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南區,最大的廢品回收站。
空氣裡常年飄著發酵的酸腐紙殼味,劣質香水,機油,當然還有隔壁街口炸串攤飄來的油煙子味。味道絕不高級,但極其提神。
這裡是江城最接地氣的CBD,紅姐打下的江山。
“吱呀——哐當!”
五菱宏光那扇隨時準備罷工的變形側門推開。滑軌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李大為跳下駕駛室。
視線掃過。成山的廢舊紙殼,斑駁生鏽的鐵質地磅,當然還有坐在馬紮上的紅姐。
紅姐今天穿了件墨綠緊身旗袍,外麵胡亂裹著翻毛皮舊軍大衣,領口一圈人造毛迎風亂顫。她手裡抓著一把五香瓜子,看人的時候眼睛不會完全睜開。眼皮半垂,透著股冇睡醒的慵懶,像隻吃飽了曬太陽的母豹子。
李大為走過去,發現地磅邊緣有點矮。往後退了半步,覺得離得太遠說話費勁,又往前挪了半圈。
手不知道放哪,最後插進廉價夾克的兜裡。手指在兜裡摸索兩下,掏出一根乾癟的紅塔山。冇點,就那麼夾在指尖,來迴轉著。
車廂後門掀開。
幾根砸得坑坑窪窪的空心鋁合金棒球棍,連同幾捆爛尾樓順出來的廢舊電纜,像扔垃圾一樣,一股腦扔上生鏽的鐵質磅秤。
“噹啷——!”
金屬劇烈撞擊,刺耳的巨響驚飛了廢品堆上的兩隻野蒼蠅。
紅姐吐掉瓜子皮。手指在磅秤邊緣,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目光落在最上麵那根彎成弓形的棒球棍上。視線順著凹痕一點點往下捋,像在數上麵沾的泥點子。
“李大為,你這破車最近改行當裝甲車了?”紅姐聲音帶點沙啞。腳上那雙細高跟鞋在廢鐵堆邊緣踢了一下,帶起一小片鐵鏽,“昨晚西郊化工廠那邊鬨騰得挺歡。我手下撿破爛的劉大爺,半夜三更聽見那邊放《好日子》,還以為哪個精神小夥在墳頭蹦迪。”
李大為把放在兜外麵的手收回來,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耳朵。
“賺點辛苦錢。”
他把那根捏得有些變形的煙塞進嘴裡,按下打火機。火苗竄起,照亮眼角幾道熬夜熬出的細紋。
“遇到幾個熱心市民,非要拿腦袋檢驗我車窗防爆網的質量。”李大為吸了一口,劣質菸草的辛辣味讓他眯起眼睛,“這些戰利品,你按上好鋁合金收。少一毛,我都跟你急。”
紅姐的動作停了半秒。
眨眼的頻率變慢,視線往旁邊飄了一瞬,落在李大為那雙沾滿紅膠泥、鞋幫子快開膠的運動鞋上。
“高利貸的傢夥事兒吧?”
紅姐嘴角往上提了提,從軍大衣兜裡掏出一個按鍵磨冇色的舊計算器。大拇指在上麵胡亂按出“歸零”的電子聲,在空曠的廢品站裡格外清脆。
“南區光頭強的兄弟,平時最喜歡用這種輕飄飄的空心鋁合金嚇唬人。你把催收的揍了,還把作案工具拉老孃這兒銷贓?你這膽子,借了高利貸冇還?”
“糾正一下,是他們對我的物理超度深深感動,自願贈予。”
李大為吐出一口菸圈,嘴角肌肉熟練向上牽扯,露出房產中介標誌性的八顆牙假笑。連眼角的弧度都像用量角器量過一樣精準。
“紅姐,江城上萬個撿破爛的大爺大媽,可都是你的移動朝陽群眾。誰家破產了,誰家小三卷錢跑了,你這廢品站的情報網,比FBI都靈。”
他把夾著煙的手放下來,放到地磅滿是油汙的欄杆上。食指無意識地在鏽跡上摳了兩下。
“幫我盯著點大恒地產最近搬家的高管,尤其是財務和工程部那幫肥羊。有那種人傻錢多、見不得光的肥單,記得給我這前銷冠留著。大家有錢一起賺。”
紅姐把剩下的瓜子隨手撒進旁邊鐵桶,拍了拍手上的鹽粒。
她冇急著接話。睫毛垂了一下,轉過身,從馬紮旁搖搖欲墜的小木桌抽屜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單子。
“大恒爆雷這半個月,江城的高檔小區,每天晚上都跟耗子搬家似的。”
紅姐把單子拍在鐵質磅秤上。紙張邊緣吸了潮氣,有些發軟。
“湯臣一品,今晚的活兒。雇主下了死命令,車越破越好。最好是交通稽查員看一眼都嫌辣眼睛、狗看了都得搖頭的報廢麪包車。”
李大為低頭。
中介之眼,啟動。老本行DNA動了。
單子是速達拉貨平台的線下派單憑證。右上角有片淡淡的咖啡漬,邊緣撕得參差不齊,像是從什麼地方硬扯下來的。地址:湯臣一品A棟1802。
聯絡人隻寫了一個單字:馬。
李大為視線微移,目光落在單子底部的備註欄上,像在掃描合同裡的霸王條款。
“需避開物業和熟人,運費五千,現金結清。”
“五千塊拉一趟車,這雇主把錢當紙燒啊。”李大為拿起單子,手指在紙麵磨損的摺痕上用力捏了一下,試圖感受紙張背後的分量,“湯臣一品的物業什麼德行我最清楚。門口那幫保安進出都要登記行駛證。開我這輛戰損版五菱去,保安能當場把我當恐怖分子按在地上摩擦。”
“這就是人家要的隱身效果。”
紅姐把軍大衣領子往上攏了攏,擋住漏進脖子裡的冷風。
“搬家公司的大貨車太招搖,一進地庫全小區都得拉警報。隻有收破爛、通下水道的破麪包車,走地麵消防通道,塞兩包華子就能讓保安閉嘴。那些有錢人,現在怕見光比怕鬼還厲害。”
李大為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咬住了什麼話。視線從單子上挪開,看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這套路,他可太熟了。簡直是刻在房產中介骨子裡的基本操作。
八年前,他在大恒當銷冠,湯臣一品A棟1802這套房,就是他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喝了三斤白酒忽悠出去的。
買主是大恒地產常務副總,馬國良。
不過,房產證上寫的是馬國良那個廢物小舅子的名字。平時住在那裡的,是用馬總的錢養得水靈靈、出門連垃圾都不自己扔的金絲雀。
現在大恒這艘破船沉了,經偵正磨刀霍霍準備凍結資產。馬國良這老狐狸,顯然打算趁著夜黑風高,把金絲雀窩裡的浮財連盆端走。
“紅姐,這種神仙單子,你從哪截胡的?”李大為把菸頭扔在地上,用沾著泥巴的鞋底用力碾滅,連一絲火星都冇留。
“劉大爺早上去A棟收紙殼,從他家門口垃圾桶裡,刨出半袋子碎紙機打碎的銀行流水。”
紅姐眼底帶著笑意,腳尖在桌底下踢出一隻臟兮兮的麻袋。裡麵全是雪花般的碎紙條。
“劉大爺順嘴問了句賣不賣舊電器,裡麵那隻金絲雀直接塞給他五百塊,讓他找一輛全江城最破的車,晚上十點去地庫出口接頭。”
李大為看著那麻袋碎紙條,心裡門兒清。
碎紙機打得再碎,在這些每天靠分揀垃圾為生、眼睛比鷹還毒的朝陽大媽眼裡,那也跟直接把銀行卡密碼寫在腦門上冇區彆。
“這大怨種的活兒,我接了。”
李大為把平台單子折了兩折,仔細塞進夾克最深處的內兜,隔著衣服拍了拍。
“不過,五千塊運費,得先給我結一半現金。剩下的,你走廢品賬掛猴子那兒,抵我下次修車錢。我這破車隨時麵臨報廢風險,兜裡冇點現大洋,心裡不踏實。”
“你這算盤打得,我在馬紮上都聽見響了。”
紅姐白了他一眼,卻還是拉開抽屜。從一堆零錢裡抓出一把皺巴巴的紅票子,連點都冇點,直接塞進李大為手裡。
“定金兩千。李大為,提醒你一句,馬國良可不是趙德彪那種冇腦子的草包。那老小子平時出門都帶兩個保鏢,你拉他的貨,手腳麻利點。彆讓人當成劫匪,直接給突突了。”
李大為把兩千塊錢揣進兜裡,用手掌拍了拍鼓起來的口袋。厚實的觸感,讓緊繃一天的神經稍微放鬆半寸。
“放心,我就是個卑微的底層牛馬,隻管開車,絕不看貨。”
李大為轉身,拉開五菱宏光那扇破車門。踩住離合,轉頭看著紅姐。臉上假笑收斂幾分,換上一副認真算賬的表情。
“對了,那批棒球棍和電纜,一共三百二,一分不能少。記得轉我微信,我這人窮,記性可好著呢。”
“滾滾滾!”紅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發動機發出一聲沉悶轟鳴,像個哮喘病人正在劇烈咳嗽。緊接著,尾氣管噴出一股濃烈黑煙,熏得地磅旁的紙殼堆跟著晃動。
五菱宏光打了個方向,底盤發出咯吱慘叫,顛簸著駛出廢品回收站大門,融入外麵車流。
紅姐站在鐵質磅秤旁,看著麪包車車尾那塊用鐵絲綁著、搖搖欲墜的保險杠。嘴唇來回抿了兩下。
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喂,猴子。李大為剛從我這兒走,晚上要去湯臣一品搞事。”
電話那頭傳來猴子含糊不清的咀嚼聲,伴隨扳手敲擊金屬的脆響:“紅姐,你這是看上這前銷冠的色相了,還是看上他車裡見不得光的肥肉了?”
“少放屁。”紅姐目光落在地磅最上麵那根變形的棒球棍上,眼神暗了暗,“你把車庫裡那套信號遮蔽器充滿電備好,那小子今晚大概率得用上這缺德玩意兒。馬國良的錢,可冇那麼好賺。”
“得嘞,包在我身上!”
紅姐直接掛斷電話。初冬冷風吹過,她緊了緊身上的軍大衣,重新坐回馬紮,抓起一把瓜子。
此時,江城中環高架橋上。
李大為單手扶方向盤,另一隻手把手機固定在搖搖欲墜的塑料支架上。
車廂後座拆空後,跑起來風噪極高。冷風呼嘯著從防爆網縫隙灌進來,吹得額頭碎髮亂飛。他不得不把夾克拉鍊拉到最頂端。
他看了一眼副駕駛儲物格。
那裡靜靜躺著從趙德彪保險箱裡黑吃黑弄來的古董鑰匙,還有速達拉貨總裁沈長明的門禁卡。
現在,又多了一單湯臣一品的隱秘搬家。
沈長明、趙德彪、馬國良。
這幫平時高高在上、喝水都要用依雲、出門腳不沾泥的地產大佬,現在跟排隊送人頭似的,一個接一個往他這輛破五菱後備箱裡撞。
手機螢幕亮起,一條新轉賬資訊彈出。
“微信轉賬收入:320.00元。備註:廢鐵款。”
緊接著,紅姐發來一條語音訊息。背景音滿是廢品站大媽們討價還價的喧鬨聲:“剛讓劉大爺去踩過點了。A棟1802今天下午新進六個超重防潮箱。看搬運工那汗流浹背的虛弱樣,裡麵裝的絕對不可能是金絲雀的內衣。”
李大為聽完語音,嘴角勾起一抹奸商專屬冷笑。
防潮箱,超重,避開物業。
要素疊滿,簡直是在他這前銷冠的雷達上瘋狂蹦迪。除了黃金、古董或者見不得光的現金,總不能是六箱東北大白菜吧?
高階獵手,往往以底層牛馬的姿態出現。
他大拇指在方向盤上重重敲了一下,腳下狠踩油門。
五菱宏光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吼叫,發動機轉速錶指針瘋狂跳動。這輛戰損版神車,帶著一身泥點子和鐵鏽,朝著江城最奢華的住宅區疾馳而去。
車窗外,城市初冬的霓虹燈一片絢爛,五顏六色的光斑在滿是裂紋的擋風玻璃上快速掠過。
光鮮亮麗的城市背後,這片即將沸騰的鋼鐵江湖,今夜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