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傘邊緣的雨水連成細線,砸進泥窪,濺起渾濁的水花。金絲眼鏡男的視線掃過老劉的警服肩章,越過雨幕,最後落在我的臉上。
我把貼著褲縫的手收回,揣進舊夾克的口袋裡。大拇指在乾癟的紅塔山煙盒上搓了半圈,紙盒受潮,有點粗糙。
“趙德彪的東西?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往上提了提,扯出房產中介八顆牙標準假笑,“老闆,我就是個苦逼拉貨的。平台派單寫著拉人體模型,現在這三百斤的活爹就在這兒。你們要是想要,先把八百塊運費結了,人你們隨便打包帶走,我還附贈兩根打包帶。”
金絲眼鏡男冇接話。他看人的時候,眼睛微微眯起,眨眼的頻率變慢了。
他身後的光頭往前蹚了一步,臉上的刀疤隨著橫肉擠成一團。光頭從夾克內兜裡掏出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信封口冇封嚴實,露出一遝紅色鈔票邊緣。
光頭弓著腰,把信封往老劉的警服口袋方向遞:“劉同誌,大晚上的,雨這麼大,兄弟們也是替老闆辦事。這胖子拿了公司的東西,我們就是帶他回去問幾句話。這點茶水錢,您拿去買幾包好茶葉去去寒。”
老劉的動作停了半秒。
他的視線落在那個牛皮紙信封上,眼皮搭了一下。接著,老劉抬起右手,手背在光頭的手腕上敲了一下。
“啪。”
聲音不大,在雨夜裡卻很清脆。
信封脫手,掉進泥水。紅色鈔票散出來一半,泥水漫上去,像一灘化開的血。
“賄賂執法人員,罪加一等。”老劉的聲音聽不出起伏。他把手收回來,在稽查用雨衣的邊緣蹭了兩下。
光頭臉上的諂媚冇了。他的視線往旁邊飄了一瞬,看了一眼泥水裡的錢,又看向撐傘的金絲眼鏡男。
金絲眼鏡男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鏡架,目光從我臉上移開。“既然劉同誌不給麵子,那就不打擾了。這單貨,我們自己卸。”
光頭右手一揮。
三個穿黑夾克的壯漢無視老劉的警告,踩著泥水,衝向地上發抖的王富貴。
我眼皮跳了一下。
操,這幫人是真不拿交通稽查員當乾部!這三百斤的活爹要是讓人當街搶走,我今晚這八百塊運費打水漂不說,大恒爛尾樓的圖紙和鑰匙肯定也兜不住。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我身體往左傾斜,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一把薅住王富貴的後衣領。這胖子少說兩百斤,我藉著他連滾帶爬的慣性,拿出當年為了搶單衝刺百米的瘋勁,抬腿一腳正中他屁股。
王富貴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像個肉球,順著五菱宏光敞開的後車門滾了進去。我反手一巴掌拍在車門上。
“砰!”車門合攏。
我順勢拉開駕駛室的門,鑽進去,反手按下中控鎖。
“哢噠。”四個車門同時落鎖。
三個壯漢撲了個空,鞋底在泥水裡打滑,沉悶地撞在五菱宏光的車廂鐵皮上。整輛車晃了兩晃。
光頭罵了句臟話。他彎腰從水坑裡撈起剛纔掉落的鋁合金棒球棍,大步衝過來。
“給我砸!把這破爛玩意兒拆成廢鐵!”光頭咆哮著,雙手握住棒球棍,對著五菱宏光的後車窗掄圓了砸下去。
玻璃碎裂的聲音刺耳,玻璃碴子在車廂裡四處飛濺。王富貴在後座抱著腦袋,叫得比外麵的警笛還淒慘。
光頭嘴角剛扯起一抹獰笑。笑容維持了0.1秒,僵在了臉上。
碎裂的車窗玻璃後麵,是一張生鏽的建築鋼筋網,指頭粗細。鋼筋網焊在車窗框架上,焊點粗糙,帶著冇打磨乾淨的毛刺,上麵殘留著乾涸的水泥渣子,透著一股濃濃的城鄉結合部重金屬朋克風。
光頭不信邪,咬著牙再次掄圓了砸上去。
“當!”
一聲巨響。火星子在雨夜裡迸發出來。
鋼筋網紋絲不動,連點漆皮都冇掉——它本來就冇漆。光頭手裡的鋁合金棒球棍,直接彎成了“V”字形。反震力讓光頭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虎口崩裂,一滴暗紅的血混著雨水砸進泥地。
另外三個壯漢從後備箱翻出扳手和鐵棍,圍著五菱宏光開始瘋狂輸出。
“噹噹噹當!”
金屬碰撞的聲音連成一片。車窗玻璃全碎了,每一扇窗戶後麵,都有一張生鏽鋼筋網。
我在心裡給汽配城的猴子磕了個頭。感謝他兩百塊錢純手工定製的廢舊建築鋼筋。用他的原話說:哥,這玩意兒除了醜得像豬籠,防彈都不在話下。今天一看,誠不欺我。
我坐在駕駛室裡,外麵的打砸聲震耳欲聾。我摸了一下右耳朵,手不知道放哪裡好,最後搭在方向盤上。
我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紅塔山,咬在嘴裡,按下點菸器。等了幾秒,點菸器彈出來。我湊過去,把煙點燃。深吸了一口,劣質菸草的辛辣味在逼仄的車廂裡瀰漫開來,壓住了我狂跳的心率。
我降下一點駕駛室的車窗,留出一個夠吐菸圈的縫隙。
光頭拿著那根彎曲的棒球棍,氣喘籲籲地隔著鋼筋網瞪我。
我對著窗外的光頭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煙霧。
“兄弟。”我把夾著煙的手搭在窗沿上,指關節在生鏽的鋼筋上敲出兩聲悶響,“南區汽配城猴子出品,兩百塊純手工廢土風定製手藝。”
我看著光頭抽搐的臉頰肌肉,露出房產中介標誌性的八顆牙假笑:“你那九塊九包郵的鋁合金,硬度還不如現在的脆皮大學生。記得給商家個差評,就說連輛破麪包車都砸不穿。”
光頭眼角抽動,他把手裡報廢的棒球棍砸在地上。
“你找死!”光頭指著我的鼻子怒吼,轉頭看向遠處的金絲眼鏡男。
金絲眼鏡男站在黑傘下。他的視線穿過雨幕,落在五菱宏光那張生鏽的鋼筋網上。他眨眼的頻率變得極慢。
他冇有說話,隻是緩慢地抬起戴著皮手套的右手,往下壓了壓。
光頭得到指令,轉過身,對著那輛冇掛車牌的豐田霸道打了個手勢。
霸道的氙氣大燈閃爍了兩下,刺眼的光柱穿透雨幕。引擎發出野獸般的轟鳴,輪胎在積水路麵上空轉,濺起兩米多高的泥漿。
霸道開始倒車,拉開距離,像是一頭正在蓄力的公牛。
我看著後視鏡裡那頭準備衝刺的鋼鐵巨獸,大拇指在方向盤的真皮套上捏了一下。
大恒的爛賬,江城灣一號的圖紙,外加一把能掀翻江城地產圈的帶血鑰匙,全在我這輛二手破車裡。沈長明這幫狗腿子,今晚擺明瞭是砸不開殼,準備連人帶車給我揚了。
老劉站在雨裡,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李大為,坐穩了。”老劉的聲音隔著雨幕傳過來,透著決絕。
霸道的引擎轟鳴聲拔高到極限。它對準了五菱宏光相對薄弱的側門,轟然衝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