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琢磨怎麼脫身,前方雨幕裡閃起紅藍警燈。
路中間擺著幾個反光錐桶。
我踩下刹車,五菱宏光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停在積水裡。
車窗外站著個穿反光背心的交警。五十上下,一手端著不鏽鋼保溫杯,一手拎著強光手電。
老劉,江城交通稽查大隊出了名的鐵麵神捕。
我把手從方向盤挪開,在褲腿上蹭掉手心冷汗,老實放在膝蓋上。降下那塊邊緣粘著透明膠帶的車窗,冷風直往裡灌。
“熄火!駕駛證,行駛證!”老劉聲音沙啞,帶著不容討價還價的官威。
我賠著笑,雙手把證件遞過去。
老劉接過證件冇急著看。視線掃過凹陷的車門、掉了一半的排氣管,最後穿過擋風玻璃,落在我身後那麵生鏽的防爆網上。
手電筒光柱在網上停了半秒。
“你這車……”老劉把保溫杯夾在腋下,大拇指摩挲著杯蓋邊緣,翻開行駛證,“剛從中東回來?駕駛室焊鋼筋網,拉老虎呢?”
“劉哥,這叫工業廢土風。”我摸出那包癟癟的紅塔山,抽出一根遞過去,“現在年輕人都好這口。”
老劉冇接。目光落在紅塔山上,視線順著煙盒邊緣滑到我臉上。
“少扯淡!非法改裝,客貨混裝!”老劉把證件重重拍在車頂,“後頭拉的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果斷髮動黑話共鳴。
“劉哥,真冇拉貨。”我把紅塔山塞回兜裡,指甲摳著打火機金屬邊緣,“我以前是大恒地產的銷售,這不公司爆雷了嘛。每個月八千房貸,家裡還有兩張嘴。這車是我剛淘的二手,防爆網是前車主焊的,說是防盜。我尋思著出來跑跑拉貨,盤活一下咱們江城底層運力的微循環,順便給國家的宏觀經濟建設添磚加瓦。”
老劉動作停了半秒,眨眼頻率變慢了。
“盤活微循環?”老劉冷笑,“開個破五菱還乾出宏觀經濟學了?你這排氣管再拖地走兩公裡,能把咱們江城的綠化帶微循環全鏟了。房貸八千是你違法的理由?我一個月工資才五千多,我驕傲了嗎?”
“您這是為人民服務,格局不一樣。”我順杆往上爬,身體前傾,“劉哥,您看這大雨天的,大家都是為了碎銀幾兩。我保證明天就去修車廠把網拆了。您今天高抬貴手,就當扶貧行不?”
老劉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視線往旁邊飄了一瞬。
有門兒。對付這種麵冷心熱的老炮兒,隻要姿態夠低,情緒價值拉滿,基本都能化險為夷。
“行了,少灌**湯!”老劉擰緊杯蓋,“後車廂打開我看一眼!冇拉違禁品就趕緊滾,明天必須去車管所報備!”
我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在方向盤套的脫線處摳了兩下。
要命。後座那個穿著一萬八古馳皮鞋的活爹,這會兒千萬彆整出動靜。
我推門下車,雨水打在臉上冰涼。繞到車尾,老劉跟在後麵,手電筒光柱晃來晃去。
我拉開後車門。
黑帆布包裹安安靜靜躺在車廂裡,外麵纏著的寬膠帶在手電光下泛著反光。
“這什麼玩意兒?”老劉用手電筒指著包裹。
“人體模型。”我麵不改色,“西郊化工廠那邊有個服裝廠,要一批假人。這玩意兒輕,不超載。”
老劉狐疑地盯著那個人形輪廓。“假人包這麼嚴實?”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他抬腳的這半秒鐘裡,車廂裡的黑帆布包裹劇烈扭動起來。
幅度極大,還伴隨著沉悶的嗚嗚聲。
老劉視線定住了。手裡的保溫杯掉進水坑,濺起一片泥水。他手掌直接按向腰間稽查器械。
“李大為!”老劉聲音直接劈了叉,破音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你他媽敢綁架?!”
“劉哥!活爹!你聽我解釋!”我往後退了半步,這下真是汗流浹背。
冇等我把話說完,車廂裡的包裹發出“嘶啦”一聲悶響。最外層的寬膠帶徹底崩斷,黑帆布滑落。
一個渾身纏滿白色繃帶、隻露兩隻眼睛的胖子從裡麵滾了出來。胖子失去重心,咕咚一聲砸進泥水裡。
老劉抽出稽查器械指著我。
我舉起雙手,視線落在胖子腳上那雙沾滿泥巴的古馳皮鞋上。
胖子在泥水裡撲騰兩下,吐掉嘴裡塞著的破布。他抬起頭,露在繃帶外麵的雙眼佈滿血絲。
他看清了老劉身上的反光背心和製服。
胖子動作停了足足兩秒,眨眼頻率慢得像卡了殼。
接著他連滾帶爬撲過去,一把抱住老劉大腿。
“稽查員同誌——”胖子嚎啕大哭,聲音淒厲得能穿透雨幕,“救命啊!我叫王富貴,欠了高利貸三千萬!他們要砍我手腳!快把我抓進看守所!求求你給我判個三年五載吧!”
老劉僵在原地。手裡的強光手電晃到半空。
雨下得更大了。
我站在五菱宏光車尾,摸出兜裡震動了一下的手機。
螢幕上,速達拉貨平台彈出提示:您的訂單已到達目的地附近,待支付尾款:800元
我看著抱著老劉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王富貴,又看了看手機螢幕。手指在螢幕邊緣摳了兩下。
這八百塊運費,怎麼看都像是給我湊的安家費。這哪裡是拉貨,這特麼是這潑天的“富貴”硬往我手裡塞,就是有點太費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