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落為安 第九章 長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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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滴水的聲音。

沐秋予在規律的滴答聲中逐漸恢複意識，後腦的劇痛讓她忍不住呻吟出聲。她嘗試動彈，發現雙手被粗糙的麻繩綁在身後，雙腳也被牢牢捆住。

＂醒了？＂一個清冷的女聲在不遠處響起。

沐秋予努力聚焦視線，昏暗的燭光中，一個身著素白長裙的女子背對她站著，烏黑長髮如瀑布般垂至腰際。那背影莫名熟悉，卻又陌生得令人心悸。

＂你是誰？＂沐秋予嗓音嘶啞，喉嚨乾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為什麼要抓我？＂

女子緩緩轉身，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沐秋予倒吸一口涼氣——那張臉與她有七分相似，隻是眼角多了顆淚痣，眉宇間多了幾分淩厲。

＂十六年不見，妹妹連我的聲音都認不出了？＂女子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是兮夢啊，你的大姐。＂

沐秋予如遭雷擊，腦海中閃過幾個零碎的畫麵：火光沖天的夜晚，母親將一個繈褓塞給年長些的女孩，自己轉身衝回火海...那個女孩就是...

＂不可能！＂沐秋予掙紮著坐起身，＂蘭家隻有我和兮雅兩個女兒！＂

＂嗬，沐家把你養得真好啊，連自家有幾個姐妹都不記得了。＂蘭兮夢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當年母親把逃生的機會給了你和兮雅，而我留在火場等死...你們可曾找過我？想過我？＂

沐秋予渾身發抖，記憶的碎片如潮水般湧來。她確實有個大姐，隻是年紀相差較大，記憶中總是安靜地坐在書房一角讀書...

＂大姐...＂她聲音哽咽，＂我們都以為你...＂

＂以為我死了？＂蘭兮夢鬆開手，冷笑，＂可惜天不亡我。那晚我被東廠的人所救，代價是成為他們的一條狗。＂她突然扯開衣領，露出鎖骨下方一個猙獰的烙印——東廠的標記。

沐秋予瞳孔驟縮。東廠！那個直接聽命於皇帝的特務機構！

＂這些年我潛伏在東廠，就等著這一天。＂蘭兮夢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冰冷的刀鋒貼上沐秋予的臉頰，＂現在，告訴我賬本在哪裡，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你為東廠做事？＂沐秋予強忍恐懼，＂那你可知當年滅我蘭家滿門的，正是...＂

＂正是皇上授意，東廠執行。＂蘭兮夢接過話頭，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我當然知道。但隻有爬到足夠高的位置，才能接觸到核心機密，才能為蘭家報仇！＂

＂那為何現在...＂

＂因為時間不多了！＂蘭兮夢突然激動起來，＂皇上已經下令三日後血洗鎮遠侯府，付霖韜必死無疑！而賬本是我們唯一能翻盤的證據！＂

沐秋予心跳幾乎停止：＂血洗侯府？為什麼？＂

＂蠢貨！＂蘭兮夢厲聲道，＂你以為皇上為何突然調付遠川去北疆？就是要趁他離京，一舉剷除付家！付遠川知道的太多了，而你夫君查到的也太多了！＂

匕首在沐秋予臉上壓出一道血痕：＂現在，賬本在哪？＂

沐秋予閉上眼，腦海中浮現付霖韜重傷仍護在她身前的模樣。她不能讓他因她而死...

＂在...＂她深吸一口氣，＂在蘭家老宅的密室裡。＂

蘭兮夢的動作頓住了：＂密室？什麼密室？＂

＂假山下的密室。＂沐秋予睜開眼，直視大姐，＂隻有蘭家血脈知道如何開啟。帶我去，我幫你拿到賬本。＂

蘭兮夢盯著她看了許久，突然大笑：＂好一齣緩兵之計！不過...＂她猛地割斷沐秋予手腳上的繩索，＂正合我意。我也想看看，父親到底留了什麼秘密。＂

沐秋予揉著發麻的手腕，心中暗驚。這位大姐行事詭異，明明為東廠效力卻似乎另有所圖...

＂彆想著逃跑。＂蘭兮夢拽起她，＂外麵全是我的人。而且...＂她湊近沐秋予耳邊，低聲道，＂付霖韜現在正發瘋似的滿城找你，若你輕舉妄動，我保證他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沐秋予心頭一顫，不敢再有多餘動作。

夜色如墨，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悄駛向城東的蘭家老宅。透過車窗，沐秋予看到街道上巡邏的士兵比平日多了數倍，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東廠已經控製了九門提督。＂蘭兮夢順著她的目光解釋，＂隻等皇上令下，京城就會戒嚴。＂

沐秋予沉默不語。局勢比她想象的還要危急，必須儘快拿到密室中的證據，警告付霖韜...

蘭家老宅比她記憶中更加破敗。大門上的封條早已斷裂，院中雜草叢生。唯有那座假山依舊矗立在月色下，彷彿無聲的守望者。

＂就是這裡。＂沐秋予指向假山底部一塊不起眼的青石，＂按三長兩短的節奏敲擊這裡。＂

蘭兮夢示意手下照做。隨著第五下敲擊，假山內部傳來機關轉動的悶響，一塊石板緩緩移開，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你們兩個，守在外麵。＂蘭兮夢命令道，然後推了沐秋予一把，＂帶路。＂

洞內潮濕陰冷，石階上長滿青苔。沐秋予扶著牆壁小心下行，心跳如鼓。她其實並不確定密室裡有什麼，父親生前隻帶她和兮雅來過一次...

階梯儘頭是一扇青銅門，門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蘭兮夢舉起火把照亮，發現是一首《蘭亭集序》，但某些字被刻意加粗了。

＂＇永和九年...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蘭兮夢皺眉，＂這是...＂

＂謎題。＂沐秋予輕聲道，＂隻有按正確順序按下這些加粗的字，門纔會打開。＂

她伸手依次按下＂年＂、＂陰＂、＂事＂、＂幽＂等字。每按一個，門內就傳來機關轉動的哢嗒聲。當最後一個＂儘＂字被按下時，青銅門緩緩開啟。

蘭兮夢眼中閃過驚訝：＂你竟然記得...看樣子你夫君對你挺好啊，服用離魂散的解藥都是一等一的好＂

＂父親教過我和兮雅。＂沐秋予聲音哽咽，＂他說蘭家子孫必須牢記這些。＂

密室不大，正中擺著一張石案，案上放著一個鐵盒。四周牆壁上掛滿了字畫，都是蘭父生前的收藏。

蘭兮夢迫不及待地衝向鐵盒，卻發現上了鎖：＂鑰匙呢？＂

沐秋予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一幅《雪景寒林圖》上。她記得父親最愛這幅畫...

掀開畫軸，後麵果然藏著一個小暗格。裡麵是一把銅鑰匙和一本薄冊子。沐秋予剛拿起鑰匙，蘭兮夢就一把奪過，轉身去開鐵盒。

趁這間隙，沐秋予快速翻看那本冊子，頓時呼吸一滯——這是父親的日記！最後一頁寫著：

「皇上欲借漕運案剷除異己，命我作假賬。我知命不久矣，將真相藏於《快雪時晴帖》夾層中。若吾兒得見此書，切記：仇人非沐和良，乃...」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顯然父親冇來得及寫完。

＂空的？！＂蘭兮夢的怒吼打斷了沐秋予的思緒。鐵盒裡除了一塊玉佩，彆無他物。

沐秋予迅速將日記塞入袖中，走向石案：＂讓我看看。＂

玉佩上刻著一個＂禦＂字，背麵是龍紋——這是皇家的東西！她突然想起什麼，快步走到西側牆邊，取下一幅《快雪時晴帖》。

＂你乾什麼？＂蘭兮夢警覺地問。

＂父親說這裡有東西。＂沐秋予小心摸索畫軸，果然在背麵發現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接縫。她用力一撕，一張薄如蟬翼的紙飄落在地。

蘭兮夢搶先撿起，隻看了一眼就臉色大變：＂這是...先帝遺詔？！＂

沐秋予湊近一看，渾身血液都凝固了。這竟是一道密詔，上麵寫明當今皇上得位不正，先帝本欲傳位於七皇子，卻被當時的太子（即當今皇上）聯合沐和良、付遠川等人篡改遺詔。而蘭父作為翰林學士，恰好目睹了一切...

＂所以蘭家被滅口...＂沐秋予喃喃道，＂不是因為漕運案，而是因為父親知道這個秘密...＂

＂不止如此。＂蘭兮夢聲音顫抖，＂你看這裡。＂

密詔下方還有幾行小字，記錄著七皇子並未如外界所知的那樣病逝，而是被秘密送往南疆，如今應該...

＂還活著？＂沐秋予瞪大眼睛，＂那豈不是說...＂

＂說當今皇上是篡位者，而合法繼承人尚在人間。＂蘭兮夢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這份遺詔足以顛覆朝綱！＂

突然，密室外傳來打鬥聲和慘叫。接著是付霖韜聲嘶力竭的呼喊：＂予兒！你在裡麵嗎？＂

＂付霖韜！＂沐秋予驚喜交加，剛要迴應，卻被蘭兮夢一把捂住嘴。

＂噓...＂大姐在她耳邊低語，＂你以為他是來救你的？付家參與篡位，他父親手上沾滿了蘭家的血！＂

沐秋予掙紮著搖頭，但蘭兮夢的力道大得驚人。

＂聽著，阿予。＂蘭兮夢的聲音突然柔和下來，＂我恨你和阿雅拋下我，但我更恨那些毀了我蘭家的人。現在我們有這個機會——用這份遺詔，不僅能報仇，還能扶正朝綱！＂

她鬆開手，將遺詔塞入沐秋予懷中：＂你帶著它去找七皇子。他在南疆隱姓埋名，化名蕭景琰。＂

＂那你呢？＂

＂我去引開付霖韜。＂蘭兮夢露出一個淒美的笑容，＂記住，彆相信任何人，尤其是...＂

她的話冇能說完。一支弩箭突然從門外射入，正中她的後心！

＂大姐！＂沐秋予尖叫著接住她倒下的身體。

蘭兮夢嘴角溢位鮮血，用儘最後力氣推開她：＂走...密道...＂她的手無力地垂向石案下方。

付霖韜渾身是血地衝進來時，正好看到沐秋予掀開石案下的暗門。他剛要上前，蘭兮夢卻突然暴起，用最後的力氣撲向他！

＂阿予，快走！＂大姐的嘶吼在密室中迴盪。

沐秋予淚流滿麵，卻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她最後看了一眼與蘭兮夢纏鬥的付霖韜，咬牙鑽入暗門...

黑暗的通道似乎冇有儘頭。沐秋予抱著遺詔和父親的日記，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腦海中不斷回放大姐中箭的畫麵，心如刀絞。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孤獨的，原來姐姐們一直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守護著蘭家的秘密...

通道儘頭是一口枯井。沐秋予攀著井壁的凸起艱難爬出，發現自己置身於城郊的一片竹林中。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這一天，將決定無數人的命運。

她擦乾眼淚，將遺詔和日記貼身藏好，朝著南方堅定地邁出腳步。無論前路多麼艱險，她都必須找到那位流落民間的皇子，揭露真相，為蘭家、為大姐討回公道。

至於付霖韜...她的心一陣刺痛。若他父親真參與篡位，他們之間就隔著血海深仇...

竹林深處傳來馬蹄聲。沐秋予警覺地躲到樹後，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陸繹！他獨自一人，馬上掛著包袱，似乎在等人。

沐秋予猶豫片刻，還是走了出去。

陸繹看到她，明顯鬆了口氣：＂沐姑娘，付霖韜讓我來接應你。＂

＂付霖韜？＂沐秋予警惕地後退，＂他怎麼會...＂

＂他猜到你會走這條路。＂陸繹下馬，遞來一個水囊，＂彆擔心，蘭兮夢冇死，隻是重傷。付霖韜把她秘密安置起來了。＂

沐秋予將信將疑：＂我憑什麼相信你？＂

陸繹歎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物——是付霖韜從不離身的玉佩。

＂他說你看過這個就會相信。＂陸繹輕聲道，＂他還讓我告訴你，他父親當年是被迫參與篡位，這些年一直在暗中尋找七皇子，想要彌補過錯。＂

沐秋予接過玉佩，發現背麵刻著一行小字：＂山有木兮木有枝＂——這是她曾隨口唸給付霖韜聽的一句詩，當時他說這詩太過兒女情長...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終於明白，付霖韜和她一樣，都在為父輩的罪孽贖罪。

＂走吧。＂她擦乾眼淚，翻身上馬，＂我們去南疆。＂

陸繹卻搖頭：＂不，我們先去一個更近的地方。＂

＂哪裡？＂

＂鎮遠侯府。＂陸繹神色凝重，＂付霖韜說，侯府書房裡藏著最關鍵的證據——當年參與篡位的大臣名單。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皇上已經下令，今日午時抄斬付家滿門。我們必須救出付霖韜和蘭兮夢。＂

沐秋予心頭巨震。時間竟如此緊迫！

＂那還等什麼？＂她抓緊韁繩，眼中燃起決絕的火焰，＂去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