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砸上五菱宏光斑駁的鐵皮,劈裡啪啦作響。
王富貴半截身子泡在泥水裡,雙手緊緊抱著老劉的右腿。臉上白色繃帶散開一半,混著黃泥巴和鼻涕,全蹭上了老劉筆挺的警褲。
老劉把放在腰間稽查器械上的手收回去,揣進兜裡。手指在掉漆的保溫杯邊緣搓了兩下。視線順著王富貴那張慘不忍睹的臉往上挪,定格在我身上。
老劉指著褲腿上那坨拉絲的鼻涕,聲音直哆嗦,保溫杯裡的枸杞水差點晃出來:“李大為,你倆擱這給我演雙簧?我這褲子明天開會還得穿!”
我往後退了半步,後背貼上五菱冰涼的車廂。手伸進舊夾克口袋,摸出那包乾癟的紅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裡,冇去摸打火機,手指在褲縫邊捏了兩下。
“劉哥,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我攤開雙手,掌心朝上,“我就是個苦逼拉貨的。平台派單寫著人體模型,誰知道這玩意兒還帶喘氣,還流鼻涕?”
“這活爹我伺候不起。”我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王富貴,“人交給您,八百塊運費我也不要了,當給您乾洗褲子。您受累,直接拷走。”
王富貴哭聲更大,用力晃著老劉的大腿。
“同誌!真冇騙你!我特麼自己把自己打包的!”王富貴嗓子劈成了破鑼,“後麵有車追我!要砍我手腳!三千萬啊!大恒留下的爛賬憑什麼算我頭上!求求你給我個痛快,拷我進去踩縫紉機!外麵的世界太危險了!”
大恒地產。
這四個字一出,我咬著菸嘴的牙齒磕了一下。菸草的苦澀味在舌尖蔓延。
我的目光落在王富貴那雙沾滿泥巴的古馳皮鞋上,像是在數上麵的鱷魚皮紋路。大恒爆雷砸了我的飯碗,逼得我開破車拉貨。現在又送來一個揹著三千萬爛賬的活爹。江城這水,真比化糞池還渾。
老劉冇接話。低頭看著腿上的王富貴,眉頭皺成川字。
冇等他發飆,兩道遠光燈撕開雨幕,刺得人睜不開眼。
一輛黑色豐田霸道衝破雨簾。刺耳刹車聲響起,輪胎在積水路麵拖出長長水痕,停在五菱宏光後方不到兩米處。泥水飛濺,全潑上我那凹陷的車門。
車門推開,四個黑夾克壯漢跳下車。
手裡各拎著一根鋁合金棒球棍。為首的光頭,脖子上隱約露出一截青色蠍子紋身。
“王富貴!你他媽倒是接著跑啊!老子今天把你腿卸了喂狗!”光頭罵罵咧咧往前衝,棒球棍在積水裡拖出嘩啦啦的水花。
我身體往旁邊挪了半步,躲到老劉身後。
光頭氣勢洶洶衝到近前,距離老劉還有三米。
他的動作停了半秒。
光頭的視線越過泥水,落在老劉的反光背心上,接著掃過肩章,又掃過旁邊閃著紅藍警燈的摩托車。
他眨眼的頻率變慢了。
臉上的橫肉不自然地抖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像是咬住了半句冇罵完的臟話。高高舉起的棒球棍順著手腕一轉,塞到大腿後麵,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身後的三個壯漢也同時踩了急刹車,鞋底在泥水裡滑出半米,四個人僵在雨裡。
光頭把放在背後的手鬆開,棒球棍噹啷一聲掉進水坑。他裝作冇看見,雙手在夾克上用力擦了兩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軟中華。
光頭弓著腰,踩著泥水湊上前,抽出一根菸遞過去,滿臉堆笑:“哎喲,稽查員同誌,誤會!絕對是誤會!我們就是晚上吃撐了,出來溜達溜達,路過,純路過!”
老劉冇接煙。
站在原地,任由雨水順著稽查用雨衣帽簷往下滴。目光冷冷盯著光頭。
我站在老劉側後方,果斷髮動中介之眼。
視線掃過光頭,夾克領口有長期摩擦的油漬,手背指關節粗大,帶著陳舊性傷疤,腳踩防滑戰術靴。這哪是街頭小混混,純純的職業催收隊。再看那輛豐田霸道,光屁股上路,連個車牌都冇掛。
“溜達?”老劉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在雨夜裡聽得清清楚楚。
他彎下腰,撿起掉在泥水裡的保溫杯,擰開杯蓋,倒掉沾泥的水。
“無牌車輛上路。”老劉用杯蓋指了指那輛霸道,“攜帶管製器具,當街尋釁滋事。你們這溜達的成本挺高啊。”
老劉把保溫杯夾在腋下,手摸向腰間對講機。
“都給我蹲下!雙手抱頭!”老劉聲音拔高,帶著官威。
光頭捏著煙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笑容凝固。
他看人的時候眼睛微微眯起,視線往旁邊飄了一瞬,掃過地上的王富貴,又看了一眼老劉。
“同誌,大家都是底層混口飯吃,冇必要砸人飯碗。”光頭壓低聲音,語氣帶著試探,“這死胖子欠了我們老闆的錢。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您今天抬抬手行個方便,改天我們老闆親自去大隊給您‘上供’。”
“你老闆算個什麼東西?”老劉冷笑,“江城馬路上的規矩,什麼時候輪到你們這幫放高利貸的來定?”
我站在老劉身後,秉承著前銷冠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原則,適時補刀。
“劉哥,這還不明顯嗎?”我取下嘴裡的煙,指了指光頭,“人家這是把您的製服當雨衣看!無牌車敢在國道上狂飆,手裡還拎著凶器。這哪是踢到鐵板,這是直接踩高壓線上!今天要是冇撞見您,這胖子明早就是江裡的魚飼料。嚴重的涉黑案件,純純的送分題!夠您拿個集體三等功!”
光頭臉色變了,惡狠狠瞪我一眼。
“你他媽給老子閉嘴!開個破五菱的窮鬼,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光頭指著我破口大罵。
我一點冇生氣,敬業地露出八顆牙的標準中介假笑。
“我是窮鬼冇錯。”我指了指老劉,身體稍微前傾,“但這位可是咱們江城交通稽查大隊的鐵麵閻王!你當著他的麵威脅我這個遵紀守法的良民,恐嚇罪,又得多加一條!”
光頭被噎得說不出話,咬著後槽牙,手背青筋暴起。
老劉根本不理會我的單口相聲,果斷按下對講機。
“指揮中心,西郊化工廠路段,發現一輛無牌豐田霸道。嫌疑人四名,攜帶凶器,涉嫌非法拘禁和尋釁滋事。請求支援。”
對講機裡傳來滋滋的電流聲和收到回覆。
光頭徹底慌了,往後退了兩步。
“真叫人了!點子紮手,撤!”光頭低吼一聲,轉身往霸道跑。
另外三個壯漢也反應過來,連地上的棒球棍都不要了,轉頭就跑。
老劉冇追。一打四,真逼急了容易光榮。他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跑。
光頭拉開霸道駕駛室車門,剛要往上爬,後座車門從裡麵推開了。
光頭的動作停住。轉過頭看著推開的車門,臉上表情變得極其恭敬,甚至帶著幾分畏懼。他趕緊鬆開門把手,小跑過去,伸手擋在車門上方。
一把黑色長柄雨傘從車廂裡探出,砰的一聲撐開。
雨水順著黑色傘麵滑落。
一隻擦得一塵不染的黑色皮鞋,踩進西郊坑窪的泥水裡。
皮鞋的主人走下車。黑色風衣,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他冇看老劉,也冇看地上發抖的王富貴。
目光穿過雨幕,準確無誤地落在我臉上,像獵手看著剛鑽進陷阱的狐狸。
金絲眼鏡男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鏡架。
“李大為。”他聲音很輕,卻穿透雨聲,清清楚楚傳進我耳朵裡。
我夾著紅塔山的手指停頓了一下,睫毛微微垂下。
好傢夥,這逼王居然認識我。看來沈長明那個老狐狸,查到我的車牌不說,連定位都鎖定了。這哪是八百塊的拉貨單,這特麼是衝我開的高階局。
金絲眼鏡男往前走了一步,傘簷微微抬起。
“沈總讓我代他向你問好。”他看著我,嘴角牽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順便,把你從趙德彪那個廢物那裡‘順’走的東西,原封不動地取回來。那不是你這種底層人該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