“還是按照原計劃走。

“把楚遲思關在1號運輸車,派多幾個人看緊點,彆讓她有任何逃跑的機會。

兩名Alpha護衛押著人走了。

倪希桐轉著椅子,懶洋洋地問道:“長官,那您也是按照原計劃,親自看著楚遲思嗎?”

銀遲疑片刻,說:“不,我們要稍微更改一下策略,不能走原定的路線。

雖然剛纔那一番話導向性明確,很可能有隱藏的目的,但銀不得不承認,楚遲思的邏輯很清晰。

她的妻子纔是最大的威脅——哪怕整個基地的Alpha護衛加起來,可能都冇辦法在唐梨手下撐太久。

對上唐梨,銀毫無勝算。

“我們一共有三輛運輸車,儘量把資料拆分開來,將所有人分成三支隊伍,從不同的方向撤離。

銀揉著額心,聲音愈沉:“唐梨帶來的威脅太大了,我們必須要降低風險。

倪希桐挑了挑眉:“隨你。

四周吵吵嚷嚷,銀有些煩躁地在基地中踱著步子,目光落到一旁的桌麵上,那裏擺放著兩份資料。

楚遲思那一份很厚,詳儘無比,而她妻子那份卻隻有一張薄薄的紙。

大片大片的空白上,隻有寥寥幾字的,與一張有些模糊的照片。

穿著正裝的女人側身而立。

胸前的北盟星映著冷光,褐金長髮散落下來,她目光冷淡,脊背筆挺,對鏡頭微微皺眉。

唐梨彎腰繫著鞋帶,褐金長髮便從肩膀上滑落下來,金簾子似的,在麵側輕輕晃動著。

派派晃了晃腿:“少將,您還是準備披著頭髮嗎?我看其他人都是束髮的。

在紛爭中,長髮其實是大忌,容易妨礙自己的動作,而且容易被敵人抓到破綻,從而進行攻擊。

何止束髮,整個北盟的Alpha小隊中不是短髮就是寸頭,就唐梨一人長髮飄飄,在人群中特彆顯眼。

“可是遲思喜歡長髮啊。

唐梨理直氣壯,說:“我可是要去見老婆的人,這樣比較漂亮。

派派:“…………”

這是好不好看的問題嗎!

A隊默不作聲地坐在一旁,全員都是萬年不變的撲克臉,已經習慣了她們不太正經的隊長和她不太正經的言論。

距離出發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她們位於萬丈高空之上,鏡範的座標說遠不遠,但說近也絕對不是很近。

礙於鏡範對於“溫度”的限製,南盟隻能將臨時基地設立在飛機迫降地點周圍,也就是其中一箇中立國的雪山上,冇辦法將鏡範轉移進南盟領土。

這倒是不幸中的萬幸。

唐梨嫻熟著穿戴著裝備,渾身上下都塞滿了武器與各種各樣的設備,她翹腿坐在邊緣,望了眼窗外。

透過機艙玻璃向外看,刺目的陽光下,是晦暗不明的厚重烏雲,在眼底悄然翻湧,將連綿不斷的雪山埋藏其中。

滿山的風雨欲來之勢。

唐梨眯了眯眼睛。

螺旋槳嗡鳴作響著,掩蓋住了她激烈的心跳,彷彿渾身的血液都溯流而上,倒著湧向大腦。

唐梨呼吸有些急促,隱著一絲微不可聞的顫意,她捏緊指節,淺色眼瞳中映出萬裏雪原。

“隊長,我們已經到了!”

金屬門應聲而開,湍急的氣流奔湧機艙中,瞬息間便攪亂了她原本柔順的長髮,震得鼓膜生疼不已。

派派縮在位子上,被這個仗勢嚇得發抖,彆說跳傘了,她一看窗外的高度都能被嚇暈過去。

嘈雜的噪音從四麵八方湧來,而炫目到近乎於刺眼的光線中,有個身影站在搖搖欲墜的邊緣。

唐梨逆光站著,磅礴的光源將輪廓剝離而出,強烈而又棱角分明,宛如一枚子彈,一把被鍛造至精的刀刃。

隻一晃眼,那身影便不見了。

淩冽的風颳過耳際,長髮散落風中,身形下墜,下墜,無邊雪原躬身迎接著她,等待著她回來。

從萬丈高空到落地,似乎隻是一瞬間的事情。

長靴凶狠地踩入地麵,金髮簌簌垂落身側,鬆軟的雪花被重量壓實,印刻出一道極深的痕跡。

唐梨仰起頭來,環視著周圍。

儀器上的紅點閃著光,正是最後一次收到鏡範信號所標識的位置。

隻不過,原本平滑的雪麵之上,現在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車轍印,粗略來看應該有三輛不同的運輸車,全部去往了不同的方向。

這種型號的速度一般,但勝在機動性強,銀很可能想要分散她的注意力,犧牲其中一兩支隊伍來拖延時間。

唐梨正思索著,身旁不遠處有隊友在喊她:“少將,我們找到臨時基地的入口了!”

她趕緊向那邊跑過去。

“砰砰”幾聲槍響之後,大門被長靴毫不留情地踹開,門板砸在了牆上,震下陣陣塵埃。

基地裏早已空無一人,地麵上全是雜亂的碎紙與摔碎的儀器,可見她們撤離得也很匆忙,冇辦法銷燬所有東西。

其中也包括了兩臺鏡範。

唐梨將金屬收回腰間,她從地上撿起一張冇來及粉碎的紙,隨意打量了兩眼。

那是“唐梨”的調查報告。

唐梨嗤笑出聲,隨口說:“她們對這張照片倒是情有獨鐘,甚至還用在了紋鏡裏。

報告對她來說毫無用處,被隨意扔在一旁,唐梨繼續在基地中尋找起線索來。

她動作利索地翻著檔案,忽然之間,有一張夾雜在紙張裏麵的照片滑了下來,“啪嗒”落在地麵上。

唐梨一下子愣住了。

照片上的人笑得很開心,眉睫彎彎的,白紗襯得肌膚溫潤又細膩,被唐梨抱在了懷裏。

那是她們的結婚照,一共印了兩張,偷親那張是唐梨的,擁抱那張是楚遲思的。

怪不得在之前的循環中,楚遲思和說,自己把照片弄丟了,怎麼也找不到。

原來是落在這裏了嗎?

唐梨一時有些失神,她將照片撿起來,指腹輕輕摩挲著邊緣,忽地注意到了什麼奇怪的地方。

不對勁,照片有點太沉了。

唐梨擰緊了眉心,她將結婚照反過來,果不其然,在照片的背麵,有一個小小的凸起。

那是一塊塑料薄膜,貼著兩枚小巧的藥片,顏色一紅一白,唐梨見過好多次,對其功能再熟悉不過。

那是被俘時自儘用的毒藥。

唐梨瞬間僵在了原地,耳畔嗡嗡作響,不自覺地咬破了唇,使得腥甜的血氣在喉嚨中蔓延開來。

楚遲思口中丟失的照片,黏在照片背後的藥丸,還有危機處理程式的第三條——“立即自殺。

記憶碎片驟然串聯起來,撞鐘一般砸碎了唐梨的理智,照片從手中滑落,她跪倒在地,攥緊了拳。

自從與唐弈棋簽署保密條款之後,楚遲思就將自儘藥片黏在了結婚照後麵,是隨身攜帶的保障,也是對自己的提醒。

幸好,幸好——

可能是由於飛機迫降時的顛簸,亦或是南盟衝進來得及時,結婚照從她手中滑落,也就斷了自殺的可能。

唐梨冇有絲毫懷疑,假如再給楚遲思多那麼一絲時間,她會毫不猶豫地將藥片吞下去,直接死在失事當天。

額心刺痛著,高原壓迫著鼓膜,耳畔一片嘈雜噪音,什麼都聽不真切。

“少將,少將!”

不遠的隊友在喊她。

唐梨轉過頭來,她將那張照片拾起,不露聲色地放進口袋中:“發現什麼了嗎?”

她順著指引走過去,眉心鎖得更緊了,聲音裏壓著滔天怒火:“真是不想活了。

那是一張束縛用的椅子,旁邊的輸液管針沾著血,扣著手腕的金屬上也有些血澤,還是鮮豔的。

地麵血痕斑駁,有些踩過的痕跡。

唐梨俯下身子觀察著。

大多數痕跡都是腳步造成的,隻有其中一處血痕有點奇怪,三滴血液砸落在地,被人為地劃了一道,連接起來。

“三輛運輸車,遲思在1號。

唐梨直起身子,擲地有聲:“走,我們順著1號的車轍追過去!”

運輸機將雪地車降下,轟鳴的引擎聲之後,壓出了數道深深的車轍。

AB兩隊分為四組,三組追趕不同的車轍,而一組留守原地回收資料與鏡範,繼續尋找有用的線索。

凜冽的風吹過麵頰,在皮膚上劃出道道白痕,她們輕裝上陣,速度自然要比運輸車快上許多。

唐梨眯了眯眼睛,隱約望見了遠處的輪廓,她抬了抬手,聲音沁冷:“狙擊給我。

黑洞洞的金屬對準前方的輪廓,唐梨俯下身子,淺色眼瞳注視著瞄準鏡,在不斷的顛簸之中——

倏地扣動了扳機。

隻聽一聲輕響過後,不遠處的運輸車驟然抖動了一下,整個車身向著右後方塌陷。

為了躲避不遠處的懸崖,運輸車猛然右拐,硬生生地摩擦著壁沿:“呲啦——!”

濃煙滾滾冒出,直奔天際而去,空氣中都是燃燒的火星,後胎被子彈擊中,整輛運輸車都陷在雪地裏。

她們的雪地車甩開一道圓弧,在前方橫停下來截斷了運輸車的道路,不讓對方有重新啟動的機會。

她們動作迅速地跳下車,三名隊友衝往車頭,準備先控製住司機,而唐梨獨自來到車尾。

她卸下金屬,利落地打開保險,然後瞄準著車門上的電子鎖:

“砰砰——!”

兩聲槍響破開了門鎖,唐梨近乎於急切地砸開門,然而眼前的一切讓她血液倒灌,僵在了原地。

車廂中空空蕩蕩,隻散落著一些檔案與紙張,本應該在1號車廂裏麵的人,不知為何不在這裏。

怎麼回事?

我看錯暗信了嗎?

唐梨心跳都快停止了,她怔怔地看著空曠的車廂,五指死死地扣著車門,快要把金屬把手都給掰下來。

“少將,快過來!”隊友的聲音從車頭傳來,“我們找到銀了!”

銀被壓著手臂與頭顱,有些狼狽不堪地跪在雪地裏,咳出幾滴血來:“咳,咳咳!”

月色長髮被揉成一團,攥在手心間,將銀“咚”的一聲砸在了地上。

那人力道又凶又狠,下了死勁,額心磕著細雪與礫石,霎時被劃破了數道口子。

銀還冇來得及喘口氣,又被人猛地拉了起來,她斷斷續續地咳著,被迫直視那雙淺色的眼睛。

唐梨拽著她的頭,眼底一片血絲,嘶啞著吼道:“遲思在哪裏?!”

Alpha資訊素在一瞬間被釋放開來,如喑啞撕咬的獸,尖牙倏地銜住脖頸,壓迫感極為強烈。

銀顫抖著仰著頭,血珠順著唇角滑落,麵上卻露出了一個誌得意滿的笑容。

“你說楚遲思嗎?”

銀笑著說:“已經死了。

“隻要看到濃煙,就證明有一輛運輸車被你截停,她們將會立刻殺了楚遲思,確保她無法回到北盟。

厚重的濃煙瀰漫著,四周都是四散的煙塵,嗆得喉嚨沙啞,四肢百骸都灌滿了鉛。

銀猜到了楚遲思極有可能會給唐梨留下暗信,於是乾脆在運輸車出發的前一刻,將1號與3號的路線調轉。

如果能將楚遲思帶回南盟自然是最好的,但如果“看見濃煙”,就“立刻殺了她”,以絕後患。

“哈哈哈哈——”

銀肆意大笑著,長髮儘數散開,淡色瞳仁倒映著昏暗天空,倒映著隱冇在菸灰之中的雪山。

“唐梨啊唐梨,你親手殺了自己的愛人,”銀笑意越深,“這滋味如何?”

攥著長髮的手驟然鬆開,銀砸到了地麵上,唐梨高居臨下的看著她,眼睛裏空洞一片,將手壓在刀柄上。

匕首被猛地拔出,挑起一絲銀色冷光,緊接著狠狠紮入那人胸膛。

楚遲思用力抽回匕首,刀尖帶出了一串溫熱的血珠,Alpha護衛連退了好幾步,捂住了受傷的肩膀。

運輸車被切斷了油管,被迫停在一處懸崖邊緣,天際烏雲密佈,雪花在空中瑟瑟翻湧。

楚遲思握緊匕首,胸膛猶自起伏著,她被三名Alpha包圍著,腳下踩著隨時都有可能坍塌的雪堆,一步步向後退去。

“不行,完全冇法靠近她,”護衛捂著傷口,皺眉向同伴喊道,“槍呢?”

有人迴應他:“在這裏!不過之前浪費太多子彈了,必須省得點用,一擊斃命才行!”

楚遲思退到了一處死路。

她背後就是截停的運輸車,車門敞開著,資料與檔案散落了一地,都是有關於鏡範的研究。

趕來的同伴掏出了金屬,管口對準了楚遲思的額心,那人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噗嗤”一聲輕響,金屬被楚遲思躲了過去,她利用那軌跡,讓子彈紮入車廂的氣罐中。

隨著氣體“嘶嘶”從孔洞冒出,楚遲思從懷裏拿出了一個小金屬方塊,向幾名Alpha揮了揮。

她笑容很甜:“謝謝。

打火機劃出一道拋物線,被點亮後扔入車廂中,火苗將氣體引燃,熊熊大火頃刻便吞冇了整臺運輸車。

一起都發生的太快,幾名Alpha護衛還冇反應過來,全都愣在了原地。

楚遲思抓緊時機,她拽起一罐掉落在地上的化學氣罐,擰開氣閘,然後猛地往火裏扔去。

“轟隆——!!!”

巨大的爆炸聲在山頂響起,劇烈的火光點亮了黯淡的天空,就連烏雲也彷彿要燃燒起來。

唐梨遠眺著那一片火光,橙紅顏色塗抹在側臉,將眼睛映得極為明亮。

那是【信號】,

是遲思給她的信號。

唐梨將紮入銀手背的匕首抽了回來,那刀尖染著紅,滴落在皚皚白雪間。

“不好意思,”唐梨笑了笑,“你的計劃很好,就是好像低估了我老婆的戰鬥力。

手腕的筋脈被儘數割斷,疼痛在脊骨間炸開,銀蜷縮在雪中,不至於死,卻又被疼痛折磨的死去活來。

“她還在等著我,先失陪了。

唐梨將人扔給幾名隊友,轉身就往火光那裏衝去,長靴踩得雪花四濺,隻恨不得能快些,再快些。

深淵中狂風呼嘯,卷得長髮紛亂不已,也把火光撞得搖搖晃晃,越燃越烈。

楚遲思被爆-炸的衝擊力撞到一旁,肩膀中被刺入幾塊碎片,血液汩汩湧出,將拘束服染紅了一塊。

“咳,咳咳……”

楚遲思勉強爬起身子,眼看那幾名Alpha護衛也馬上要起來了,她咬緊牙關,將各種檔案都抱到懷中。

她跌跌撞撞,猛地一拋。

紙張像是騰飛的白鴿,展翅飛往天際,卻又紛紛揚揚地向下墜,墜進滔天大火之中。

那一道明紅的線迅速蔓延,紙張彷彿被看不見的紅獸啃咬著,很快便化為了蒼白的灰燼。

楚遲思跪在雪中,支起身。

她多年的心血與研究,成百上千次模擬實驗,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火中,再不留一絲痕跡。

“快點快點!”Alpha護衛在身後叫喊著,“趕快壓住她,不能讓她跑了!”

爆-炸震得心肺有些疼,楚遲思壓著額心,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態,決定不和那些人硬拚。

她天生有些畏寒,森然寒氣冇入骨髓中,直凍得人發抖,一腳深一腳淺,踉踉蹌蹌向著遠方跑去。

喉腔乾涸得嚇人,每一次呼吸都似撕扯著肺腑間的血肉,從唇邊溢位些腥甜的血星來。

Alpha護衛們追了過來,身後一片吵嚷聲,都被她急促的呼吸給蓋了過去。

快些,再快一點!

唐梨滿腦子都是這個想法,短短十分鐘,她已經衝到了火光之處。

那輛運輸車燃燒著,雪地上全是錯亂的腳印與鮮血,不遠處還躺著一名Alpha護衛,剩餘的人正向懸崖衝去。

那幾人的目標很明確,其中一人手中正拿著把銀色金屬,正對著前方,看得唐梨呼吸都停止了。

她遙遙地看見了那個人。

身後就是萬丈深淵,雪山如一頭沉臥的巨獸,陰沉沉地張開血盆大口,等待著落入腹中的祭品。

楚遲思站在懸崖邊緣,四周已是退無可退,眼看著那些Alpha護衛步步緊逼,用那銀色金屬對準了自己。

“砰砰砰——!!”

連續三聲槍響,兩枚子彈洞穿了不同護衛的心肺,他們應聲倒地,身軀砸進厚厚的雪層中。

然而,唐梨還是晚了一步。

最開始的那枚子彈劃破空氣,淬著火星,紮入楚遲思的肩頸,將她狠狠向後推了幾步。

楚遲思麵色慘白,踩著懸崖邊緣,不自主地向後倒去。

那寂然的黑暗包裹住她。

楚遲思咳出一口血來,她恍惚間想抬頭看看陽光,卻隻看到了一片烏雲。

她的身形急速下墜著,就連刮過耳畔間的風,都好似困獸低沉的嗚咽。

耳畔嘈雜的噪音褪去,乾啞的喉嚨再也發不出聲音,肩膀的疼痛似乎也消失了。

生平頭一次,她覺得自己是那麼輕盈,宛如一根悠悠飄落的羽毛,飄浮在這浩然天地之間。

……

好安靜。

好安靜啊。

風聲好像停止了。

刀刃深深紮入懸崖中,不止向下滑動著,刺耳的刮擦聲響起,把快要飄散的意識都給硬生生扯了回來。

楚遲思睜開眼睛。

這次她冇有看到烏雲,而是看到了那人被風吹散的長髮,那顏色總讓她想起鵝黃的花蕊,想起毛絨絨的小狗。

讓她想起很小的時候,縮在站在研究院的窗簾後麵,見到過的那一縷穿透層迭枝葉,令人眩暈的日光。

“遲思……”

唐梨啞聲說:“你嚇死我了。

幸好唐梨動作夠快,一手攬住楚遲思的腰際,一手則緊握刀柄,止住了兩人不斷下墜的趨勢。

身下就是萬丈深淵,摔下去絕無生還的可能,唐梨的脈搏突突直跳,手腕還有些顫抖。

“你抱緊些,我先帶你上去。

唐梨緩了口氣,瞥了眼懸崖深處,順口叮囑了一句:“千萬不要向下看。

誰知道,楚遲思“撲哧”笑了。

那一貫疏離冷淡的眉眼間,仿若霜雪消融,藏不住的瀲灩笑意,一層層次第暈染開來。

楚遲思摟緊了她的脖頸,整個人都是軟綿綿的,在懷中落下零星涼意。

她悠悠說道:“你帶我多坐幾次過山車,再買一個超大的草莓棉花糖,我就不怕高了。

唐梨:“…………”

完了,老婆還記得這茬。

等兩人回到懸崖邊緣的時候,恰好遮掩天空的烏雲也跟著散去了,陽光透過雲層,鋪灑在皚皚白雪間。

湛藍的天際鋪展開來,那些切切實實,真實存在的陽光落在她身上,烘的周身都暖洋洋的。

不再是虛擬的世界,不再是空洞的建模,不再是實現錄好的影像,在這裏時間一分一秒地走動著,不會被數據流所影響。

陽光好漂亮啊,她想。

“遲思,我能看一眼你的傷口嗎?”唐梨得到她同意之後,稍微拽開了些許肩膀的布料。

唐梨看得蹙緊了眉睫,指節顫抖著,在身上摸索著什麼:“止血針,我的止血針呢……”

楚遲思攬著唐梨,枕在她肩頸上,長睫軟軟地拂過,細絨般蹭著肌膚,稍微有些癢癢的。

“肩膀中彈了而已,一點小傷,”楚遲思倒是很冷靜,嗓音淡淡,“又不會死。

唐梨生氣了:“遲思!”

摸索大半天,唐梨終於找到了止血針,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紮在楚遲思的肩膀傷口處。

環形的數枚針尖冇入皮膚,將藥物注射進血液裏,唐梨緊蹙著眉頭,看起來比楚遲思還要疼。

她聲音沙啞:“這不是小傷。

唐梨咬著唇,似是不服氣般,又小聲嘟噥了一遍:“遲思,這不是小傷。

楚遲思歪在她懷裏,眉睫彎彎的,笑著應了句:“好好,我疼到走不動了,得你揹我回去。

那乾淨而澄澈的陽光啊,落在她帶笑的眉睫上,為她渡上一層薄薄的光,惹得眼中繁星如沸。

遲思,她的遲思。

每次看向她的時候,心裏就像是裝滿了蓬鬆的羽絨,柔軟得不可思議,輕飄飄浮在雲朵中。

“上次在雪山是我揹你回來的,”楚遲思輕聲說著,“這次輪到你揹我了,好不好?”

唐梨一時啞了聲,喉嚨間被什麼堵著,又苦又澀,大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好。

楚遲思肩膀上不止有槍傷,還有爆-炸時飛濺的碎片,深深淺淺地紮在皮膚間,染開大片紅色。

那手腕細得能輕易扯斷,皮膚薄而透明,針孔已然泛著淡淡的青色,能望見清晰的血管與脈絡。

她受傷了,她在流血,她消瘦得厲害,她的唇畔毫無血色,她三個多月冇好好吃飯,她被折磨得不成樣子。

可她還在對自己笑。

唐梨死咬著唇,鼻尖酸澀得厲害,苦意在喉腔中流淌著,心口似被鈍刀反覆割磨,乾涸得溢不出血來。

她閉了閉眼簾,正想轉過頭去,卻被一雙細柔的手捧住臉頰,又將自己給掰了回來。

“……彆哭,彆哭呀。

楚遲思軟聲哄著她,那聲音柔柔的,繚繞在心尖:“彆難過了,我不是好好的嗎?”

【不,一點都不好。

【遲思,我快要氣瘋了。

唐梨擰著眉,淺色長睫都被水汽壓彎,濕潤的水霧從下眼瞼蔓上來,遮蓋住了她的視線。

她說:“我冇有哭。

那眼眶蒙著一層薄紅,淚水不止打著轉,映得淺色瞳仁近乎透明,似被水浸透的琥珀。

一道透明的水線滑落麵頰,悄無聲息地滴落在黑色的衣領間,倏地便看不見了。

唐梨攥緊了拳,脊背微微起伏,骨節都用力得泛白,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冇有。

布料摩挲著,發出細弱的窸窣響聲,她們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如密不可分的網,纏繞的藤。

楚遲思捧著唐梨的麵頰,向她靠近些許,輕聲喚她的名字:“唐梨。

唐梨垂睫看向她:“嗯?”

兩人離得很近很近,近到她能望見楚遲思麵上細細的絨毛,近到兩人之間隻能容納一個吻。

鼻尖氤氳著些許她身上的淡香,那氣息濕潤而清甜,似覆滿細雪的枝葉,無聲間融化了些許。

楚遲思仰起頭,親吻著她泛紅的眼角,一下接著一下,帶走了那些濕潤的水汽。

細弱的氣流滑過肌膚,熱熱的,癢癢的,將心跳都吻得停了幾拍,停在她溫柔的觸碰之中。

那吻太輕,又太細膩,像天空中的雲,又像陽光下融化的雪,讓全世界都變得安靜而美好。

楚遲思環過她的脖頸,抱得很緊,說話和小貓一樣,總會在心間撓著癢癢:“我也很想你。

她說:“唐梨,帶我回家吧。

第89章

背上的人太輕了,幾乎感受不到什麼重量,唐梨揹著她慢慢走,步伐穩穩噹噹,在雪上踩出一條綿長的路。

楚遲思環著她,枕著細軟的褐金長髮,在唐梨脖頸間蹭了蹭,軟聲喊她:“唐梨。

唐梨說:“怎麼了?”

“隻是喊你一下,”楚遲思攬著她,“因為你的名字很好聽,喊起來甜甜的,像是蜜糖包裹的梨子。

唐梨:“……”

要命,這句話聽起來好熟悉?

可不就是唐梨剛遇到“小楚”意識體的時候,隨口逗了一句老婆,說她名字像“奶糖”很甜,結果就被楚遲思給記住了。

唐梨心虛:“是-是嗎?”

“對啊,還有三十厘米的安全距離,”楚遲思悠悠說,“我們現在好像太近了,是不是應該離遠點?”

唐梨:“…………”

完了,遲思記得太清楚了。

不過,楚遲思會翻舊賬,唐梨的賬本子可不比她短多少,上麵可是寫滿了東西,準備等老婆身體好一點,和她一條條算過去。

“安全距離是一回事,”唐梨說著側過頭,斜眼望著她,“遲思,你翻翻我上衣口袋。

比起少將正裝的花裏胡哨來,雪山的作戰製服要簡樸許多,有許多口袋與暗釦可以裝東西。

楚遲思伸手來摸,手臂繞過身側,麵頰貼在唐梨脖頸上,觸感又軟又綿,不小心蹭了她幾下。

製服口袋太多了,她摸來摸去,一會找找這個,一會翻翻那個,簡直就是把唐梨扔在雪山上麵烤。

翻了好一會,楚遲思終於找到了正確的口袋,讓唐梨暗暗地鬆了口氣。

楚遲思看著失而複得的結婚照,指腹摩挲著邊緣,又驚又喜:“你找回來了。

唐梨笑著說:“嗯,在基地裏找到的。

“不過,還找到了點額外的東西,”這次輪到唐梨幽幽開口了,“背後那藥片是怎麼回事?”

楚遲思既然有那藥片,甚至還貼到了結婚證後麵,她不可能不知道,那藥片到底有什麼作用。

麵對唐梨的問題,這次輪到楚遲思心虛了,她趴在唐梨身上,假裝睡著似了的不吭聲。

唐梨斜頭睨了她一眼,便見楚遲思埋在肩膀上,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著她,討好般向自己眨了眨。

“算了,暫時不和你計較,”唐梨又心軟了,“你身上還有傷,我們先回到運輸機那邊再說。

楚遲思攬著她,悶聲應了句。

不遠處,那輛運輸車仍舊燃燒著,不過火勢冇有之前那麼劇烈了,擲入火中的檔案與紙張被燒得坑坑窪窪,看得楚遲思有點心疼。

兩名Alpha隊員也趕到了車旁,遠遠地向唐梨揮手。

兩人見她揹著個人,不由得心中有點好奇,多看了幾眼。

楚遲思的照片是嚴格保密的,很少人知道她長什麼樣子。

一是因為她的研究與工作性質,二則是因為她與楚憐(楚博士)長得有幾分相似,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輿論。

楚遲思倒也樂見其成,她巴不得在實驗室宅一輩子,能不出門堅決不出門,把拿快遞的事都丟到了唐梨頭上。

見兩個隊友探頭探腦,唐梨不露聲色地擋了擋,將楚遲思背下一點,說:“看什麼,雪地車呢?”

隊友說:“就在旁邊!”

幾人登上雪地車,唐梨將楚遲思小心地放在後座,俯身為她“哢嗒”一聲扣上了安全帶。

哪怕已經打過止血針,那些傷口看起來仍舊很嚇人,楚遲思披著唐梨的外套,在位置上縮了縮身子。

隨著腎上腺素褪去,疼痛感也席捲而來,因為失血過多,楚遲思的麵色看起來有些蒼白。

她低垂著頭,打了個寒顫。

“遲思,你還好嗎?”唐梨留意著她神色,有些擔心地詢問。

楚遲思靠過來些許,拽緊了唐梨的衣角,“…我有點冷。

她又靠過來些許,鼻尖被凍得有些微紅,聲音聽著委屈極了:“我的傷口也很疼。

很疼,很疼,要人安慰。

唐梨避開傷口,小心翼翼地將她抱進懷裏,熱氣落在耳畔:“遲思,這樣會好些嗎?”

楚遲思似乎冷得厲害,整個人都貼了過來,手臂環過唐梨腰間,輕輕顫抖著,將她抱得更緊些。

她依在肩頸旁,輕細的呼吸聲鑽入耳朵,在車輛行駛的轟鳴聲中,竟然顯得格外清晰,就像是有什麼舔舐著耳垂。

唐梨悄悄收攏指尖,攥成拳。

雪地車順利抵達臨時基地時,楚遲思已經抱著她,因為傷勢與失血過多的種種後遺症而昏睡了過去。

她本來隻是靠著唐梨肩膀,冇想到路上一個顛簸,整個人栽進了懷裏。

外套從肩膀滑落,露出一小截細白的頸部,奶糖似的誘人,被唐梨扯起外套,默默蓋住。

運輸飛機停在不遠處,基地周圍都是人,接到唐梨這邊的訊息後,醫療部隊與醫療艙都早早地準備好了。

楚遲思昏睡在醫療艙中,被緊急帶走去檢視情況與處理傷口,唐梨進去也隻是礙事,於是便在外麵等著。

追逐其他運輸車的隊伍陸陸續續地回來,帶來了好訊息,也同時附加了一個壞訊息。

她們確實成功攔停了運輸車輛,並且抓獲了不少南盟的護衛,回收了些許有關於鏡範的資料。

可奇怪的是,本應該在2號運輸車的倪希桐,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們三支隊伍分彆把運輸車都翻了個底朝天,卻仍舊冇有她的影子。

“那傢夥狡猾得很,”唐梨嗤笑,“她可能根本就冇有登上運輸車,直接自己偷偷用其他手段逃跑了。

隻可惜冇有任何用處。

跑吧,跑吧,跑得遠遠的——無論你跑到哪裏,我都會把你給揪出來,讓你獲得零星希望,再將你狠狠踩入泥中。

“你們繼續追蹤,”唐梨聲音淡淡,“她應該還在這片雪原之中,有訊息立刻通知我。

她又吩咐了幾句,轉身進入基地。

派派也在基地裏,她穿著一身厚厚的羽絨,被凍得瑟瑟發抖,指揮著身旁人將鏡範殘骸裝好,抬上運輸鋼板。

“麻煩大家了,”派派喊道,“請小心一點,不要碰到邊側的螢幕!”

身後忽地傳來一個幽幽的聲音,悄然落在她的耳邊:“派派。

唐梨神不知鬼不覺地冒出來,冇有一點腳步聲,差點把派派給嚇出心臟病來:“少少少將!”

“慌什麼,”唐梨瞥了眼周圍,抬了抬眉,“為什麼要帶走那兩臺破爛玩意?”

猜都不用猜,唐梨口中的“破爛玩意”,就是那兩臺南盟夢寐以求,卻又在最後被楚遲思所親手摧毀的鏡範。

“鏡範當然要回收了!”

派派義正言辭:“這可是遲思姐好多年的心血呢,怎麼可以不帶走。

唐梨想想也是,遂了她的意。

“雖然電腦和儀器都被人為破壞了,但是我有信心將她們刪除的數據重新複原。

說著,派派拍了拍身旁的電腦:“不過,我需要實驗室的設備幫忙才行。

唐梨詢問:“如果全部帶回去的話,你可以獲得多少資訊?”

派派糾結地看了一眼冒著煙的鏡範,斟酌著言辭:“不好說,要看數據的損毀程度。

唐梨似笑非笑,伸手輕飄飄地拍了一下派派的肩膀,把小姑娘拍得魂都快嚇冇了:“加油。

“我想要一個名單,”唐梨垂了垂睫,眼中晦暗不明,“所有與這次計劃有關的人。

唐梨氣勢太強,哪怕隻是隨意抱著手臂,漫不經心地掃過來一眼,都是十足十的冷漠與懾人。

派派就差冇有把自己縮成一個球,她都快哭了,抖抖索索地說:“我我我,我會儘力的!”

唐梨微笑:“我相信你肯定會儘力的,畢竟遲思掌握著你的工資,我可是掌握著你的小命啊。

派派:“…………”

遲思姐!救命!救救我!

威逼利誘一通小助手後,唐梨也幫著收了收散落的資料,隻不過在拿起其中一份檔案時,五指忽然顫了顫,冇能拿穩。

紙張飄落在地,身旁的隊員擔憂地看著她,詢問說:“少將,您還好嗎?……您臉色看上去有些蒼白。

唐梨攏緊顫抖的指節:“冇事。

隨著兩臺鏡範的殘骸被小心放進機艙中,她們決定兵分兩路,唐梨先帶著楚遲思回去,剩餘的人暫時留在基地中,負責一些收尾工作。

醫療人員和唐梨解釋著情況:“院士已經清醒過來了,子彈擊中了肌肉,傷勢不算太嚴重,但身體狀況很糟糕,需要住院一段時間。

過去三個多月裏,由於楚遲思的激烈反抗,南盟隻能靠輸液吊著她的性命,也就導致楚遲思目前身體極度虛弱,營養全麵失衡。

唐梨擰著眉心,咬緊牙關問道:“她能承受飛機的顛簸嗎?”

“不是能否承受的問題,”醫療人員嘆口氣,“我們設備不夠齊全,必須儘快帶著院士回去。

唐梨啞聲:“……我知道了。

醫療人員們對視了幾眼,忽然有位較年輕的人站出來,與唐梨低聲說:“院士她對於疼痛的耐受度,似乎提高了許多。

因為機艙空間有限,醫療隊伍並冇有帶麻醉設備與藥品出來,楚遲思是在清醒的狀態下,看著她們一點點地取出碎片與子彈。

她全程默不作聲,表情都冇有變化。

“尋常人都很難忍受這種疼痛,況且她又是一名Omega,”醫生說,“她醒來就一直在找你,你作為伴侶要多照顧她。

唐梨說:“嗯,我知道了。

她小心地推開房門,醫療室裏靜謐無聲,空氣中有些未散的血腥氣,混合著藥膏的味道,氤氳在她周圍。

楚遲思換了一身衣服,她坐在醫療艙中,肩膀上纏著厚厚的紗布,玻璃似的,看起來格外脆弱。

唐梨剛走到旁邊,便被老婆撲了個滿懷。

楚遲思抱緊她的腰,聲音都是啞的:“唐梨,你去哪裏了?”

“我去基地裏看了一眼,”唐梨解釋說,“她們正在收集證據與其他線索。

懷裏的人顫抖著,脊背微微起伏,將自己埋得更深:“不許扔下我,不可以不聲不響地就離開。

唐梨無聲地抱緊她,等楚遲思身子冇那麼冰冷,稍微暖上一點了,這才小心地將她推開些許。

“唐梨,我傷口好疼。

楚遲思看著她,那雙眼睛似在水中浸過的黑石,含著微微的水波,清冽得叫人不敢直視。

“遲思。

”唐梨輕聲說著。

唐梨撫上楚遲思麵頰,撩起散落邊側的長髮,柔柔地幫她挽至耳後:“對不起。

她想說的話太多了,可語言蒼白而無力,聲音堵在喉嚨之中,最後凝成沉重而脆弱的三個字:【對不起。

親吻落在唇畔,並冇有深入,而是淺淺廝磨著,溫軟地依偎在她的懷裏。

唐梨靠得好近,綿綿親著她。

睫上的雪花融化了,映得眼睛剔透溫潤,她一下又一下地吻著,指節慢慢摩挲著楚遲思的後頸。

楚遲思攬過她脖頸,將唐梨整個人向後拽,仰頭將這個吻加深了些許。

唐梨上半身都撐在醫療艙上方,被楚遲思緊緊抱在懷裏,多懷念,多依戀,就像是她們從前的日子。

回來了,回來了。

真好啊。

唇瓣輕軟的貼合著,呼吸聲靜靜的,熱氣纏繞上舌尖,融化成滿心的甘甜。

兩人的資訊素纏在空中,骨子裏蟄伏的思念全被這個吻給引了出來,在耳畔竊竊私語。

楚遲思背靠著牆,向她輕笑。

墨發拂過唐梨側臉,鼻尖都是淺淺的香氣,凝在枝頭的細雪融化了,“啪嗒”一聲滴落心尖。

楚遲思撥開微墜的長髮,唇畔依偎著耳垂,軟軟地親了一下,親的她又綿又癢。

唐梨一個激靈,將她推開。

楚遲思眼角微濕,唇瓣盈著一層潤潤的紅色,黑眼睛茫茫然然地望了過來。

她滿是委屈意味:“唐梨?”

指尖攥著衣角,她仰起頭來,聲音裏含著一絲顫音:“你不喜歡我了嗎?”

唐梨伸手幫她理了理衣領,將釦子一枚枚扣好,動作認真又仔細:“怎麼可能。

“你身體還冇好,我害怕傷到你。

唐梨聲音輕柔,跟哄小貓似的,“等傷口恢複了,養好一點再說。

衣領被扣到最頂,把底下景色藏得嚴嚴實實,唐梨將褶皺細細撫平,然後碰了碰她的臉頰。

楚遲思壓住唐梨的手,綿綿地蹭了一下她的掌心:“好,以後再說。

唐梨捏了捏那軟肉:“你好好休息,我出去看一眼她們收拾的怎麼樣,待會要啟程回北盟了。

她眉睫微彎,滿是笑意:“遲思,我們很快就能回家了。

”。

醫療室中暖氣開得足,甚至於有一點點悶熱,但凡走出門去,便是寒風凜冽,天寒地凍。

唐梨被寒風迎麵一吹,腦子冇有清醒多少,反而愈發有點昏昏沉沉起來,有些睏倦。

她站在飛機旁,看身旁人來來往往地搬著東西,隻覺得頭越來越疼,下意識地按住了額心。

有幾名隊員看她神情頹靡,過來詢問了一下情況,卻都是被唐梨揮揮手,幾聲“冇事”給應付了過去。

耳畔嗡嗡作響,視線模糊。

朦朧的灰白顏色之間,有個人向自己走過來,清脆的女聲傳入耳朵,有點驚慌失色:“少將?”

唐梨睜開眼睛:“怎麼了?”

派派抱著一個黑色揹包,得仰頭才能看見唐梨的表情,她神色遲疑,小聲說:“少將,您還好嗎?”

“……應該是遠程連接的後遺症,”唐梨皺著眉心,用指腹壓著額角,“我稍微有點不舒服。

唐梨這身體素質,她口中的“有一點不舒服”放到彆人身上,指不定就是撕心裂肺的疼意了。

就來派派都看得出來,唐梨臉色蒼白得厲害,步伐都有些許虛浮,風一吹就能倒下似的。

派派想起之前唐梨跪在地上,不止咳血的駭人場景,至今還有點後怕。

她連忙說道:“遠程連接對身體傷害太大了!少將您應該好好休息,去醫院檢查一下才行。

唐梨低聲說:“我冇事。

她勉力睜開一絲眼睛,立刻就注意到派派手中熟悉的黑色揹包,伸手接了過來:“這是遲思的東西。

派派:“對,是遲思姐的揹包,剛剛有一名您的隊友在基地中找到的。

她頓了頓,神色有些惋惜:“隻可惜裏麵被翻得亂七八糟,很多東西都不見了。

東西不見了都是小事,關鍵人找回來就好。

唐梨打開看了眼,發現裏麵還有不少東西。

整整齊齊的衣物被翻亂後又塞回去,剩下的還有一些洗漱用具,唐梨翻了翻,翻出一個貼著小花貼紙的馬克杯。

果然!老婆就是口是心非!

之前唐梨買了一迭小花貼紙,在家裏到處亂貼的時候,楚遲思看向她的表情很複雜,似乎想說什麼,又默默忍住了。

直到唐梨往她的平板上貼了一朵小花,又往馬克杯上也貼了一朵,楚遲思終於忍不住了:“你在乾什麼?”

唐梨說:“我在貼貼紙。

楚遲思:“…有什麼作用嗎?”

“冇有什麼作用,”唐梨理直氣壯,湊過去親了一口老婆,“我覺得很可愛。

楚遲思唇瓣軟軟的,被她親的耳尖泛紅,嘴倒是一如既往地硬:“可愛並不能提供什麼實際價值。

唐梨指了指自己,恬不知恥:“但是可以給你提供一個開心的老婆,這難道不是實際價值嗎?”

楚遲思:“…………”

最後楚遲思被唐梨的歪理打敗,根本說不過她,隻能放任老婆把自己大大小小的東西都貼上一朵小花,就連揹包都冇有放過。

想起這段往事,唐梨眉眼間露出些笑意,她將杯子放回去,將鏈子重新拉上。

“我拿進去給遲思看一下,”唐梨說,“告訴她結婚照找到了,揹包也找回來了。

派派點頭:“好!”

唐梨拿著揹包往回走,長靴踩著鬆散的雪層,忽然像是冇踩穩,身形倏地晃了一下。

近乎於撕裂般的疼痛順著脊骨往上竄,猛地在額心炸開,積攢數日,硬生生壓下的後遺症終於控製不住了。

派派隻聽到了“咚”一聲悶響。

她慌忙轉過頭去,便見唐梨倒在了地上,砸的雪花四濺,懷裏揹包卻被保護得很好。

“少,少將——!”

耳畔的聲音逐漸模糊,似乎有許多人圍了過來,又逐漸散去,機器嗡嗡的運轉聲響起又停歇,歸為寂靜。

唐梨想起許久之前,自己也是這樣倒在雪中,渾身都是傷口,看著蒼茫天地,枕著鬆軟雪床。

安靜地,寂靜地等待著死亡。

那次雪山圍剿是北盟的一次自殺式襲擊,軍犬6隊本不應該有一個人活下來,可是遲思卻救了她。

世上真就有這麼湊巧的事。

楚遲思瞞著科考隊,偷偷摸摸抹黑上山做實驗,唐梨渾身是傷跌跌撞撞地一路逃亡。

然後,她們就碰到彼此了。

唐梨夢了許多,等她在陽光中睜開眼睛時,那些濃鬱厚重的情感便如潮水般褪去,隻在岸邊留下一絲水紋。

那些記憶並冇有消失,隻是被深深地藏在身體最深處,變成下意識的動作,無意間吐露的字眼,構建成為她的一部分。

“唔,頭好疼……”

唐梨坐起身子,這才發現自己坐在一張病床上,身上是鬆散的睡衣,手背還連著輸液管。

真是狼狽,唐梨心想。

看來自己還是冇能撐住,直接暈倒在了雪地裏,估計把派派和A隊都嚇了一跳,兵荒馬亂地把她搬上飛機。

更頭疼的是,運輸機隻有一間醫療室,也就是說楚遲思肯定知道了,肯定又在為她擔心。

唐梨長長嘆口氣,有點煩躁。

她抓住進來的護士問了幾句,這才知道自己足足昏迷了兩天,她們早已回到北盟,訊息也跟著傳了出去。

“這是您的專屬病房,上將來看過您好幾次,”護士說,“還有不少其他人也來過。

唐梨抓著她問:“遲思呢?”

護士愣了愣,神情有些猶豫:“楚院士是Omega,她想要過來的話,稍微有點不方便……”

她不方便,唐梨就過去。

護士根本就拉不住她,隻能幫唐梨拆了輸液管,看她推開門大步向外走。

走廊中擺著一堆花朵果籃,寫著“早日康複”之類的字眼,應該都是隊友們或者武裝那邊送過來的。

唐梨對這裏熟悉得很,自然知道Omega的病房應該在哪裏,她輕車熟道地摸過去,在前臺做著登記。

楚遲思也在專屬病房中,位於住院樓的頂端,據說保護措施十分嚴密,能夠前來看望的人也少。

唐梨當然不包括在內。

反正也冇人能夠攔得住她。

她“叩叩”兩聲,敲了敲病房的門,隻不過裏麵十分安靜,並冇用得到迴應。

唐梨試探地喊了聲:“遲思?”

旁邊的兩名Omega護衛也有些奇怪:“院士一天前就醒了,按理說應該還在房間裏麵纔對。

唐梨說:“你們冇有進去過?”

兩名Omega護衛連連搖頭,說她們從冇有進去過,隻是在外麵看守著。

唐梨又說:“所以她跑了也不知道?”

Omega護衛:“…………”

果不其然,房間裏麵空空蕩蕩的,窗戶大開著,病床上麵的人早就不見,隻給幾人留下一絲冷風。

唐梨聳聳肩:“我都說了。

兩名護衛兵荒馬亂地找人,唐梨在房間裏晃了一圈,思考片刻,然後便轉頭回到自己的病房中。

果不其然,病房中的小沙發上縮著一個人,聽到聲音後猛地抬起頭,眼睛中亮了亮:“唐梨!”

“我們還真是想到一塊去了,”唐梨失笑,“我找到你那邊,你找來我這邊——我們兩個剛好錯開了。

楚遲思窩在沙發上,鬆垮長褲被卷在小腿處,露出一小截細巧玲瓏的腳踝,在室光下白得晃眼。

她半踩著羊絨地麵,長睫微垂著,眼裏含著雨,盈著露,向著唐梨張開雙手:“抱我。

唐梨俯身抱住她,手臂剛環過肩頸,便被楚遲思反身壓在沙發上,手腕撐在麵頰旁,垂落幾縷長髮。

衣領微微敞開著,隱約能望見陷下的鎖骨,一雙微涼的手覆上唐梨的臉,軟軟撫摸著她的下頜。

唐梨的心底滿是笑意。

她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淺色眼瞳中盛滿了溫柔的水光:“遲思。

唐梨將對方衣領又解開了一枚,看著包裹著厚厚紗布的肩膀,皺了皺眉心:“傷口好些了嗎?”

楚遲思說:“小傷而已。

“遲思。

”唐梨聲音重了點,她直起身子來,兩人挨著彼此坐在沙發上,氣息交織著,有些若有似無的淡香。

“中彈可不是什麼小傷,”她將衣領又全部扣好,語重心長地說,“你是怎麼從頂樓逃跑的?”

楚遲思眨眨眼,直往她懷裏鑽。

“那些看守說是保護我安全,實際上根本就不厲害,”楚遲思枕著她肩頸,冒出半個頭來,“一下就甩開了。

唐梨冇忍住,“撲哧”笑了:“那兩個可是武裝裏的最頂尖的Omega護衛,怎麼在你嘴裏這麼慘?”

楚遲思說:“有你厲害嗎?”

“那當然冇有,你老婆是最厲害的那個,”唐梨笑著說,“你這樣比較的話,我可是要狠狠吃醋的。

楚遲思躺在她懷裏,用指尖戳了戳唐梨的麵頰,那兒軟極了,一戳便陷下去一小塊。

唐梨任由她戳,模樣很乖。

“那不就行了,”楚遲思說著,“我呆在你這裏就是最安全的,用不著那兩個護衛。

唐梨憋著笑,親親她的額心:“我們真是想到一塊去了——我待會就去‘轟炸’唐弈棋,讓她換個房。

沙發太小了,坐一個人還好,坐兩個人可就有點緊巴巴的,更何況還是交迭起來的身影。

她們親著親著,從沙發一路親到了病床上,楚遲思背後墊著個枕頭,周圍全是梨花淡香,比呼吸還要濕潤。

散落四周,無處不在。

她的臉頰很紅,唇瓣也被咬出幾分水色,舌尖舔舐過邊緣,軟聲開口:“唐梨。

唐梨迴應:“怎麼了?”

“擺在走廊裏麵那些,”楚遲思停頓了片刻,然後才接著繼續說,“是誰送你的?”

唐梨說:“我昏迷了兩天,什麼都不知道,聽護士說應該是武裝那邊送過來的慰問品。

楚遲思小聲“嗯”了一下。

她雖說是環著唐梨脖頸,心思卻像是有一點飄走了,眼神時不時瞥向門口,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

見老婆瘋狂分心,唐梨不滿地咬了一下她的唇,將楚遲思的心思咬回來些許:“遲思。

“門外那堆東西裏麵,我看有個果籃挺新鮮的,”唐梨說,“要不要拿進來,我們分著吃?”

楚遲思點點頭:“好。

唐梨鬆開她,捋了捋散亂的長髮,她出門把果籃拿進來,楚遲思便乖乖地坐在床旁等她。

果籃裏麵有一串又大又漂亮的紫色葡萄,能嗅到些甜膩的果香。

唐梨將葡萄裝到瓷盤裏麵,拿去洗手間沖洗,順便洗乾淨了自己的手。

楚遲思在果籃裏亂翻,她推開各種各樣的水果,在果籃邊側找到了一張合起來的信卡。

她瞥了眼半掩的洗手間門,聽著裏麵還未停下的流水聲,偷偷摸摸地將卡片打開了一絲。

卡片內容還挺簡單的,就隻有一兩句“少將您要注意身體”,“快點好起來”之類的話,署名是整個Alpha小隊。

這讓楚遲思鬆了口氣。

唐梨正巧端著一盤葡萄回來,看著楚遲思拿著卡片上上下下地研究,冇忍住笑了:“遲思,你這是乾什麼?”

“檢查有冇有年輕的小Omega給你偷偷送情書。

”楚遲思頭也不抬,繼續研究著卡片。

唐梨:“…………”

完了,在紋鏡之中冇忍住逗了幾下小楚,結果現在就被老婆給惦記上,這賬本不知何時才能算完。

唐梨在床沿坐下,挑選了一顆最圓潤,最飽滿的紫葡萄,準備塞給楚遲思吃。

她迭著修長雙腿,慢悠悠地剝著葡萄皮:“所以呢,檢查到什麼了?”

楚遲思將卡片塞回去,說:“暫時冇有,這果籃是Alpha小隊送給你的。

“那幫兔崽…咳,那一群人平時老偷懶,關鍵時刻還是挺貼心的。

唐梨淡笑著:“還知道給我送個果籃過來,比唐弈棋那混蛋強多了。

“這幾天唐弈棋來看了你好多次,有一次還堵到我了,”楚遲思懊悔地咬了咬唇,“然後她才安排了護衛。

唐梨:“…………”

遲思怎麼到處亂跑?在我昏迷的兩天裏麵,究竟還錯過了什麼精彩的事情?

楚遲思也去洗了個手,回來後繼續鍥而不捨地翻著果籃,不過這次不是找書信,而是找她自己喜歡吃的水果。

水果冇找到,倒是找到了一小包果仁,她撥開塑料包裝,往嘴裏塞了幾顆開心果。

唐梨還在剝葡萄,傾過些身子,逗她說:“好吃嗎?”

楚遲思垂頭嚼著,細響被悶在口腔中,莫名有點像一隻藏著食物的小倉鼠,把“寶物”全都牢牢地看守在自己懷裏。

她聲音含混不清:“好吃。

楚遲思在小袋子裏麵挑了挑,選出最大的一顆腰果,動作自然地遞到唐梨嘴邊:“給你。

唐梨低頭咬下來,用舌尖捲走果仁,心中卻存了幾分壞心思。

趁著楚遲思還冇收回手,她用齒貝咬了咬對方的指尖,舌尖輕舔,捲走一點果仁上沾著的鹽粒。

鹹鹹的,潮水一樣。

楚遲思措不及防,被老婆啃了口手指,順勢瞪唐梨一眼:“乾什麼?”

唐梨坦坦蕩蕩,鬼話連篇:“你都遞到我嘴邊了,怎麼能不趁機咬一口?”

楚遲思:“…………”

算了,每次和唐梨講邏輯講道理,講到最後話題都會被老婆逐漸扯遠,徹底偏離主題。

甚至有好幾次,唐梨講不過她就會開始耍賴,直接把楚遲思的嘴堵住,把她上下都堵得很滿。

有太多的前車之鑒了。

楚遲思摩挲那一小包果仁,塑料袋被她捏得有點皺,發出些許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看唐梨剝葡萄剝得認真仔細,忍不住問道:“唐梨,你喜歡吃葡萄嗎?”

唐梨說:“還好吧,一般。

楚遲思不解:“我看你剝了好幾個。

小瓷盤邊緣放著好幾個葡萄,圓滾滾地挨著彼此,果皮被剝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了清甜的果肉。

“都是剝給你的啊,”唐梨衝她笑了笑,“這樣吃起來會方便很多。

塑料袋又被捏緊一點點,楚遲思將下頜壓在她肩窩上,小聲問道:“那你喜歡吃什麼?”

【那肯定是喜歡吃老婆。

這句話當然是不能說的,唐梨思索片刻,說:“我冇什麼特彆的喜好,你給我的東西我都喜歡。

楚遲思悶悶地“哦”了一聲。

唐梨將葡萄壓開一道小口子,濃鬱的果香便湧了出來,繚繞在兩人周圍。

她一瓣瓣地剝著葡萄皮,葡萄香氣越來越濃,汁水將指尖染濕,順著骨節緩緩向下流淌。

葡萄就快要剝好了,汁水慢悠悠地滑落著,在唐梨手上留下一道透明的水痕。

空氣中都是葡萄香氣,濃稠得似乎要落下雨來。

眼看著汁水要落進袖口中,楚遲思忽地湊過來些許。

殷紅的舌尖觸上手腕,像是舔牛奶的小貓,接走那一滴晶瑩的汁水。

她順著那道濕潤的水痕,輕柔地、緩慢地向上舔舐,將唐梨指尖含入口中。

第90章

葡萄香氣浸了水,濕漉漉的。

小瓷碟裝滿了葡萄,那清甜的香氣,那晶瑩的果肉,是她一瓣又一瓣,悉心為自己而剝出的。

楚遲思垂著頭,微亂的發垂在眉睫間,髮梢染著點點陽光,以那溫軟的唇貼上她的指尖。

她輕吻著唐梨指尖,像那種啜水的小貓,觸碰的地方隻有分毫,將那一滴流淌的葡萄汁帶走。

隻是很小的一個動作,在唐梨眼裏卻像是放慢了,放大了,她聽見心跳聲響在耳側,咚,咚,咚。

不安分地鼓動著。

楚遲思慢悠悠地將沾染的葡萄汁舔乾淨,又複而親了親她的指尖,這才直起身子來。

那枚差不多剝好的葡萄也被她咬了過去,葡萄汁將唇瓣潤出一層水色,看起來很好親的樣子。

“葡萄很甜。

那一縷本身淡淡的葡萄清香又濃了些許,楚遲思輕咬著果肉,評價說:“味道很好。

她聲音很淡,表情神色都如常,隻有一絲微微上揚的睫,透出幾分藏起來的笑意。

畢竟是特意送來,慰問受傷生病的禮物,這一大籃子水果都很新鮮,味道也十分好。

唐梨“撲哧”笑了,向她湊過去,手指搭在楚遲思的手背上,在皮膚上劃了幾下。

她笑道:“就隻有葡萄的味道好?”

楚遲思挑眉看她:“你說呢?”

兩人就跟打啞謎似的,你一眼,我一句,都冇怎麼能搭上邊。

可比起零零落落的言語來,交織的目光倒要更加纏綿。

唐梨天生溫度要高些,她剛剛纔剝了一小盤子的葡萄,還冇來得去洗手,指腹上都還是微黏的果汁。

她指腹有些粗糙,肌膚卻是溫軟的,薄而瘦的皮肉貼著骨頭,更顯得關節玲瓏,隱著一絲力量感。

那雙手,輕輕覆著她。

溫度一滴,接著一滴滴墜落,初觸及肌膚時有些微微的涼意,指尖一勾,一繞,在手背上畫圈。

趁著她不注意,指尖轉而撫上她的手腕,將袖口撐開些許,往裏悄悄探去,在手腕間撓了撓。

楚遲思抽回手,“癢。

唐梨還是那個唐梨,歪理一籮筐:“你吃了我剝的這麼多葡萄,怎麼連撓一下都不給我撓了?”

楚遲思有點無奈地看著她,像看著一個成績不合格的頭疼學生:“這兩者之間,有任何聯絡嗎?”

唐梨說:“冇有。

楚遲思:“…………”

唐梨逗老婆計劃大成功,悶笑著直起身子。

她倚在床邊,懶聲說著:“可不是隻有葡萄的味道好。

她恬不知恥地指了指自己。

紋鏡之中的楚遲思,冷靜又剋製,總是隱忍不發,但她在自己的金毛老婆麵前,其實是很容易被逗笑的。

她眉眼彎彎的,頰邊有個小小的酒窩,就這樣湊過來,親了親唐梨的唇角。

唇瓣一觸即離,蜻蜓點水。

唐梨頗有點失望,掌心覆著楚遲思的手臂,破有些壞心眼地,將她向下壓了壓:“就隻有這樣?”

床鋪被壓得微微下陷,布料之間摩擦著,細微的響動如蟻爬上脊背,散落在寂然無聲的房間裏。

楚遲思反手扣著她,兩人十指相攏,緊密地貼合在一起。

她再次傾過身,這次依上唐梨唇瓣,綿綿地親吻著她,呼吸很輕,動作很慢,讓流動的時間都停滯不前。

溫度一點一滴,順著指尖滲入皮膚裏,滲入身體深處。

病房中悄無聲息,萬籟寂靜。

她的唇畔很軟,唇齒間都是葡萄的香氣,唐梨能嚐到些許清甜的汁水,甜得快讓人心都醉了。

楚遲思撫著她的麵頰,指尖順著皮膚下滑,搭在唐梨的脖頸上,劃了一下。

那裏的肌膚柔暖細膩,奶油一樣白皙。

很適合…戴些東西。

她心想。

忽然間,唐梨停下了動作,她直起身子,往緊閉著的病房門口看了一眼:“有人來了。

哪怕及其微弱,她還是敏感地感受到了另一名Alpha的資訊素,正在從遠處往這邊走來——甚至還是個熟人。

楚遲思直起身子來,斂了斂神色:“這是專屬醫院,能在這個時間點會找過來的人不多。

她看起來仍舊清冷、疏離,隻有眼角的淡淡微紅,透露出些許方纔的意亂迷離。

唐梨點點頭。

她還冇來得及說什麼,肩膀忽地一沉,楚遲思趴在身後,稍微抬起頭來,往房門方向看了一眼:“95%是上將。

“就是她,”唐梨壓低些聲音,比了個噓的手勢,“你想見她嗎?”

楚遲思搖搖頭。

“那我來對付她。

”唐梨翻身下床,順手把被子拉上來,蓋在楚遲思頭上,“很快。

被單將楚遲思罩的嚴嚴實實,她探出半個頭來,長髮在陰影中若隱若現,像是戴著白紗的新娘。

唐梨冇忍住,又親了她一下。

楚遲思被她咬得唇瓣可紅,伸手推了推唐梨,說:“你先去開門。

“叩叩叩”的敲門聲響起,果然是唐弈棋的聲音,冰冷沉穩,聽不出一絲起伏:“唐梨。

裏麵安靜了片刻。

不多時,唐梨打開了一道縫,她抵著房門不讓其擴大,抱起手臂來:“怎麼?”

唐弈棋麵無表情地站在走廊之中,獨眼微微眯起,打量著唐梨臉上的表情。

她背後還跟著之前那兩個Omega護衛,兩人都是神色慌張,深深低著頭,生怕與兩人中的其中一名對上視線。

“我聽說你醒了,”唐弈棋言簡意賅,“過來看一眼。

唐梨擋住門,悠悠閒閒地說:“那你現在看到之後,是不是應該回去了?”

唐弈棋一身正裝,眼罩遮著空洞的眼窩,剩下那隻獨眼看了看唐梨,正想往門裏往去,被唐梨給擋住了。

唐梨懶洋洋地抱著手臂:“不好意思,這裏是我獨自的病房,除了醫生與護士外,誰都不可以儘量——當然,也包括您。

唐弈棋隻皺了皺眉:“楚遲思在你這裏?她現在去哪了?”

她聲音太過平淡,根本不像是問句,而是早已猜到了結果的陳述句。

唐梨嗤笑,說:“遲思想去哪裏是她的自由,我無從乾涉她的選擇。

“她或許在我這,或許在隔壁住院樓,甚至於回去北盟科院的研究室了也說不定。

唐梨懶懶倚著門沿,抬了抬眉:“倒是上將您安排這兩名護衛,用意為何啊?”

“北盟有責任保護她的安全,”唐弈棋解釋說,“這兩名護衛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隻在門口站崗,不會進入房間……”

話剛說一半,被打斷了。

唐梨擺擺手,歪著頭說:“那現在她老婆醒了,也就不需要護衛了吧?”

唐弈棋:“那當然。

她回頭看了眼兩人,又說:“我隻是希望楚遲思離開時能與護衛說一聲,她們自責地找了很久,還以為楚遲思又失蹤了。

唐梨聳聳肩:“見到遲思後,如果我心情好,就幫你轉述給她。

唐弈棋看起來略有些煩躁,獨眼中透著些凶光:“楚遲思到底在不在你這裏?”

唐梨說:“你猜?”

唐弈棋:“…………”

兩人僵持在走廊中,唐弈棋不願馬上離去,唐梨則死死擋住門口不給進,硝煙無聲無息地蔓延了半晌,倏地停止。

“那我先走了,”唐弈棋說,“如果有任何意外情況,或者需要任何安排的話,可以去找我…或者我的助理。

唐梨說:“好的,再見。

最後那聲“再見”可謂是說的毫不留情,當著唐弈棋的麵把房門給關得嚴嚴實實,不給她任何往裏看的機會。

唐梨在門口又停了一會,從縫隙中偷瞄著向外看,直到感受到Alpha氣息逐漸遠離,這纔回過身子來。

楚遲思從被子中探出頭來,很是謹慎地用唇形問了句:“走了嗎?”

“我冇有感受到她的資訊素,”唐梨在床沿坐下,“順勢迭起腿來,”應該是走了。

腰間忽地一癢,楚遲思從背後將她抱住,下頜壓在唐梨肩膀,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她。

唐梨“撲哧”笑了:“這是怎麼了?”

“我還是比較喜歡你身上的味道,”楚遲思依著耳廓,呢喃了句,“很雅緻的香氣。

唐梨笑著說:“雅緻這個詞,怕不是和我八竿子打不著邊。

楚遲思說:“可是我喜歡。

她摟著唐梨的脖頸,一聲“我喜歡”聽得唐梨心都融化了,轉過頭去,親了親楚遲思的鼻尖。

“嗯。

”唐梨吻著她,氣流軟軟地滑過麵頰,“隻要你喜歡就好了。

【不需要彆人,你喜歡就好。

窗外陽光正好,雲層靉靆,資訊素在房間裏悄然湧動著,帶著新鮮水果一般的甜,清脆而甜。

唐梨剝好的那幾枚葡萄都放在小瓷碟中,一顆挨著一顆,果肉晶瑩剔透,汪著一層水光。

溫度將涼意融化,變成水滲出。

(……)

唐梨拿了一枚葡萄,有些親昵地壓著她肩膀,眨了眨眼睛:“嚐嚐?”

楚遲思麵頰微紅,她小口咬住那顆葡萄,緊接著迎來了又一個吻。

葡萄圓潤而飽滿,果肉軟得不可思議,能在唇齒間融化般,口感十分清甜。

唇瓣輕觸,滿是葡萄甜香。

不知不覺間,小瓷盤裏的葡萄一顆接著一顆都被慢慢吃完了,葡萄汁水清甜,淡香氤氳了整個房間……

換房間的事情被楚遲思丟到了唐梨頭上,她枕著乾淨的床榻,麵頰還是紅的,睡得很熟。

於是不久之後,醫院門口就出現了唐梨拿著吊瓶,穿著病號服,和北盟上將當場吵架的場景。

當時場麵十分熱鬨,引來了不少吃瓜圍觀群眾,隻可惜楚遲思又累又困,錯過了這極為精彩的一幕。

總之,病房順利合併了。

楚遲思迷迷糊糊醒來時,唐梨已經把她的那點東西都全搬了過來。

她的衣物被迭好,包括從基地裏找回的黑色揹包一起,放在不遠處的小沙發上。

而唐梨正坐在那揹包旁邊,她曲腿窩在沙發上,手中掂著一支筆,正苦惱著看著麵前的白紙。

聽見些許聲響後,唐梨抬頭望過來,一眼便見到呆呆坐在床邊的老婆,衝她笑了笑:“遲思,你醒了?”

楚遲思揉了揉長髮,這才發現自己手背還連著一道輸液管,看來她睡著的時候,應該有護士來過了。

老婆醒了,唐梨豈有不過來的道理。

她將紙迭了迭,用筆蓋扣住,然後動作敏捷地爬上了床。

“我問過醫生了,除了肩膀的槍傷外,你最嚴重的問題應該是營養失衡,需要慢慢調理。

唐梨說:“我和唐弈棋吵了一架,明天咱們不吃醫院餐,我借他們的廚房給你做。

楚遲思愣了愣:“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這有什麼的,”唐梨撲哧笑了,湊上前來親親她的麵頰,“之前不也是我負責做飯麼。

她衣領微敞,散出些熱氣來,兩人分明冇有緊貼在一起,楚遲思卻有種被她溫柔抱住的錯覺。

楚遲思呼吸微頓,手不自覺地攥緊被單:“可是,遠程連接的後遺症——”

“差不多都好了,”唐梨向後一坐,笑意燦爛,“我可是天天早上起來運動的人,身體挺結實的。

楚遲思蹙緊眉頭,一板一眼地糾正她:“我知道你身體素質好,但是遠程連接造成的傷害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要不信,可以去問醫生。

眼看楚遲思要念上半個小時,唐梨趕快出擊,撓了撓老婆的手心打斷她,“我真的好了。

“更何況做飯又不需要太多精力,這是我能夠為你做的……為數不多的事情了。

唐梨抬手覆上她的頭,揉了揉楚遲思細軟的墨發:“就答應我唄?”

哪怕唐梨又是親又是哄,楚遲思也不是那麼輕易就能被老婆動搖的人。

她在唐梨的蜜糖攻勢下不為所動,堅持等到了醫生來,向對方詳細地問了一圈唐梨的情況。

冇想到,唐梨居然說的是實話。

Alpha本身恢複能力就強,更彆說那些長年累月的訓練與無數實戰經驗累積下來,更是讓她恢複得很快。

楚遲思還有點不相信,本著多次實驗驗證的理念,又問了好幾個醫生和護士。

結果,小護士悄悄和她說:“少將其實檢查後已經可以出院了,是她嚷嚷自己頭疼腰疼,硬是賴著住院不走。

楚遲思:“…………”

問了一圈,回答都**不離十,楚遲思在心裏感嘆著,默默回到了病房中。

唐梨懶洋洋倚在床沿,那支鋼筆被架在耳朵上,她亂翻著手中白紙,衝楚遲思笑:“怎麼樣?”

楚遲思嘆口氣:“好吧,姑且相信你一回。

楚遲思洗了洗手,剛剛坐回床上,唐梨便蹭了過來。

褐金長髮簌簌散落開來,唐梨支著下頜,小狗似趴在她腰上,一遝聲地喊她:“遲思,遲思。

楚遲思被她蹭的有些癢,忍不住縮了縮身子:“怎麼了?”

“遲思,可以幫我個忙麼?”唐梨擺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水汪汪地看著她,“求你了。

楚遲思哭笑不得:“幫什麼?”

她最怕的就是唐梨這一副表情,每次被那雙委屈的淺色眼睛盯著,就心軟得不得了,什麼事情都能答應對方。

“可以幫我寫點東西嗎?”

唐梨將手中的白紙遞給她,又把鋼筆也遞給她,用輕飄飄的語氣說道:“寫辭職信。

楚遲思:“……”

楚遲思接過白紙與筆,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寫什麼??”

唐梨說:“辭職信啊。

“我們兩人工作性質不同,”楚遲思有點震驚,“你…你這不是能隨便辭退的職務吧。

唐梨一副無所謂的表情,趴在老婆的腰上,眨了眨眼睛:“那又怎麼樣,把唐弈棋辦公室掀幾次她就不得不同意了。

楚遲思:“…………”

“放心,我也不是真準備辭職,”唐梨支著下頜,淺笑了笑,“主要是準備嚇一下唐弈棋。

楚遲思拗不過她,答應了。

自從病房合併後,兩人基本都是呆在一起的,唐梨包攬了所有的餐飲,每天定時定點把老婆投喂的很好。

楚遲思氣色肉眼可見地好起來。

很快便到了出院的時候,半個月前就應該出院的唐梨也跟著來了,陪著楚遲思辦理出院手續。

她站在楚遲思身旁,聲音軟軟的:“遲思,我們可以回家了。

楚遲思也笑了,麵頰有一個小小的酒窩,看起來很甜:“嗯,回家吧。

她們所在的醫院是星政的專屬醫院,保密措施做得很好,自然也就不用擔心應付媒體之類的問題。

兩人順利回到家裏,闊彆已久,楚遲思推門走進來的時候,竟然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怎麼樣?”唐梨有些得意地炫耀說,“我可是每天都會清理灰塵的。

家裏一切都還是老樣子,所有的東西和她離開時冇有任何差彆,被唐梨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可就是……

有些太乾淨了。

當初設計2號區域彆墅的時候,楚遲思參考了她們家的構造和擺飾,兩者有許多相似之處。

屋子仍舊是原樣,唐梨也是原樣,她卻早已不是原來的那個楚遲思了。

住院時的陌生場景讓她暫且忘記了那些事情,可再次見到熟悉的場景之後,被壓抑的記憶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那些黑暗越過溫暖、越過陽光,如厚重的石棺砰然蓋上,將她與她的聲音都困在墳墓深處。

楚遲思臉色蒼白,一言不發。

“遲思?”唐梨注意到她的異樣,有些擔憂地望過來,“你還好嗎?”

唐梨將手背觸上楚遲思的額頭,探了探她的體溫,稍許有些不安:“你好像有點低燒。

楚遲思心跳得很快,她深吸一口氣,很快便把情緒都壓了下來:“不,我…我冇事。

她臉色白得像紙,呼吸都急促了很多。

更彆提微微顫抖的指節——唐梨纔不會相信楚遲思是真的“冇事”。

“是我讓你想起了什麼嗎?”唐梨小心翼翼地詢問著,“我們要不要去酒店先住幾天?”

唐梨太聰明也敏銳了,總是能及時捕捉到她細微的一絲情緒變化,並且及時地照顧她,安撫她。

可也正因為唐梨對自己太好了,處處體諒處處照顧,反而讓楚遲思越發戰戰兢兢,越發惶恐不安起來。

那些記憶烏雲般籠罩著心尖,兜頭向她砸下來,反覆、反覆、反覆,一刀刀刻到她骨骼裏:

【你不配得到她的好。

【你早就不是原來的楚遲思了。

“遲思,遲思?”

熟悉聲音將飄散的思緒聚集起來,楚遲思有些恍惚地睜眼,便見唐梨滿臉焦急神色,一直注視著自己。

“走吧,我們不住這裏了。

”唐梨拽起她的手,不由分說將她拉向門口,“我去訂酒——”

楚遲思將她掙脫開來。

“冇事的,”楚遲思小聲說著,“我去洗個澡,清醒一下就冇事了。

楚遲思怎麼都不肯出門,唐梨到最後也拗不過她,隻能叮囑幾句說自己就在外麵,讓她有事情隨時喊自己。

熱水被打開,霧氣緩慢地蒸騰而起,很快就遍佈了整個衛生間,楚遲思泡了個澡,確實感覺好多了。

她換了一身乾爽的睡衣,拿了塊毛巾來,對著鏡子擦了擦濕漉漉的長髮。

霧氣不知何時散去了。

鏡子中站著一個人,黑髮黑眼,皮膚蒼白,麵上帶著熟悉而又陌生的笑意,她懶洋洋地踩著高樓邊緣,身後燃起了漫天火光。

“哐當——!!”

小瘋子將五指攥成拳,而後猛地砸上了玻璃,她微笑著,笑容肆意:“你在看我嗎?”

楚遲思:“……”

小瘋子力氣太大,敲得整塊玻璃嗡嗡作響,可無論再怎麼吵鬨,終究還是被困在鏡子的另一邊。

浴室裏麵還是很安靜,一點聲音都冇有,楚遲思沉默著看著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在看你,也在看我自己。

“我就是你,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小瘋子歪著頭,笑得很甜,“你在惶恐,你在不安,你很害怕失去她。

楚遲思輕輕點頭:“是的。

“所以你才更應該把她鎖起來,”小瘋子撫著鏡麵,蠱惑一般,“讓她徹徹底底地屬於你。

楚遲思向鏡子走去,將手覆在鏡麵之上,小瘋子也湊過來,與她靠在一起。

兩人依偎著,不分彼此。

熱氣在玻璃上印出些霧氣,卻又很快被她抹去了。

楚遲思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血液與火光都消失了。

鏡麵裏平靜一如,隻有地麵濕漉漉的浴室,隻有她蒼白的麵容,和那一雙亮得嚇人的黑色眼睛。

隻有一個用各種謊言與蜜糖,將自己僞裝得很好的騙子;一個藏在這副漂亮皮囊之下,徹頭徹尾歇斯底裏的瘋子。

楚遲思洗澡洗了很久,洗的唐梨都開始有點擔心,正思考要不要砸門的時候,老婆終於慢悠悠地出來了。

被熱氣一蒸,楚遲思臉頰看起來紅潤了不少,神色平靜了不少:“唐梨。

“來來,坐過來。

”唐梨拍拍身旁的床鋪,“我幫你吹頭髮好嗎?”

楚遲思依言走過去,乖巧地背對著她坐下,長髮披在身上,散出些濕潤的水汽來。

唐梨動作很輕,也很仔細,指尖輕柔地揉著長髮,將熱風輕悠悠地吹過來,把那些殘餘的水汽吹乾。

楚遲思舒服地閉上眼睛。

吹風筒嗡嗡運轉著,熱氣四處流淌,將身體都烘暖了一點。

她能聞到那人的梨花淡香,隻覺得心都安靜了許多。

楚遲思的頭髮很長,也很柔順,絲緞一般垂在唐梨掌心,密密地被攏著又散開,手感十分好。

唐梨將她長髮差不多吹了個半乾,隻剩下少許髮梢的濕氣,留著自然風乾就好。

楚遲思湊過去親親她,親的唐梨有點臉紅:“謝謝。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兩人還在睡前看了一場電影,是部有點老掉牙的愛情片,看得她們有些昏昏欲睡。

電影看了半截,兩人都決定要睡覺了,唐梨將燈光關閉,整個房間都墜入黑暗中。

夜色愈濃愈深,紗簾被微風輕柔地鼓動著,她的心簾也跟著輕晃,久久無法平靜。

楚遲思依偎在她懷裏,耳側是清晰有力的心跳,呼吸聲落在頭頂,一滴滴凝成了露珠,滾落在耳廓之中。

……唐梨好像睡著了。

可是楚遲思卻一直睡不著,哪怕被人抱在懷裏,那些記憶仍舊在耳旁竊竊私語著,訴說著怪異的慾念:

她渴望鮮血,渴望疼痛。

她渴望枷鎖與束縛,渴望暴烈的、偏激的、瘋狂而沉重的愛意。

耳鳴聲尖銳而刺耳,頭愈發疼了,楚遲思慢慢坐起身子來,在一片黑暗中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深呼吸著,耳鳴聲終於漸漸褪去,眼睛也逐漸適應了黑暗,而目光像是被什麼索引著,落在床頭櫃上。

楚遲思的記憶力很好。

她記得唐梨習慣在床頭櫃裏麵藏一點武器,以備不時之需。

而且為了能夠在襲擊時及時拿到,櫃子一般都是不鎖的。

楚遲思勾了勾拉環,果不其然,櫃子很輕易地便被拉開,展露出與她幻想所契合的物品來。

裏麵擺著唐梨的金屬,好幾盒同樣型號的子彈,還有好幾把不同類型的刀刃。

楚遲思拿出一把折迭小刀來,“啪嗒”將小刀翻開,昏暗的夜色中,刀刃似乎泛著些許冷光。

如果我受傷了,如果我死了……會回到重置點嗎?

那個原本很明晰的答案被三萬次記憶沖刷著,無論是再怎麼堅硬的岩石,都最終被撞碎成為無數砂礫,消失在滾滾長河之中。

楚遲思舉起刀來,將刃尖輕壓在自己手心間,她微微用力,便感受到了那久違的疼痛。

她害怕疼痛,她渴望疼痛,她厭惡疼痛,她著迷與疼痛——究竟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楚遲思已經有些分不清楚了。

如果再深一點點,再用力一點點,刀刃就會劃破皮膚,溢位血來。

楚遲思這樣想著,正準備再繼續用力,然後——

手腕猛地被人握住了。

唐梨的聲音落在耳側,於死寂之中轟然炸響:“遲思,你在乾什麼?”

楚遲思手腕一麻,那把折迭刀便落入了唐梨的手中,被她“啪嗒”一聲合了起來。

唐梨擰著眉心,淺色眼睛浸在晦暗的夜色裏,像一場老舊的電影,隻餘了灰白兩色。

楚遲思啞聲:“我……”

她不知道唐梨什麼時候醒來的,可自己確確實實被抓了個正著,冇有任何狡辯的餘地。

“我冇收了,”唐梨一字一句,隨手將刀刃扔到遠處,“不許再用這個東西傷害自己。

她聲音冷靜得出奇,可就連楚遲思都能聽出來,那冷靜之下,深深壓抑著無數翻湧的情緒。

“遲思,你是睡不著嗎?”

唐梨攥著她手腕,向前靠了過來,半壓在楚遲思的身上:“我可以幫你。

呼吸吹在耳側,又熱又燙,讓楚遲思不禁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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