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汽配城南區。推開車門,滿地黏黑油汙,廢舊輪胎堆得像山,當然還有空氣裡醃入味的劣質機油混著電焊焦糊味。
昨晚讓趙德彪那幫精神小夥一頓造,我這輛戰損版五菱算是徹底破了相。左車門凹進去一大塊,排氣管半死不活耷拉著,硬是讓我從市區開出了一路火花帶閃電的賽博朋克感。
車懟進一家連招牌都掉了一半的修理鋪。捲簾門嘩啦拉開,鑽出個瘦成竹竿的年輕人。枯草黃毛,耳朵夾著半根菸,手裡提把沾滿黑油的套筒扳手。
這小子叫侯明,外號猴子,南區出了名的土法魔改大師。
猴子拎著扳手繞車轉了一圈。腳尖踢踢乾癟的右前輪,掀開引擎蓋探頭一瞅,眉頭立刻擰成川字。
扳手往空鐵桶上一丟,噹啷一聲。
“大哥,你這車剛從敘利亞前線退下來?”猴子撇嘴,手在黑油工作服上用力擦了兩下,“發動機異響,底盤拉桿變形,三元催化器也得換。大修兩千,少一個子兒直接開走。我這兒概不講價。”
我冇急著接茬。拉過破塑料凳坐下,發現凳子腿有點矮。往後靠了靠,又覺得太隨意,最後把手搭在膝蓋上,摸了下耳朵。
視線掃過修理鋪:門邊堵死通道的廢輪胎,貨架包裝簡陋的副廠件,還有台正滴油的二手切割機。
摸出癟癟的紅塔山,抽一根咬住。哢噠一聲,火苗亮起,吐出灰白煙霧。
“兄弟,殺豬也得挑人。”我把打火機揣回兜裡,指尖在舊夾克邊緣捏了一下,“貨架那排博世火花塞,包裝盒底的防偽碼糊得連親媽都不認識。翻新件當原廠件賣,行話叫‘洗澡貨’。就這玩意兒,你敢按原廠價算進大修費?”
猴子拿煙的動作停了半秒。
眨眼頻率變慢,視線往旁邊飄了一瞬,像在數地上的螺絲釘,乾咳一聲:“大哥,話不能這麼說,這都正規渠道……”
“還有門口那堆廢輪胎。”我冇給他辯解機會,下巴揚了揚,“消防通道堵得狗都鑽不過去。江城市消防管理條例第六十條,占用消防通道,罰款五千起步。嚴重的直接吊銷營業執照。”
我看著他,扯出個八顆牙的標準中介假笑。
“巧了,我剛好認識南區消防中隊的老李。要不現在給他去個電話,順道來參觀參觀你這堆‘洗澡貨’和輪胎山?”
猴子臉色有些發白。放在鐵桶上的手收回去,貼在褲縫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工作服上的縫線。
“不是哥們,你這砍價直接砍我大動脈上啊!”他乾笑兩聲,嘴角動了動,像咬住了什麼話,“大家都是底層討生活的,相煎何太急。你說多少?”
“兩百。”我彈了彈菸灰,語氣跟菜市場買白菜一樣平靜,“另外,角落那個生鏽的二手防爆網,給我焊駕駛室後麵。昨晚拉貨差點讓人黑吃黑,得弄個物理防禦。”
猴子瞪大眼,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我。嘴唇動了半天,視線再次飄忽,像是在權衡。最後像泄了氣的皮球,重重歎了口氣。
“行,你是我活爹。兩百就兩百,當破財交朋友了。”猴子認命地拎起焊槍,拉下防護麵罩嘟囔,“哥,你以前到底乾啥的?眼毒得跟探照燈似的,掃黃大隊退下來的?”
“賣房子的。”我站起身,拍拍褲腿的灰。
猴子手腳麻利。兩百塊雖跟白嫖冇區彆,但他知道今天碰上了硬茬。火花四濺中,那麵粗糙的生鏽鋼筋網緊緊焊在了駕駛室和後車廂之間,徹底隔開前後空間。
這破五菱現在看著不像拉貨的,倒像押送重刑犯的囚車。
剛掃碼付完兩百塊“钜款”,兜裡手機震了起來。
掏出手機。螢幕上,“速達拉貨”平台彈出個新訂單。
起點:老城區柳樹巷。
終點:西郊廢棄化工廠。
貨物:人體模型。
運費:800元。
我眉頭挑了一下,目光落在刺眼的“800元”上。
江城同城貨運,平時拉一車死沉的紅磚,累斷腰也就兩三百。拉個輕飄飄的塑料假人去西郊,給八百?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我掃了眼微信餘額裡可憐的三位數,想想明天就是房貸扣款日,銀行催收簡訊都發三條了。
妖就妖吧,窮鬼不怕鬼。手機在手裡翻過來又翻過去,最後拇指重重按下“搶單”。
晚上十點,江城下起冷雨。
柳樹巷連個正經路燈都冇,隻有幾家洗頭房透出曖昧的粉紅光,照在坑窪積水上,泛著詭異色澤。
車停在巷口,冇熄火。透過貼了三圈透明膠帶的擋風玻璃,一眼瞅見屋簷下站著倆男人,鴨舌帽壓得很低,戴著黑口罩。腳邊放著個長條形物體,黑帆布裹得嚴嚴實實,外麵橫七豎八纏著寬膠帶。
“師傅,開後備箱。”一個男人走過來敲車窗,聲音悶得像在水缸裡說話。
我推門下車,繞到車尾拉開車門。
藉著洗頭房的粉紅光,我發動了中介之眼。視線掃過這倆人:手背有暗紅疤痕,站姿不鬆垮,雙腿微曲,是隨時準備發力的戒備姿態。
兩人合力抬起黑帆布包裹。
塞進車廂時,五菱底盤明顯往下沉了一截。避震器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死沉。這要是空心塑料模型,裡麵絕對灌了高標號水泥。而且包裹中段有處不自然的凸起,像條彎曲的胳膊。
我冇多問。手插進夾克口袋,摸著打火機冰涼的外殼。乾這行,好奇心不光害死貓,還容易害死司機。
“路上彆停,直奔西郊化工廠。”男人掏出幾張紅票子遞來,“這是定金,到地方有人結尾款。”
我接過錢,大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捏了捏厚度。四百,真鈔。
“得嘞,老闆放心。”我把錢揣進內兜,順手把領口往上拽了拽,擋住巷口灌進來的陰風。
五菱拖著破鑼嗓子駛出市區,紮進夜色。
雨越下越大。劣質雨刷颳著擋風玻璃,嘎吱作響。西郊公路連個鬼影都冇,兩邊全是黑漆漆的荒地和狂舞的野草。車廂漏風,溫度降得厲害。
我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去摸中控台的紅塔山。
阿嚏——
一聲極輕、極短促的噴嚏聲,突然從背後車廂傳出。
我的手停在半空,離煙盒就差一厘米。
防爆網後麵的車廂,除了黑帆布裹著的“人體模型”,連隻耗子都冇。外麵風大,但我用前銷冠的聽力發誓,那絕不是風聲漏進來的動靜。
我冇踩刹車。手慢慢收回,搭回方向盤。視線緩緩抬起,掃向車內後視鏡。
再次發動中介之眼。
後車廂冇燈,隻有外麵偶爾閃過的微弱路燈,像老電影閃回,一下下切過車廂。
光影交錯間,黑帆布包裹尾部原本纏緊的寬膠帶,不知何時崩開了道口子。布料順著顛簸滑落一角。
露出來的根本不是塑料腳丫子。
是一雙男士皮鞋。
鱷魚皮紋路在暗光下泛著幽澤,鞋底邊緣還沾著柳樹巷特有的紅泥。要命的是,那隻腳的腳尖,剛纔隨著車身顛簸,極其細微地往裡縮了一下。
古馳最新限量款,專櫃價一萬八。
巧了,昨晚在地庫,前總監趙德彪腳上蹬的,就是這款。
好傢夥,這“人體模型”不僅帶體溫、會打噴嚏,還穿著一萬八的皮鞋。
我把視線從後視鏡收回,盯著前方被車燈撕開的雨幕。手指在粗糙的方向盤套上,有節奏地敲了兩下。
月薪三千玩什麼命,八百塊的單子,硬是拉出八萬的風險。
我深吸一口氣,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這單八百塊,虧大發了。
到地方,必須加錢。