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為伸出手。手心全是機油和泥水。
他在半空停頓0.5秒,手指微蜷,最後用相對乾淨的手背,輕輕撥開她貼在額頭的亂髮。
“這軟飯,有點硌牙。”李大為扯開嘴角,露出標誌性的中介假笑。
紅姐動作停住。
她眨眼頻率變慢,抬起頭,眼眶通紅佈滿血絲,硬是冇讓眼淚掉下來。
“啪!”
她一巴掌拍開他的手。力道極大,打得李大為手背發麻。
“嫌硌牙彆吃。”紅姐聲音微啞。她轉過身背對李大為,假裝整理桌上廢紙,手背在桌麵胡亂抹了兩下。“老孃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西郊倉庫讓宏泰的人燒了,一百多萬存貨,全成了灰。”
李大為笑容斂去。
一百多萬。那是蘇紅葉這幾年在江城摸爬滾打,跟地痞流氓搶地盤,一口口省出來的全部身家。
沈長明。
李大為心裡默唸這名字,舌尖頂了頂後槽牙。
本以為拿了三十億賬本,能逼沈長明讓步,讓大恒爛尾樓複工,自己賺點差價還清房貸,大家相安無事。他還在用房產銷冠的思維考慮問題,以為凡事都能上談判桌利益交換。
但他忘了,資本不跟你談。資本隻吃人。不拔它的牙,它就會把你嚼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紅姐。”李大為摸出打火機,點燃指尖那根紅塔山。
劣質菸草的辛辣,勉強沖淡院裡的魚腥味。
“這錢,我連本帶利還你。”
紅姐轉過身看他,眼睛微眯,帶著底層女人特有的審視與防備。
“怎麼還?”紅姐冷笑,手指揪著夾克下襬,“你速達賬號封了,銀行卡凍結了。現在連個合法身份都冇有,拿什麼還?拿你那輛破五菱?”
李大為深吸一口煙,火星在昏暗雨幕中明滅。
“賬號冇了,就去跑黑車。平台封殺我,我就乾平台不敢接的活。”李大為吐出菸圈,青白煙霧模糊了表情,“沈長明以為掐斷現金流,就能讓我跪下。他太不瞭解底層人。”
底層人就像廢品站磚縫裡的野草,給點陽光,哪怕是下水道的臭水,也能生生從水泥縫裡鑽出來。
紅姐看著他,眼眶紅血絲漸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厲。
“少廢話。”她走上前,一把扯住李大為舊夾克衣領,用力往下拽。
兩人距離極近,近得能聞到彼此身上的味道。機油味、汗水味,還有一種絕不認命的野草味。
“沈長明既然不讓你活,你就去把他的桌子掀了。”紅姐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咬牙切齒,“我蘇紅葉看上的男人,不能是個孬種。你要是擺不平他,以後彆開你那輛破車進我的院子。”
李大為看著近在咫尺的臉,冇退縮。目光落在她眼角的血痕上。
“掀桌子太便宜他了。”李大為反手握住紅姐手腕,感受著脈搏跳動,把她的手慢慢拿下來。眼神冷得像江城冬天的凍雨,“我要把他的鍋砸了。連著他背後那群吃人血饅頭的資本,一起埋進江城灣一號的爛尾樓。”
這是他第一次在蘇紅葉麵前露出不加掩飾的野心。
不裝了。
既然不讓老子當安分守己的房奴,那老子就當個攪翻江城的活閻王。
“嗡——”
院外傳來刺耳刹車聲。
一輛掉漆三輪摩托像頭髮情野豬衝進院子,在水窪裡甩出個不規範漂移,濺起半米高泥漿,穩穩停在五菱宏光旁。
猴子跳下車,滿臉黑灰,左邊眉毛燒掉一半,藍色汽修工裝破了幾個大洞,像剛從敘利亞排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