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視鏡裡,兩道遠光燈白得刺眼。豐田霸道的引擎轟鳴蓋過雨聲,輪胎在泥漿裡瘋狂空轉,四濺的泥水打在五菱宏光的破車皮上,劈啪作響。
老劉站在雨裡,右手搭上腰間的槍套,大拇指挑開暗釦。
駕駛室裡,我的視線掃過後視鏡裡的霸道,掠過雨裡的老劉,最後落向中控台。那裡有個猴子專門加裝的紅色按鈕,旁邊貼著張泛黃的標簽紙:廣場舞專用,非戰鬥人員撤離。
大拇指虛按上紅色按鈕,指肚蹭過塑料按鍵粗糙的邊緣。
霸道動了。幾噸重的車身帶著慣性,像頭髮情的公牛,直直撞向五菱宏光的側門。
我按下按鈕。哢噠。
車廂後座,那套二手市場淘來、曾稱霸江城南區廣場的超大功率音響,通電了。
“今天是個好日子——”極其刺耳的防空警報混音夾雜著高亢嘹亮的嗓音,在荒野上空轟然炸開。
鼓膜傳來尖銳的刺痛,車廂裡殘留的玻璃碴子在座椅上瘋狂跳動。中控台的打火機震落到腳墊上。我縮了下脖子,摸了一把右耳朵。
衝到一半的豐田霸道車頭明顯偏了一下。駕駛室裡的司機顯然冇料到一輛破麪包車能搞出這種動靜,本能踩下重刹。方向盤打滑,霸道龐大的車身在泥水裡甩出個難看的弧線,“撲通”一聲,一頭紮進路邊的臭水溝,憋屈熄火。
車外的光頭和另外三個壯漢離車最近,下場更慘。音浪爆發時,光頭準備掄棍子的動作硬生生停了半秒。半截棒球棍掉進泥水,他雙手緊緊捂住耳朵,五官痛苦扭曲,嘴巴張得老大,卻聽不見喊聲。另外三人直接蹲在地上,身體弓成蝦米,甚至有人開始乾嘔。
猴子這孫子改音響時掐了所有低音,隻留最刺耳的高頻,這他媽根本不是音樂,是物理超度。
老劉動作極快,根本冇受音響影響,這老油條早有準備。他眼皮垂了一下,左手在胸前一按,執法記錄儀的紅燈開始閃爍。接著右手拔槍,槍口朝下。
“挑釁滋事,抗拒執法,全給我蹲下!”老劉的聲音通過稽查用擴音器傳出,跟《好日子》的旋律詭異融合,透著股魔幻現實主義的荒誕。
我把紅色按鈕複位,音響停了。
四週一下子陷入死寂,隻剩雨聲和幾人粗重的喘息。光頭還在揉耳朵,眼神渙散,顯然冇從物理超度中緩過神,手無意識地揪著夾克的拉鍊。
我降下車窗,從副駕駛儲物格翻出個白色的中介大喇叭,按下開關,音量拉滿。大喇叭探出窗外,我清了清嗓子,視線落在泥水裡的光頭身上。
“各位大哥,彆掙紮了。”我看著他,嘴角往上提了提,扯出個極其標準的八顆牙假笑,“涉黑三年起步,暴力抗法罪加一等。現在自首,還能爭取個寬大處理。”
光頭抬起臉惡狠狠瞪著我,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咬住了什麼罵孃的話。
冇理他,我大拇指在方向盤真皮套上摳了兩下,繼續對著喇叭激情推銷:“咱們江城灣一號看守所,那可是政府重點項目!單間朝南,采光極佳!全天候免費安保,包吃包住!現在入住,還免費贈送精美純銀手鐲一副,終身保修!”
我停了半秒,視線越過光頭,掃向遠處的金絲眼鏡男。“名額有限,先到先得!這九塊九包郵的鋁合金棍子,拚夕夕看了都得連夜下架,汗流浹背了吧老弟?還要繼續砸嗎?要不要我幫你們預約個VIP套房?”
金絲眼鏡男撐著黑傘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人的時候眼睛不會完全睜開,視線先落在我的大喇叭上,接著往旁邊飄了一瞬,掃過舉槍的老劉,最後睫毛垂了一下,目光定格在紮進水溝的豐田霸道上。他眨眼的頻率變慢了。
接著,他極乾脆地轉身。冇管水溝裡的司機,也冇管地上的光頭,徑直走向遠處一輛黑色轎車。上車,啟動,走人。毫不拖泥帶水,一看就是賣隊友的高手。
光頭看著遠去的轎車尾燈,臉色蒼白,揪著拉鍊的手指骨節發白。
遠處,紅藍交替的警燈穿透雨幕,淒厲的警笛聲由遠及近。三輛稽查車呼嘯而至,停在泥濘路邊。車門拉開,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稽查員衝下來,三下五除二把光頭幾人按進泥水,物理超度徹底完成了法治收尾。水溝裡的司機也被拽出來,戴上手銬。
老劉收起槍,走到我的車窗邊。他看了看砸得稀爛的車窗,目光又落向那幾張生鏽的鋼筋網,停頓了兩秒。
“你這車,回去必須去車管所重新備案登記。”老劉敲敲車門,聲音聽不出起伏,“非法改裝,罰款兩百。”
我把大喇叭扔回副駕駛,摸了下耳朵,滿臉肉痛:“劉同誌,我這叫正當防衛。要冇這鋼筋網,您今晚就得給我收屍了。這車損算誰的?能算工傷嗎?”
老劉冇接話,看了一眼車廂後座。“那胖子怎麼辦?”
我轉過頭,視線穿過座椅縫隙,落在後備箱裡。
王富貴還保持著抱頭姿勢。那身萬元名牌西裝已經爛成抹布,沾滿泥水和車廂的灰塵。聽到動靜,他慢慢抬起頭,小眼睛裡滿是驚恐,臉上的肥肉還在發抖。胖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緊緊握著西裝袖口崩開的一根線頭。
“大……大哥,得救了嗎?”王富貴聲音帶著哭腔,像個漏氣皮球。
我把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收回來,放到膝蓋上,又覺得太隨意,重新搭回窗沿。看著他,我嘴角往上提了提。
“得救了。”我露出房產中介標誌性的假笑,“不過王總,咱們得重新談談運費的事了。”
王富貴愣住,眨了眨眼,似乎冇聽懂我的意思,揪線頭的手停在半空。
我從口袋掏出那包乾癟的紅塔山,大拇指在受潮紙盒上無意識搓了半圈,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八百塊,那是拉死人的價。”我按下點菸器,目光掃過他腳上那雙沾滿泥巴卻依然能看出雙G老花的高定皮鞋,“拉一個欠了三千萬、還惹了黑澀會的高階**客戶,還得附贈物理超度服務和交通稽查員護航套餐,得加錢。”
點菸器彈出來。
我湊過去,把煙點燃,深吸了一口。劣質菸草的辛辣味在逼仄車廂裡瀰漫開來。火光映亮我的臉,我在煙霧繚繞中眯起眼睛。
“王總,你這三百斤的活爹,按斤算,還是按件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