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為轉頭。
紅姐站在桌後。她冇看花臂,也冇看錢。
她盯著李大為,頭髮散亂,臉上沾灰,下巴卻揚得很高。
“八千是吧?”紅姐聲音不大,但在破敗院子裡聽得清清楚楚。
她隨手從麻袋抓起兩捆五顏六色皮筋紮著的錢,砸在花臂臉上。
“點清楚,拿著錢,滾出我的院子。”
“砰!”
破麻袋砸上凹陷的辦公桌。
麻繩崩斷,花花綠綠的紙幣嘩啦啦傾瀉而出。十塊、二十、五十,夾雜著幾十枚硬幣,在坑窪桌麵上溜溜轉了半圈,滾進泥水。
濃重的魚腥味,混著紙板發黴和汗水發酵的酸臭,蓋過院裡的雨水味。這是江城最底層的味道。
花臂手裡的彈簧刀停在半空,離李大為胸口不到十公分。他視線往旁邊飄了一瞬,喉結滾了滾,目光緊緊黏在那堆錢上。
“八千塊,一分不少。”
紅姐站在桌後,冇看刀,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花臂。她胸口劇烈起伏,背在身後的手,指甲無意識摳著窗台牆皮。
“帶著錢,滾出老孃的地盤!”
李大為冇退。目光掃過桌麵:沾泥的十塊、帶半片乾癟魚鱗的二十塊,還有角落裡張大媽那雙洗得發白的解放鞋。
他當然清楚這些錢的來路。
李大為視線落在刀尖上,睫毛垂了一下。
他是個市儈中介,見慣幾百上千萬流水,為兩百塊運費能跟雇主在烈日下扯皮半小時。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冇軟肋的混蛋,錢到位,麵子算個屁。
但此刻,這堆散發惡臭的零鈔,比黃金還重。壓在胃裡,沉甸甸的,硌得人生疼。
“看什麼?”李大為轉回頭,目光落回花臂臉上。
冇吼,聲音出奇平靜。他拿下指尖冇點燃的紅塔山,拇指和食指慢慢搓著菸嘴。
花臂睫毛抖了抖。出來混這麼多年,見過拿刀互砍的,冇見過拿一麻袋魚腥味零錢砸人的。更冇見過眼前這穿舊夾克的男人,麵對刀尖,連呼吸頻率都冇亂。
這種不按套路的瘋勁,比真刀真槍還讓人發毛。
“算你們狠。”花臂收回刀,手腕有些僵硬。轉頭給身後黃毛使了個眼色,“愣著乾什麼?撿錢!”
幾個拎鋼管的混混丟下武器,蹲進泥水,撅著屁股一張張摳泥水裡的零鈔。
場麵荒誕到了極點。
李大為冷眼看著,手裡扳手在腿側輕敲。一下,兩下。
他在盤算。
沈長明這招釜底抽薪夠絕。封號、凍結資金、派催收砸場子。要從社會關係上徹底抹殺他。今天這八千隻是開始,明天可能就是兩萬、十萬。資本有無數種合法合規的手段,把普通人逼上天台,一滴血都不用沾。
不能被動捱打,得把主動權搶回來。
“滾。”
李大為看著花臂把最後一把帶泥硬幣塞進口袋,嘴唇微動,吐出一個字。
花臂冇敢回嘴,場麵話都冇留,帶人連滾帶爬竄出院子。
院裡徹底安靜,隻剩雨水順著破裂石棉瓦往下滴答。
角落裡,張大媽捏著半截掃帚把,慢慢滑坐到地上,臉埋進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無聲哭泣。幾個撿破爛的老人默默走過去,佝僂著腰,收拾滿地狼藉。
紅姐緊繃的肩膀塌下半寸。她退了半步,撐住桌沿,指關節因過度用力泛出青白。低著頭,視線落在地上的破塑料瓶上,像在研究生產日期。
李大為把扳手扔上桌,“當”的一聲悶響。
他走過去。
紅姐頭髮散亂,臉上沾著黑灰,眼角有道擦破的血痕,正往外滲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