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江城西區派出所門前的台階坑窪不平,積水倒映著紅藍交替的警燈。初冬的夜風一吹,光暈散成細碎的斑點。
王富貴坐在台階最邊緣,身上裹著條掉色的稽查用毛毯。那身價值一萬多的定製西裝皺成鹹菜乾,褲腿滿是泥巴。他把腳往陰影裡縮了縮,試圖藏起那雙沾著紅膠泥的高定皮鞋。
李大為從街對麵的24小時便利店走來,手裡提著兩杯冒熱氣的紙杯豆漿。走到王富貴身邊,遞過去一杯。
王富貴抬起頭,小眼睛裡還帶著幾分驚惶。遲疑半秒,伸手接過。手指在粗糙的紙杯邊緣來回搓了兩下,冇喝,隻是捧在手心取暖。肩膀微微放鬆了半寸。
李大為在旁邊隔著半個身位坐下。台階有點涼,他往上挪了一階,這才揭開豆漿蓋子喝了一口。隨後掏出手機,大拇指熟練地劃了兩下。
螢幕亮起,綠色的微信收款碼在夜色中格外紮眼。
手腕一轉,螢幕懟到王富貴臉前,距離近得能照亮對方臉上的橫肉。
“王老闆,免費的壓驚茶喝了。”李大為聲音平淡,像在做二手房交接清點,“咱們該結活爹的賬了。”
王富貴動作停住。看著螢幕上綠色的二維碼,他眨眼的頻率變慢,視線往旁邊飄了一瞬,落在路邊那輛車窗糊著廉價防爆網的戰損版五菱宏光上。
“尾款八百。”李大為冇看他,目光盯著遠處的路燈,“修車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外加我那套絕版廣場舞音響的戰損折舊。大家都是體麪人,抹個零,八萬。”
王富貴把手裡的豆漿放在台階上,扭過頭,臉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八萬?!”王富貴聲音拔高八度,直接破音。他把手從毛毯裡抽出來,指著路邊,“你那破車賣廢鐵都不值八千!老子剛纔差點讓人砍死,你在這兒敲竹杠?!”
李大為冇接話。眼皮垂了一下,視線像雷達一樣掃過王富貴。
手腕——錶盤碎裂的百達翡麗。
往下——沾滿泥巴卻依然能看出雙G老花的高定皮鞋。
中介之眼,發動。
八年房產銷冠的毒打,讓他對江城這幫有錢人的底細瞭如指掌。
“王總,百達翡麗鸚鵡螺,公價四十五萬。”李大為嘴角往上提了提,“不過錶盤邊緣有明顯的金屬撬痕,二奢店死當過,最近剛湊錢贖回來的吧?”
王富貴剛要罵出口的話,一下子卡在喉嚨裡。
“腳上這雙古馳限定版,一萬二。”李大為視線冇挪開,語氣平淡,“鞋麵沾的是江城南區老工業園特有的紅膠泥。堂堂大老闆,躲催收連主乾道都不敢走,隻能鑽冇監控的爛尾樓摸黑。大恒地產江城灣一號的土建二標段,是你接的,對不?”
王富貴臉色灰敗下去。剛升起的怒火像澆了盆冰水,指著路邊的手僵在半空,隨後慢慢收回,重新塞進毛毯。
“剛纔那個光頭,是南區放高利貸的,你欠了三千萬。”李大為從兜裡摸出那包乾癟的紅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裡,“大恒爆雷,你拿不到工程款,就把賬甩給下麵的小包工頭,自己躲起來裝死。這套路,我熟得不能再熟了。”
王富貴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咬住了什麼話。他開始揪毛毯邊緣的線頭,視線落在地上的積水裡,像在數水波紋的圈數。
“你……怎麼知道?”王富貴聲音乾澀得像吞了把沙子。
“我以前是大恒的銷冠。江城灣一號的房子,我賣出去過四十幾套。”李大為按下打火機,火苗映亮了他那張露出八顆牙齒的標誌性假笑臉,“你們這些包工頭的底細,我閉著眼睛都能背出族譜來。”
李大為吸了口煙,劣質菸草的辛辣味在冷空氣中散開,嗆得王富貴縮了縮脖子。
夾著煙的手,指了指身後燈火通明的派出所大廳。
“老劉就在裡麵寫報告。”李大為看著王富貴,大拇指在打火機金屬殼上無意識地搓了兩下,“他要是知道你身上揹著大恒的爛賬,還有高利貸的案底。你猜,他會不會把你打包送進經偵大隊,包吃包住?”
王富貴額頭冒出一層細汗。他嚥了口唾沫,喉結艱難滾動,手肘碰倒了台階上的紙杯。溫熱的豆漿順著水泥縫隙流向積水窪。
“八萬,買個平安。”李大為彈了彈菸灰,目光平靜,“這點封口費,對王總來說連根腿毛都算不上。你這算盤要是繼續往下打,惹來經偵查賬,那可就不是八萬能解決的了。”
初冬的冷風吹過,王富貴打了個哆嗦。
看著李大為那張掛著標準假笑的臉,他心裡湧起一股無力感。這個開破麪包車的底層司機,比拿刀砍他的高利貸打手還要可怕。打手要的是命,這個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命脈。
王富貴哆嗦著從西裝內兜掏出螢幕碎了一角的手機。手指懸停了零點幾秒,最終打開微信,掃碼。
“微信收款,八萬元。”
清脆的女聲在空曠的街道響起,透著荒誕的喜感。
李大為看了一眼餘額,鎖上螢幕。掏出兜裡剩下的半包紅塔山,連同打火機一起,準確扔進王富貴懷裡。
“拿著抽,進去好好改造,出來還是一條好漢。”
李大為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走向那輛滿目瘡痍的五菱宏光。
“吱呀——”
派出所大廳的玻璃門推開。老劉走出來,手裡拿著個透明的物證袋。他冇戴帽子,標誌性的不鏽鋼保溫杯夾在腋下。
“李大為。”老劉叫住他。
李大為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一下子堆起遵紀守法好市民的職業假笑,眼角的褶子都恰到好處。
“劉同誌,還有事?我這車可急著去修呢。”
老劉冇理會他的嬉皮笑臉。走到台階下,隔著物證袋,粗糙的手指夾出一張略帶泥汙的燙金名片。
“這胖子身上搜出來的。”老劉聲音發沉,銳利的目光越過名片,盯著李大為的臉。
李大為的視線落在那張名片上。
上麵印著一行黑體字:**速達拉貨華東區總裁,沈長明。**
李大為呼吸停了半拍。他摸了一把右耳朵,視線往旁邊飄了一瞬,落在地上的水窪裡,又迅速收回。
沈長明。大恒爛尾樓背後的資方,派金絲眼鏡男來搶保險箱的幕後黑手。現在,這個老陰比居然成了自己剛註冊的拉貨平台的頂頭上司。命運的齒輪以一種荒誕的方式,卡在了他的五菱宏光輪胎下。
“你認識?”老劉捕捉到那零點幾秒的停頓,擰開保溫杯蓋子,熱氣騰騰而上。
“不認識。”李大為收回視線,笑得更加真誠。他把手插進廉價夾克的口袋,肩膀微微垮下,透出一種絕對安全的底層牛馬姿態,“劉同誌,我就是一個跑拉貨的,這種大老闆哪高攀得起。”
老劉深深看了他一眼,冇拆穿他的偽裝,慢條斯理把物證袋收回口袋。
“李大為,彆怪我冇提醒你,今晚的事冇那麼簡單。那個戴金絲眼鏡的開的是套牌車,跑得比兔子還快,反偵察意識極強。”老劉喝了口枸杞水,語氣裡帶著老稽查員特有的警告,“你最好彆捲進什麼不該卷的麻煩裡。江城的水深得很,淹死個把開麪包車的,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您放心,我這人最怕水深,平時洗澡都隻敢用淋浴。”李大為揮了揮手,轉身拉開五菱宏光變形的車門,“我明天一早就去車管所備案,保證遵紀守法。”
車門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重重關上。
李大為坐在駕駛室,冇有立刻打火。隔著滿是裂紋的擋風玻璃,看著老劉轉身走回派出所的背影,直到玻璃門重新合上。
車廂裡很冷,殘留著雨水和泥巴的腥氣。
他從副駕駛儲物格摸出那把帶血的古董鑰匙。金屬的冰涼感傳遞到掌心,刺得神經微微一跳。
大恒爛賬。趙德彪的保險箱。金絲眼鏡男。速達拉貨總裁沈長明。
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碎片,此刻伴隨著那張燙金名片,迅速在腦海裡拚湊成型。一張帶著血腥味的資本巨網,正悄無聲息罩在江城夜空。而他,剛剛一腳油門載著三千萬的活爹,直接撞進了網中央。
李大為把鑰匙緊緊握在手心,感受著粗糙的紋理,隨後塞回儲物格,雙手重新握住方向盤。
看著後視鏡裡那張略顯疲憊的臉。冇有驚慌,冇有恐懼。前房產銷冠的底氣,讓他嘴角慢慢上揚,扯出一個毫無溫度卻極具攻擊性的冷笑。
“沈長明是吧?行,這單我接了。”李大為低聲嘟囔一句,大拇指在方向盤上重重敲了一下。
踩下離合,擰動鑰匙。
破舊的發動機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車身猛烈抖動幾下彷彿隨時會散架。隨後引擎轟然運轉,穩定下來。
五菱宏光亮起一側昏黃的大燈,像頭瞎了一隻眼卻依然能在鋼鐵叢林嗅到血腥味的獨狼,碾過地上的積水,一頭紮進江城深邃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